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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北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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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北疆(三)

“用晚膳了嗎?”玉問泉刻意繞過謝之翎的話,轉而問起了其他。

謝之翎:“還沒,等你。”

他的目光炙熱且直白,玉問泉覺得忽然覺得自己確實回來得有些晚了,心底竟冒出一絲愧疚來,於是她指了指二餅手中用油紙包著的餅子,對謝之翎道:“給你帶了餅子。”

謝之翎果然眼睛一亮——她出門也記著我呢!

二餅卻傻眼了:回府路上時明明說了這些餅子都是我的啊!

玉問泉凈了手坐下,忽見桌上擺了一壺酒。

謝之翎在宮中布防時常陪皇上喝酒,有時夜裏回來身上還帶著酒味,但並不見他有醉意,想來酒量極好。可自成親來,他都並未表現出嗜酒之好來,今日是怎麽了,忽然在飯桌上擺酒壺?

謝之翎一邊啃餅子一邊落座,順手將酒壺放在了玉問泉面前,她訝然擡頭,鼻尖飄過一絲熟悉的香氣——是桃花釀!

玉問泉眼睛一亮,表情都生動了許多。她倒了一杯酒出來,端至鼻下細細嗅聞,發覺果然是桃花釀。

“你從哪兒弄來的?”玉問泉道。

謝之翎老老實實答了:“萬邦宴布防時與禦膳房的廚子們多有來往,這是托他們帶的。”

“你怎知......”玉問泉說到一半便閉了嘴,她忽然想起入萬邦宴前,謝之翎帶隊來檢查時,梁今曾同他說過悄悄話,如今想來怕就是說了此事。

謝之翎見她半晌不動,便道:“嘗嘗?”

玉問泉低頭抿了一口,醇香甜美,不愧是桃花釀。

見她喝得臉泛紅暈,連眼睛都微微瞇起來了,謝之翎非常高興。先前因為自己將府中銀錢都送去北疆做賻贈,玉問泉吃了一段日子的蔫菜葉,他想著要補償,卻並無機會,今日總算尋著機會了。

玉問泉喝完一壺桃花釀,已是微醺狀了,正有些遲滯地盯著眼前的飯菜。

謝之翎給玉問泉布菜,道:“吃點飯菜。”

玉問泉點點頭,卻並無動作,謝之翎又道:“想吃什麽菜?”

“不吃。”她聲音輕輕淺淺的,面色如常,除了臉色泛紅、眼神迷蒙外,並看不出什麽端倪。

不吃怎麽方才還點頭?謝之翎湊近了些,終於看清了玉問泉有些渙散的眸子——這是喝醉了?

謝之翎轉頭看了一眼酒壺:這麽小一壺就醉了?

殊不知從前宮宴上的酒壺都做得極精致小巧,倒出來還不滿三杯,府中的酒壺卻是尋常大小,是宮宴酒壺的兩三倍之大,玉問泉貪杯,自然便喝醉了。

可在謝之翎的眼中,府中的酒壺也是極小的,畢竟在北疆喝酒都是一壇一壇的......

“不吃飯了?”謝之翎放下碗筷,對眼前有些呆滯的夫人道。

玉問泉點點頭,道:“不吃。”

“那要去歇息嗎?”謝之翎又問。

玉問泉似是消化了一下這句話,半晌才擡頭看向他,問:“謝之翎?”

“嗯。”謝之翎應了一聲。

“我們......”她眨了眨眼,道,“去放風箏。”

“啊?”謝之翎張著嘴懵在原地,玉問泉卻搖搖晃晃站起身,要往外面走,他只能趕緊上前扶住她。

玉問泉拉著謝之翎去了府庫,從角落的大箱子裏取出來一只風箏。

謝之翎認出,這是自己前幾日送給玉問泉的風箏。他又側頭去看那大箱子裏面,全是自己送給玉問泉的小玩意兒,都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即便是放在最角落的箱子,也還是被收拾得幹幹凈凈。

先前將小玩意兒送給玉問泉後,並未見過她拿出來把玩,謝之翎一度懷疑玉問泉不喜這些小東西,全給扔了。

“去後院放。”玉問泉拽著風箏,指了指前門方向。

謝之翎扶著她應聲:“好。”

兩人正要出去,玉問泉卻忽然頓住腳步,一把將風箏塞給謝之翎,轉身回了府庫。

謝之翎跟上去,見她扶著墻,半個身子都湊進了大箱子中,嘴裏還喃喃道:“別......別弄亂了......”說著,她擡起身子,滿意地點點頭,雙手扶著箱子小心翼翼地蓋好,似是在對待什麽珍寶。

“好了,放風箏去。”玉問泉發號施令。

謝之翎認真照做,一手拎著風箏,一手扶著玉問泉,帶著她在府中小徑穿梭。

好不容易到了後院,一餅已經派人點上了燭火,不過只能照亮一塊地面,空中仍是黑漆漆的。

玉問泉在一餅派人擺放的椅子上坐下,指揮謝之翎道:“你去......放風箏。”

謝之翎沖她揚了揚手中的風箏道:“你不想親自放?”

玉問泉蹙眉,好像謝之翎說了什麽不可理喻的話一般,理直氣壯道:“風箏必須親自放嗎?從前都是爹爹放給我看的。”

她靠坐在椅子上,不似平日裏冷靜自持,蹙眉瞪眼時流露出幾分驕縱。謝之翎覺得新鮮,他自然知曉她從前過的是小姐日子,只是少見她擺出如此姿態——簡直可愛。

謝之翎點點頭,開始低頭系風箏線。

一餅見狀,忙揮退了下人,連二餅與三餅都一起離開了,只留自己在近旁照料。

謝之翎系好了線,舉著風箏道:“在哪兒放?”

玉問泉瞇了瞇眼,仍是看不清後院景色,只好隨手指了個地方,道:“那兒。”

謝之翎轉頭——玉問泉指著一處池子。

他有些無奈道:“那裏是池子......”

“謝之翎!”玉問泉移動手臂,手指驀然指向謝之翎,臉色變得有些兇狠起來。

但說是兇狠,看著倒更像是幼狼咆哮,對謝之翎而言沒有半分威脅力。

“本小姐讓你去那兒放!”玉問泉瞪著他,“爹爹說了,若是你不聽我的話......”她使勁眨了眨越來越模糊的眼睛,威脅道,“就讓謝叔叔揍你!”

一餅默默低下頭——夫人的清冷形象該是碎成渣了......

謝之翎聞言,發覺她這是醉狠了,怕是在眼下的她看來,玉家還在、謝家也在,爹娘帶著自己順利回京完婚,她但凡在自己這兒受了委屈,都能讓玉豐替她“討回公道”......

“爹,謝之翎他......”許是見謝之翎半晌不動,玉問泉真的來脾氣了,於是喊了起來,但剛喊了半句話,她便猛地僵在原地,眼神呆滯地環顧四周。

這不是玉府的後院......爹呢?娘在哪兒?

爹娘?

玉問泉忽然想起玉豐在獄中白發叢生的模樣,想起李佩珮給自己的五彩繩,想起兩顆落地的人頭,想起她在雨夜獨自將二人的屍體背去城郊下葬......

眼前越來越模糊,她使勁眨眼,卻忽感臉頰劃過熱淚。

她眼眶通紅,鼻頭也紅紅的,沒了往日的冷靜,脆弱得像只找不到窩的小狼崽。

一餅接過謝之翎手上的風箏便退下了。

謝之翎半跪在玉問泉面前,她仍坐在椅子上,怔然看著手心接住的眼淚。

“謝之翎......”玉問泉聲音有些啞。

“我在。”謝之翎仰頭看著她,卻不敢碰她。

“我要報仇......”她幾乎是咬著牙說道,“無論是萬青巖......還是皇上......”

這話極其大逆不道,若是給旁人聽了,腿都要嚇軟。但謝之翎不以為然,他專註地盯著玉問泉的眸子,認真應道:“我會幫你,無論是萬青巖還是皇上。”

玉問泉擡眼對上謝之翎的目光,淚水閃爍滑落,悲傷被堅定覆蓋。

謝之翎半跪在椅子前,腿都麻了,才等到玉問泉哭夠了沈沈睡去。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腿腳,低頭看著玉問泉——哭得臉都花了,又狼狽又可憐。

若不是醉了酒,她是絕不會在自己面前展露這一面的。

謝之翎心頭有些軟,想到自己是幸運的,能靠她這麽近,能看見堅強面具之下的她。

她心中的仇恨很濃,是因為她的愛夠濃,那些人說她貪生怕死,說她水性楊花,不過都是一群眼盲心瞎之人。

她分明純粹又聰慧。

謝之翎彎腰抱起玉問泉,她睡得沈,頂著長小花臉窩在他懷裏,甚至還打起了小呼嚕。

謝之翎抿著笑,一路抱著她回了臥房。

夏日天長,陽光早早透過窗灑入屋內,玉問泉隔著眼皮都覺得刺眼,只好按著鈍痛的太陽穴睜開了眼。

屋子裏空無一人,對面榻上不見謝之翎的身影。

玉問泉坐起身,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她指著謝之翎說要讓謝叔叔來揍他......

玉問泉:“......”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什麽?

嘶......完全記不得了......

謝之翎是如何回應的?自己是怎麽睡過去的?又是怎麽回的臥房?

玉問泉擡手捂住臉——完了。

從前她在玉府時也喝醉過,據說當晚她拉著玉豐與李佩珮,非要給二人講課,從詩書講到史書,最後一頭栽倒在硯臺上喝了一嘴墨......

想到這兒,她忙掀了被子疾步至梳妝鏡前——並無墨跡,好險......不過眼睛有些腫得厲害......

就在玉問泉疑惑時,門口傳來響動。

“夫人,醒了嗎?”是一餅的聲音。

“進來。”玉問泉道。

一餅端著洗漱盆巾進來了,玉問泉一邊擦臉一邊試探道:“昨夜我洗漱時可有喝水?”

“喝水?”一餅不解。

玉問泉用濕帕子按了按眼睛道:“嗯,眼睛有些脹,許是睡前喝了水。”

一餅想起昨夜玉問泉悶聲大顆落淚的模樣不敢吱聲。

“嗯?”玉問泉擦完臉,見一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有些提心吊膽起來。

“昨夜......”一餅只猶豫了一瞬,便將謝之翎賣了,“是老爺給夫人擦臉的。”

帕子掉入水盆中,玉問泉震驚道呆住一瞬,才想起追問:“謝之翎?”

一餅點點頭。

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謝之翎一身勁裝進了屋,這是晨練回來了。

不知為何,玉問泉下意識轉過頭去背對著謝之翎——自己眼睛還腫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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