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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北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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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北疆(五)

“回北疆?此行非去不可嗎?”游竹照蹙眉。

“爹娘忌日將至,我想回一趟北疆。”謝之翎道。

聞言,游竹照只好無奈道:“眼下你剛從刺客風波中脫身,正該留在府中修生養息,這又要去北疆,朝中人巴不得你多些動作,這樣他們好拿你把柄。”

如今北疆於謝之翎而言是“最危險的地方”,若是他回去後北疆有何異動,官員們便都可參他“擁兵自重”“意圖不軌”,有心者再捏造點像樣的證據,謝之翎想翻身可就難了。

游竹照將利弊分析得很清楚,謝之翎卻仍是要走。

“游兄,立碑時我曾對著爹娘發誓,無論我走多遠,都會回去祭拜他們。”

游竹照聽了,忽而想起自己的父親,每年父親忌日時,他都要休假一日前去掃墓祭拜,無論當時他在哪裏,都會提前規劃安排,未曾有一年缺席。

“也好,是我狹隘了,父母養育之恩,我們都不能、也不敢忘......”游竹照松了口道,“你且安心去北疆,朝中有我盯著。”

謝之翎出謝府時覺得心情輕松不少,回北疆的利與弊他都了然於心,留下定然比離開要安全,但無論是玉問泉還是游竹照,最終都支持他回去。

爹娘的離去確實將他心中的一塊凈土帶走了,從此那裏多出一個寸草不生的黑洞來,如今夫人與摯友不僅在黑洞上填了土,還播了種子,正悉心呵護著。

陶穗安離了含萃樓便直奔謝府,同玉問泉說了游竹照給她叫玄胡蛋之事。

玉問泉呷了口茶,淡定道:“游大人心思縝密,發現你也只是早晚的事。”

陶穗安訝然道:“怎會呢?我喬裝得如此逼真!我怕身子撐不起衣裳,還刻意在腰間與肩頭墊了布塊!”

玉問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身形倒確實像位個子不高的郎君,只不過指尖的顏色還是太顯眼。

“你指尖染的鳳仙花還未掉顏色呢。”玉問泉道。

陶穗安忙舉起雙手湊到眼前,隨即哀嚎一聲道:“我給忘了!那他豈不是早就發現了!”

玉問泉讓三餅去廚房將雞湯端來,而後轉頭答陶穗安道:“早發現了是好事。”

“為何這麽說?”陶穗安好奇道。

玉問泉挑眉看向她:“依著你的心思,他若是能自願靠近你便是最好的,若他第一次見面便認出了你,那往後的每一次棋局,不都算是他自願的嗎?”

陶穗安醍醐灌頂,頓時從擔憂變為了欣喜:“是啊!若是不願見我,第一次就該說出來的!”

此時恰好一餅進門,同玉問泉道:“夫人,行李都收拾妥當了。”

陶穗安聞言,忙看向玉問泉道:“行李?你要出門?”

玉問泉搖搖頭:“不是我,是謝之翎要出門。”

“去哪兒?”

“皇上允了他回北疆祭拜爹娘。”

“聽說北疆風光可好了,就是窮苦些,不過以謝之翎的地位,應當不會讓你吃苦頭的,你為何不一同去?”陶穗安笑著揶揄道。

玉問泉垂下眸子,半晌才道:“他去祭拜他的爹娘,我也要祭拜我的爹娘,再過段日子便是中元了。”

陶穗安收起了臉上的笑,想了想道:“中元那日我陪你去......”

“不必了。”玉問泉輕聲打斷她道,“那地方......荒得很,我想爹娘也不想你看見他們躺在那樣的地方......”

“不然我讓人尋兩塊風水寶地,將玉叔與李娘子的墳遷過去吧?”陶穗安道。

玉問泉搖頭:“別費心了,這京中的風水寶地都被達官貴族占盡,你去尋地方,極易被官員覺察出端倪,倒時別將陶府牽扯進來。”

陶穗安只好不再堅持,留在謝府喝了雞湯,直至天黑才回府去。

夜裏玉問泉蓋上薄被躺好,卻毫無睡意。

她想起行刑後的那個雨夜,玉豐與李佩珮的屍身都被扔在亂葬崗中,她孤身一人深夜前往。

驟然響起的驚雷伴隨著耀眼的飛火,將亂葬中新鮮的、腐爛的、殘破的屍身照亮,瞬間的沖擊嚇得玉問泉幾乎站不住。

她踉蹌著跪倒在地,地上的泥土被暴雨泡發,又軟又黏,浸入衣裳中化為冰錐猛刺骨肉。可她顧不上許多,忙又爬起身,翻過屍堆去尋玉豐與李佩珮。

每一次霹靂都將不同的屍體展現在她面前,不知在亂葬崗待了多久,她終於在眾多無頭屍中找到了玉豐與李佩珮,拼盡全身力氣將二人拖至一旁,而後又沖入屍堆中尋找頭顱。

這些犯人死狀不一,大多在砍頭的瞬間流露出驚恐與憤怒的表情,被腐蝕後更顯得猙獰。

玉問泉從一開始的害怕恐懼變為麻木,冷著臉一個個頭顱翻看,衣裳全部被打濕,手腳變得愈發沈重,但她就如行屍走肉般感覺不到累,只一味地尋著頭顱。

終於將玉豐與李佩珮的屍首拼湊完整,她憋著一口氣輪番挪動二人,一直來到她在城郊提前挖好的墓中。

說是墓,其實只是一個土坑,將將好能放下二人的屍首。

這夜她一刻不停,心中的仇恨驅使她不能停下,疲憊與傷痛統統拋諸腦後,她的眼中、心中只有覆仇。

正在被暴雨洗禮的泥土又稀又滑,玉問泉怕墓被雨水沖開,便不斷往上堆疊泥土,跪在地上的膝蓋磨破了,挖土的指尖也流出鮮血,她卻恍若不覺,只一下又一下捧著泥土蓋上去。

“轟隆”。

窗外劃過一道飛火,玉問泉思緒被打斷,順勢望向半開的窗戶。外面忽然起了風,將窗戶吹得哐哐作響。

她閉上眼,似是回到了亂葬崗的那個雨夜,眼前全是腐爛的屍身,鼻頭也是腥臭氣。血水、泥土、仇恨與不甘,使她思緒混亂,心像被什麽東西攫住,跳不動又掙不脫......

忽然窗戶不響了,風聲與霹靂聲被阻隔在外,屋內重歸寧靜。

玉問泉躺在床上,感覺有人靠近,於是睜眼看過去——是謝之翎。

謝之翎被玉問泉忽然睜眼嚇了一瞬,但很快便擔憂道:“被吵醒了?”

其實她壓根沒睡,但還是點了點頭。

“夏夜雷雨多,但來得快,去得也快,別怕。”謝之翎蹲在床頭安慰她。

玉問泉看向謝之翎,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似是剛被吵醒,還帶著點水汽,霧蒙蒙的,但看向她的目光卻一如既往地專註。

“我不怕。”玉問泉道。

謝之翎唇邊的梨渦若隱若現,語氣中也帶了笑意:“嗯,你不怕,快睡吧。”

玉問泉回正腦袋閉上眼,卻發覺謝之翎一直蹲在床邊,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於是出聲道:“你也去睡吧。”

“好,你睡著了我便去睡。”

玉問泉側頭睜開眼,正要勸他回去睡,對上他柔霧般的眸子,又說不出話了,只好重新閉上眼。

窗外的雨落下來了,劈裏啪啦地砸在窗戶上,夾雜著呼嘯風聲與霹靂飛火,但玉問泉的心卻靜了下來。

過了不知多久,屋子裏又想起玉問泉的聲音。

“謝之翎。”

“嗯?”

“北疆的雪......會砸得人臉疼嗎?”

雖然不知道玉問泉怎麽忽然問起這個,但謝之翎還是認認真真答道:“不起風時,雪並不砸人,若是起了狂風,裹著雪從空中落下,便像是整個軍營的人拿了石塊朝你扔,很疼。”

連謝之翎都說“很疼”,那想來是真的疼了。玉問泉在心中默默想象了一下,卻無法勾勒出那樣的景象。

謝之翎聽玉問泉的語氣毫無睡意,便又道:“北疆冬日長,野獸也多冬眠,下雪時我們都躲在帳子裏,待雪停了,便拿著弓箭出去看看能否抓些‘不怕死’的野味來,不過抓到的總是幼獸,為了來年還有野味吃,只能放歸。”

謝之翎的聲音輕輕的,在玉問泉耳邊緩緩道來,這次她的腦中自動浮現了他描繪的場景,心情平和,連呼吸也變得沈穩起來。

“放歸了它們,你們吃什麽呢?”玉問泉閉著眼,昏昏欲睡,連聲音都變得有些黏。

“我們每年都做入冬準備,將蔬菜腌入壇中,肉也腌制好便於保存,口味與新鮮的吃食雖有不同,但也別有一番風味......”

謝之翎一邊說一邊盯著玉問泉看,直到感覺她的呼吸愈發沈了,不再回應自己的話,這才放下心來。

翌日清晨,玉問泉被門外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她坐起身喊了三餅,進來的卻是二餅。

“三餅呢?”

“三餅與一餅在幫老爺收拾馬車呢,夫人忘了?老爺今日啟程。”二餅一邊給玉問泉拿衣裳一邊道。

玉問泉穿衣裳的動作一頓——是啊,他今日便要啟程去北疆了。

她洗漱完去了前廳,見先前堆在這裏的行李都不見了,心中有了謝之翎要遠行的實感。

這會兒天還未亮,玉問泉讓廚房早早將早膳端上了桌。

苦豆吃飯時臉上都帶著笑,最後實在坐不住,抓起一個大包子便去門外看行李裝得如何了。

桌上只剩下玉問泉與謝之翎。

謝之翎看著心情也很好,但沒有苦豆那麽興奮。

“你真的不同我一起去?”謝之翎放下碗,問道。

玉問泉頭也不擡道:“過段日子便是中元,我也需給爹娘掃墓。”

聽她如此說,謝之翎便也不再問了。

天微微亮時,謝之翎帶著苦豆與一餅出發了。馬車輪子壓在地上發出“骨碌”聲,漸漸遠去。

玉問泉目送馬車轉過街角,側頭對二餅道:“老爺去北疆帶一餅不帶你,可有怨言?”

二餅搖搖頭道:“才不會。”她左右看看,似乎在確定這裏並無外人,而後小聲道,“聽聞北疆窮苦,沒甚好吃的,我可不想去受罪......”

玉問泉笑了笑,正要轉身回府,卻聽到一個聲音響起。

“謝夫人,別來無恙。”

她轉身看過去——是嚴篤。

此人一如既往油頭粉面,打量人的目光透著猥瑣。

三餅蹙眉,變得有些緊張起來,眼下謝之翎與苦豆都走了,府中沒人能護住夫人,她心裏慌。

“嚴大人。”玉問泉應了一聲。

這嚴篤似是早就隱在暗處,確定謝之翎走遠了才現身,眼下看著玉問泉帶著兩個丫鬟站在門前,便有些肆無忌憚起來。

只見他湊上前,想去摸玉問泉的下巴,玉問泉眼神一冷,正要擡手,便見嚴篤似是被什麽東西猛拽了一把,向後飛摔了出去。

玉問泉擡眼去看。

“謝之翎?你怎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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