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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春佳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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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春佳宴(三)

謝之翎上了游竹照的馬車,兩只身形高大的男子擠在小馬車中,衣擺挨著,兩人都不自在極了。

好在馬車很快便停在了含萃樓前。

正是巳時,百姓們都吃過早飯各自做工去了,是以含萃樓中並無幾位客人。

謝之翎跟在游竹照身後進了大堂,原以為他要上樓去雅間,沒成想他直接在一樓大堂尋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謝之翎坐下後,偏頭便能看見中禹街上人來人往,於是提醒道:“我們坐在這裏,若是被其他人看見了......”

游竹照擡手提起夥計端上來的桃花釀,斟了兩杯酒,聞言手上一頓,將酒壺放下,解釋道:“無妨,我本就是侍禦史,身負糾察百官、彈劾不法之責,若是百官觀我有錯,也可盡管向皇上參我,拿得出證據,我便認賭服輸。”

謝之翎聽了,倒是覺得眼前一亮。

自入朝以來,官員們閑聊都是吹噓喝了何種佳釀、得了哪位名家的字畫,除此之外便都是官場上的爾虞我詐,話中有話是常態,有些看似好意的提醒,稍後就會成為刺向自己的利刃,謝之翎身在其中總覺得疲憊不堪。

如今朝中大致分為擁帝派與擁丞派,這都是因為先帝去得急。

先帝子嗣單薄,殯天時武許現才三歲。先帝自覺幼子不堪重任,於是在臨終前下詔囑咐禦史中丞萬青巖輔政,萬青巖臨危受命,頂著朝堂壓力攜幼帝登基。

此後的二十多年間,民間都流傳著“天子背後刺萬字”的俗語,百姓們紛紛暗自猜測,萬青巖定會在皇帝年幼時下手,徹底拿住大荊江山。

可新帝上位的二十多年間,大荊雖邊疆戰亂不斷,但內部發展卻並不差。萬青巖推出的新政條條向著百姓,百姓手中餘錢越來越多,自然記著上面人的好。

朝中官員也是如此,認為武許現軟弱,年過而立卻還似一塊“扶不起的爛泥”,日日在朝堂幹坐,等著下朝後與萬青巖商議處理奏折。既如此,皇帝只管做個傀儡便罷,偏偏近年來武許現動作不斷,隱隱有要將萬青巖逼出朝堂之勢。

而另一部分守舊派卻認為武許現身上的皇室血脈不假,大荊交由萬青巖“暫管”二十餘年,而今也該還給天子了。

兩方勢力暗暗爭奪不休,漸漸地便形成了擁帝派與擁丞派。當然也有純臣,但是極少,也是因為極少,在朝堂上並無話語權,存在感低到謝之翎甚至不知道朝堂中還有純臣。

眼下這位侍禦史大人,是謝之翎來京一個多月來第一次見,暫還不清楚他是哪門哪派。不過從他說的話來看,是個堂堂正正、不懼人言之輩,或許正是朝堂上不可多得的純臣。

謝之翎看多了朝堂上的虛與委蛇,遇上這樣坦蕩直白之人,倒勾起幾分身在北疆的熟悉感。

游竹照說完,端起酒杯向謝之翎敬酒,道:“在下游竹照,時任侍禦史一職,想與謝侯爺交個朋友。”

他臉上帶著真誠,謝之翎許久未見過這樣炙熱的目光,於是端起酒杯與他相碰:“謝之翎。”

兩人相視一笑,仰頭飲盡杯中佳釀。

謝之翎放下酒杯,並不拐外抹角,直言問道:“你在宮門口與我說的是冬糖街?”

游竹照似是並不意外他會如此開門見,放下酒杯後便道:“冬糖街是我長大的地方。”

謝之翎默然——從前劉丹彤常說起冬糖街。

劉丹彤原是被人拋棄的孤兒,冰天雪地中被劉婆子撿回去,因為盼著她往後的日子能鮮艷有活力,於是取了“劉丹彤”之名。

劉婆子無兒無女,夫君也早早離世,一人獨居在城外破屋中,靠種菜賣菜糊口。撿到劉丹彤後便將菜園子又擴了擴,待劉丹彤會走路後,便時常帶著她去京城賣菜。

聽謝兆和說,他初次遇見劉丹彤便是在菜場。

天剛蒙蒙亮,菜場已是十分熱鬧了,菜農們將新鮮掛著露珠的蔬菜碼整齊後,便朗聲叫賣起來。

劉丹彤的聲音十分清脆,夾在粗厚嘶啞的叫賣聲中十分抓耳,幾乎是一瞬,謝兆和的目光便不自覺轉向她。

她站在晨光中,腳下擺著不算多的蔬菜,樣樣新鮮漂亮,分類碼得十分齊整,遮住了她的鞋子。

灰色的麻布裙子乖順地垂下,及腰處用一根草繩紮成褲帶,上衣是洗得發白的粉色,下擺掖入草繩中,掐著柔韌的細腰。

她一手攬著劉婆子的手臂,一手攏在唇邊喊著:“新鮮蔬菜!今早剛摘的!”

謝兆和的娘難產離世,後又被父親送去學功夫,日日睜眼瞧著的都是粗壯濁臭的男人。後來父親去世,他收拾行囊帶著銀子來京城考武狀元,雖也見過不少柔媚娘子,卻並不覺得她們如何漂亮。

反倒是人群中的劉丹彤令他心頭一顫,四肢百骸湧上一股陌生的酥麻感,直直將他釘在了原地。

“你怎麽了?”一旁的玉豐見好友在鬧市駐足,不由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道,“怎麽?想吃芹菜了?”

謝兆和回過神,目光下落,在劉丹彤腳邊的小攤上看見了芹菜。

“對,我想吃芹菜了。”

這便是劉丹彤與謝兆和的初見。

說給謝之翎聽時,他年紀尚小,根本無法體會其中感情,只記得那菜市在一條叫做“冬糖”的街上,似乎很甜的樣子。小謝之翎聽過這個故事後,夜裏夢見了冰冰脆脆的糖塊。

“我自幼生長在冬糖街,娘嫌家貧,生下我後便跑了,父親獨自養育我,讀書費錢,只能縮衣節食,每日去菜市買被挑揀剩下的菜,能省下些,有一回父親買的菜品相極好,問了才知曉,是令堂特意留給父親的......”說到這兒,游竹照看向謝之翎,道,“劉丹彤,劉娘子,是個極好的人。”

恍然在京城聽到有人提起母親的名字,謝之翎心頭一陣柔軟。

“劉娘子心善,早早註意到我父親,又得知他一人拉扯我,便時常以賤價賣好菜給我們,父親受了恩惠,便在碼頭散工後去城外替劉娘子修屋子,一來二去的,劉婆婆見兩人相處融洽,便起了說親的心思......”

這段謝之翎從未聽過,印象中謝兆和總是一副“良緣天賜”的模樣同自己說,他是如何對娘一見鐘情,又是如何死纏爛打,最後打動了娘親與外祖母的。

游竹照見謝之翎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便道:“時年我七歲,猶記得劉娘子正值青春年少,無奈家貧,說不上什麽好親事,多的是想花錢買她回府中做妾的,劉婆婆不願意劉娘子去府中受罪,又見我父親是個踏實肯幹的,便想為二人說親。”

說到這兒,游竹照的神色輕快起來,似是想起了什麽趣事般,繼續道:“那時我父親苦幹了幾日工,又囑咐我省著用墨,這才攢了些銀錢出來,買了一只半死不活的雞,還有一只瘦鴨,去了劉娘子家中。”

“原想著將親事定下來,再多攢些錢好娶劉娘子過門,沒想到父親卻吃了閉門羹......”游竹照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原本正氣嚴肅的臉也變得生動了許多。

謝之翎追問道:“為何?”

“因為劉娘子已心屬謝叔了,那時玉叔已有功名,接謝叔去府上同住,吃穿皆不用愁,外人不知內情,劉婆婆也是如此,瞧著謝叔與劉娘子境況懸殊,便沒敢起那心思。”

“後來呢?”

“當時劉娘子只說不肯見我父親,劉婆婆問了許久她也不說為何,直到後來,謝叔不知從哪兒得知了父親上門提親之事,急得夜訪劉婆婆,拎了一大堆好東西進門,說要求娶劉娘子......”

這事謝之翎曉得,從前謝兆和說他雖住在玉府,吃穿用度不短缺,但手中銀錢並不多,上門提親時帶的東西,有一半都是李佩珮從自己的首飾中取出來湊的。

“劉婆婆原先不肯,但耐不住兩人心意相通,且謝叔日日跟在近旁表誠心,最終便將劉娘子許給了他。”

謝之翎聽到了自己並不知曉的父母往事,腦中又浮現出他們的模樣,好似他們從未離開般。

“我父親膽小,聽聞劉娘子似是嫁給了什麽大人物,便日日提心吊膽,生怕謝叔來找他麻煩,誰知謝叔成親後竟拿著禮品上門道謝,著實給我父親嚇了一跳。”

“道謝?”謝之翎問。

“是啊,道謝,謝叔說若不是父親上門提親,激了他一把,他還不知何時敢道出心思。”游竹照輕輕搖頭,似是有些惋惜道,“謝叔也是個極好的人......”說著,他又倒了兩杯酒,提杯與謝之翎又喝了一口。

“父親收了禮品,兩家也算認識了,往後見面問聲好,關系不鹹不淡......”游竹照輕嘆了聲道,“可父親在碼頭做工,本就十分危險,一年後因意外斷了腿,工頭欺負他性子軟,不肯賠藥錢,他便咬著牙不醫腿,我當時都想著,不念書了,將筆墨賣掉,給爹治病。”

游竹照臉色認真,看得謝之翎有些許動容。

“我父親臥床不出幾日,消息便傳到了謝叔耳中,彼時劉娘子正懷著你,顛著馬車來看父親,問清緣由後,隔日工頭便將藥錢賠了來,據說被抓了什麽貪沒工錢的把柄,撤了職,父親在碼頭做工許久,資歷深,又有謝叔與玉叔在內疏通關系,順勢便當上了工頭,如此我家日子才好過起來,我也才有這樣的好運做到如今的官職。”

游竹照端起酒杯對謝之翎道:“我深受令尊與令堂之恩惠,感激不盡,故而見你便心生親近,望侯爺莫要怪我唐突。”

謝之翎與他碰杯,搖頭道:“游大人坦蕩直率、為人正直,又是性情中人,在下最願與這樣豪爽之人結交。”說完,一飲而盡。

喝了會兒酒,謝之翎才想起問游竹照:“游大人先前是病了嗎?”

游竹照擺擺手道:“別叫游大人了,我比你年長,喊游兄即可。”

謝之翎點頭,隨即道:“游兄喊我名字就好。”

游竹照也不扭捏,點頭應下,接著道:“我先前並非病了,而是被皇上禁足。”

“禁足?”謝之翎蹙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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