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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北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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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北疆(十)

玉問泉進了帳子,才知曉營中人都過著怎樣的日子。

入眼是一張矮桌,桌上堆著兵書與筆墨。右側是張矮床,很窄,僅夠一人躺臥,上面鋪著一塊獸皮。左側架著口小鍋,下面還有燒了一半被熄滅的柴火。

這便是石大塔的帳子了,自謝兆和戰死、謝之翎回京後,他在北疆軍中便是威望最高的。

以他的身份地位,還住著這樣簡陋質樸的帳子,其餘士兵的帳子可想而知。

石大塔將矮桌上的兵書與筆墨都一股腦卷了起來,放在一旁地上,又用袖子擦了一遍矮桌,對玉問泉道:“我一個粗人,平日裏糙慣了,帳子裏也沒個正經椅子,委屈你坐這兒了。”

“無妨。”玉問泉順勢坐在了矮桌上,淺色紗裙垂落在早已被踩實了的泥巴地上,顯得格格不入,石大塔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轉向謝之翎,語氣強硬道:“怎麽回來也不提前寫信告知一聲?”

謝之翎不知從哪兒掏出來一個金黃的果子,正用衣擺仔細擦著,聞言頭也不擡道:“我想著沒幾日便到了,省得還絆著軍信使的腳,到時延誤了軍情可不好。”

石大塔一巴掌拍在謝之翎背上,“嘭”的一聲,玉問泉被那聲響嚇了一跳,擡頭瞪大了眼看著石大塔。

石大塔忙收回手,對玉問泉擠出個和善的笑來:“這小子皮實得很,隨手打打不礙事的。”

玉問泉只好也抿唇跟著笑了笑。

石大塔轉頭又對謝之翎道:“眼下兀須都簽契約了,哪來的緊急軍情給你延誤?你莫不是就想特地來嚇我一遭吧?”

謝之翎擡頭露出兩個小梨渦:“對啊。”

石大塔聽了,眉毛都豎起來了,揚起手就要打。謝之翎見狀忙彎腰從石大塔的巴掌下躲了過去,順手將擦得幹幹凈凈的果子遞給了玉問泉,然後兩人便圍著矮桌追趕起來。

玉問泉默默捧著果子啃了一口——真甜!

這場追趕最終以謝之翎停下讓石大塔拍了一巴掌而結束。

“說老實話,來做什麽了?”石大塔忍不住又踢了一腳謝之翎。

謝之翎彎腰拍了拍石大塔踢出來的泥鞋印子,道:“爹娘的忌日要到了。”

石大塔一時不說話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問:“不是還要過幾日嗎?怎麽這就來了?”

玉問泉吃完了果子,聽石大塔這麽問,忙起身道:“是因為我......”

“嗯?”石大塔轉頭看向她。

“爹娘以罪臣之身被斬首,京城容不下,只能葬在城外荒郊,謝之翎不忍他們受罪,便想著幫我將爹娘的墳遷來北疆,與謝叔叔和劉娘子落於一處。”

石大塔點點頭,和顏悅色道:“是該遷過來的,京城有什麽好的?說的那些個風水寶地,不過是在小土包、小池塘邊上,哪比得上北疆的風水?”

話說到這裏,石大塔知曉不能耽誤了遷墳,於是給二人裝了水和果子,將二人送上了馬。

策馬離開軍營後再向北,景色便得愈發開闊,除了遠處的一座高山外,腳下是一片無垠的戈壁灘。兩人兩馬奔馳其間,揚起塵土,似一把利刃將這塵封已久的畫卷破開。

謝之翎的爹娘便葬在那高山上,謝之翎將馬栓在山腳下,帶著玉問泉徒步爬了上去。

玉問泉執意要自己抱著爹娘的骨灰,謝之翎攔不住,只能由著她累得氣喘籲籲。

“還......呼......還有多久到呢?”玉問泉靠在山道旁的樹上喘著氣道,腳下的與其說是山道,不如說就是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土路,但凡有段日子無人踩踏,便會被野草淹沒。

“快了......”謝之翎也無奈,這墓地是謝兆和早先便想好的,當時想著他若是戰死沙場,葬於此地也只有士兵前來,士兵體質好、腳程快,這點山路難不倒他們,實在未曾想到如今會有小娘子前來。

玉問泉走走停停,終於咬著牙看見了謝兆和與劉丹彤的“墳”。

這墳連碑都沒立,只是土包完整,上面零星支棱著幾朵野花,兩人上前恭敬跪拜,對著墳說了會兒話,這才起身。

玉問泉起身後看見墳邊有幾顆矮樹,走近一看,矮樹上結著她在營中吃果的金黃果子,她訝然道:“這是?”

“這是蜜糖果,北疆特有的果子,生於這幹涸的土地上,卻個個汁水豐沛、甜如蜜糖。”謝之翎上前撫了撫金黃飽滿的果子,繼續道,“爹娘先前帶兵開荒,便是要種這蜜糖果,北疆窮苦,路不平、糧不豐,若是不想法子賺錢,只怕要世世代代窮下去......”

玉問泉聞言,認真對謝之翎道:“京城的果子雖種類多,但像蜜糖果這樣甜且潤的果子極少,若是帶到京城去,許能賣出好價來。”

謝之翎點點頭:“這便是我來北疆要做的第二件事,我想試試將蜜糖果帶出北疆,若是能為百姓們帶來營收就好了。”

“當初謝叔叔帶人開墾的荒地如今都種上蜜糖果了嗎?”玉問泉道。

“種上了,想來也都陸續結果了,我打算明日去看看。”

“帶上我吧。”玉問泉道,“雖我在京中多經營綢緞繡莊,但其餘各行各業也都略有耳聞,許能幫得上忙。”

謝之翎點了點頭,轉身在樹下清了一小塊地方出來,低頭開始解腰帶,玉問泉忙背過身去:“你做什麽?”

身後窸窸窣窣的響聲能聽出謝之翎在脫衣裳,玉問泉緊緊蹙著眉,不知該如何動作。

不過沒一會兒,謝之翎便道:“好了。”

玉問泉想轉身,卻怕看見不該看的,於是先微微側頭看了一眼——他衣擺完好,都穿著呢。

於是她這才敢轉頭,看見謝之翎的蹀躞都整理好了,只是衣裳少了一件,低頭一看,那衣裳被整整齊齊鋪在了樹下。

“你坐著歇會兒,我去挖土。”謝之翎道。

玉問泉眨了眨眼,為自己方才的齷齪想法感到一絲羞赧,她強裝鎮靜地抱著骨灰坐下,看謝之翎抽出隨身帶的小鏟子,在謝兆和與劉丹彤的墳邊比劃了兩下,選定了地方開始挖。

“謝之翎。”

“嗯?”

“為何不給謝叔叔與劉娘子立碑?”

“是他們倆說的不想立碑,人埋於土下,百年之後便與泥土融為一體,到時不必特別著人來祭拜,只管隨他們變為山的一部分、北疆的一部分、大荊的一部分,永遠長眠,不問姓名。”

玉問泉低頭看著懷中的骨灰盒,原想著用瓷壇裝著,如今看來,木盒也許便是最好的安排了。

謝之翎挖土的動作不慢,但玉問泉還是眼睜睜看著日頭西沈了,若不是她執意抱著骨灰上山,一路上累得走走停停,便不會耽誤得如此晚。

聽聞山中野獸多,天氣暖和時尤為活躍,入夜後這山上除了月光便再無燭火,到時樹木遮天蔽月、伸手不見五指,若是途遇野獸便極其危險了。

正當玉問泉想著要不要提前下山時,謝之翎站起了身:“挖好了。”

兩人恭恭敬敬地將木盒放入土中,跪拜良久才動土掩埋,待地上多出一個小土包時,天色已完全黑了。

“爹、娘,女兒過幾日再來看你們。”玉問泉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謝之翎跟在一旁磕,接著兩人調轉方向,朝謝兆和與劉丹彤的墳又磕了三個,這才雙雙起身。

月光下兩人相視而立,衣擺與袖口都沾著泥土,兩雙手上也全是泥土,指甲縫中也嵌著泥。

山上入夜後便有些冷,謝之翎轉身拿起樹下的衣裳,見上面已經沾滿了泥土,便想再脫另一件給玉問泉披著禦寒。

玉問泉見他將手放在蹀躞上,忙制止了他:“不必,我用這個就好......”說著,她接過謝之翎手上沾著泥的衣裳,裹在了身上——她確實有些冷,但也不想謝之翎繼續折騰。

兩人往山下走,來時的小徑本就不明晰,如今掩在陰影中便愈發難以辨認。

“啊!”玉問泉不知踩到了什麽圓圓的東西,滑了一下,慌亂中抓住了謝之翎的手臂才穩住沒摔。

謝之翎低頭一腳將皮肉都已被腐蝕幹凈的兔子頭骨踢開,待玉問泉再低頭去看時,只見一殘影飛遠。

“那是什麽?”

“幹了的果子。”

玉問泉點點頭,絲毫不敢松懈地彎著腰去看路。

“我背你?”謝之翎停下腳步問。

玉問泉只猶豫了一瞬便答應了,在草原上奔跑時她便知曉了謝之翎的體力遠超常人。上山時為了表孝心,她才自己抱著骨灰一步步走上來,如今已天黑了,需盡快下山,不然碰上野獸可就連命都沒了,於是她點點頭。

謝之翎轉身蹲下,她便輕車熟路地趴了上去,緊繃了一路的身子終於放松下來。

謝之翎的步子又快又穩,即便玉問泉仔細看著周圍環境,也並看不出路在哪裏,謝之翎卻總能準確地找到方向。

玉問泉懸著的心漸漸放下,趴在謝之翎背上竟然有些打盹,為了不給謝之翎添麻煩,她只好用力眨眼保持清醒。

好在謝之翎腳程快,沒一會兒便到了山腳下,找到了拴在樹邊的兩匹馬。

玉問泉站在馬邊牽著韁繩,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前方被淡淡月光籠罩的戈壁灘——黑黢黢的。

“怎麽了?”謝之翎已然上馬,見玉問泉還不動身,便低頭問她。

“我看不清路。”玉問泉坦白道。

謝之翎看向她,她臉上隱隱帶著“信任。”

玉問泉在京城時說話總是帶著傲氣,但並不讓人生厭,反倒讓人覺得可靠。

眼下的她沒了從前的傲氣,一副信任自己的模樣,謝之翎忽然覺得,可靠的那個人變成了自己——她來到了他的領地。

謝之翎彎腰伸手,一把將玉問泉抱上馬,雙手圈住她拉住韁繩。

玉問泉想轉頭問問另一匹馬怎麽辦,可剛側過頭,便覺察到謝之翎的呼吸——太近了。

於是她連忙將腦袋轉了回去,假裝無事發生。

“抓緊馬鞍,今夜回不了城,先回營中住一夜可好?”

玉問泉雙手緊緊抓住馬鞍,點點頭道:“好。”

待她話音落下,謝之翎便夾了一下馬肚子,馬兒撒腿飛奔起來,穿行於無垠的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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