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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糠咽菜(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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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糠咽菜(七)

春夜暖意融融,催人入眠。苦豆才剛閉上眼,就聽到外頭有動靜,忙起來看熱鬧。

“發生何事了?”院子裏人來人往,苦豆隨手抓了二餅問。

“夫人腹痛!老爺讓一餅去喊大夫了!”說著,二餅急忙端著水盆和帕子往梨安苑跑。

苦豆聽了,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也痛,不過是餓的......

留著山羊胡的大夫被一餅攙著,疾步走至床前坐下,氣還未喘勻,藥箱就被人打開了。

謝之翎、苦豆、一餅、二餅、三餅都齊刷刷看著他。

大夫擡手快速擦了把汗,又用帕子浸水凈了手,這才在眾人催促的目光下將脈枕取了出來。

方才請大夫時,三餅貼心地將床簾掛上了,這才免了玉問泉一臉病容被下人們瞧見。

這會兒大夫將手搭在玉問泉伸出床簾的腕子上,凝神號了會兒,喃喃道:“似是積食之癥......”說著便轉頭問謝之翎,“夫人近日可有暴食之舉?”

謝之翎蹙眉——近日府中上下都吃得又寡又淡,怎麽會暴食呢?

苦豆摳了摳臉頰,小聲道:“我看見有錢姐姐帶夫人姐姐去了含萃樓......”

床上的玉問泉氣悶,自腹痛開始她就大約知曉,怕是自己在含萃樓胡吃海塞太過分了。起先謝之翎要喊大夫,她便不依,後來實在疼得難受才沒法子應了謝之翎......

如今自己被陶穗安帶出去“開小竈”之事被公之於眾,府中吃了一個多月綠蔬的人該如何想她?

身為夫人卻不能以身作則,與老爺同甘共苦......

玉問泉忍不住往被子裏縮了縮。

罷了,事已至此,狡辯無義,不如躺平......

“夫人這是暴食引起的積食之癥,我開些助消化的方子,排出來就好了。”大夫說著,收起了脈枕。

玉問泉“咻”地一下將手收回了床簾中,隔著床簾,能看見外面圍著的幾人都僵在原地沒動。

大夫半夜前來,謝之翎覺得不好意思,便執意要親自送他回去。

謝之翎帶著苦豆送大夫去了,留下一餅、二餅和三餅在屋裏服侍。

剛服了兩顆大夫特制的藥丸,肚子舒服多了的玉問泉躺在床上,一陣心虛。

三餅趴在床前,隔著床簾小聲問道:“夫人還難受嗎?待會兒老爺從醫館帶藥回來,我就馬上給夫人熬......”

“不難受了......”玉問泉答道,語氣有些心虛,但在三餅聽來卻是還在難受的意思。

“二餅,我們去廚房把藥爐子擦洗擦洗,待會兒老爺回來,就立刻熬藥。”

二餅端著臉盆和帕子點頭,跟著三餅出了門。

玉問泉窩在被子裏嘆了口氣,外頭一直沒出聲的一餅忽然說話了。

“夫人,是出什麽事了嗎?”

一餅是大丫鬟中最穩重聰慧的,又常在謝之翎身前服侍,玉問泉想了想,便問道:“近日府中銀錢短缺,吃食上多有虧待,府中人可有抱怨?”

一餅心思聰穎,聽玉問泉這麽問,便知曉她在擔心什麽,於是道:“侯府工錢不少,如今老爺與夫人寧願全府上下一同縮減吃食,也不克扣下人工錢,我們都心存感激,並無抱怨。”

若是自己真與府中上下一同熬過難關,那收服下人們的心是十分輕松的。但她自己沒經受住誘惑,在含萃樓胡吃海塞,且半夜腹痛,導致此事暴露,實在是愚蠢......

一餅半晌沒聽見玉問泉應聲,於是又道:“在這府中夫人是最大的,別說您只是多吃些飯菜,即便是不給我們吃食,也是在理的。”

“在理卻不占理......”玉問泉喃喃了一句,而後忽然想到什麽似的,問一餅,“為何說我是這府裏最大的?這裏是謝府,外人都稱為‘侯府’,該是謝之......該是老爺最大才是......”

一餅聽到這兒,笑了,聲音也染上了些輕快道:“老爺早先便說了,府中事盡數聽夫人的就好,夫人聰慧,又有仁心,總不會虧待了下人們。”

“他說的?”玉問泉微微擡起身子問。

“是啊,老爺總是同一餅說,要多聽夫人的話,老爺不在府上時,就讓我跟著夫人多看多學。”

玉問泉抿了抿唇,重新縮回被子中——誰知道是真心覺得我聰慧,還是想讓一餅來監視我的......

謝之翎送完大夫,很快便提著藥趕回了府。

玉問泉喝藥時,他就在一旁候著。好不容易兩人重新躺下,都已是後半夜了。

玉問泉喝過藥有些睡不著,於是睜眼看著窗戶發呆。

三餅走前將窗戶關上了,這會兒只能看見淡淡的月光將窗紙照亮,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白霧似的亮光。

黑暗中忽然響起謝之翎的聲音。

“明天先不去巡查了,在府中好好休息吧。”

玉問泉拒絕道:“吃過藥丸就好多了,鳴春宴在即,我沒那麽多時間浪費。”

她還等著整頓好鋪子,快快賺錢,將鳴春宴送官員女眷們的禮品錢湊齊。

謝之翎見她態度堅決,只好退讓道:“明天我下朝會早些回來,同你一起去。”

“嗯?”玉問泉疑惑,“有苦豆跟著我就好,不用你親自去。”

“再怎麽說也是皇上賞給我的產業,我該出份力的。”

玉問泉聽了,只好點了點頭。

謝之翎在京城待了這麽些日子,上朝時刻意觀察,發覺皇上給自己的官職似乎權力極大,多數官員見了他都得行禮——雖然有些官員他壓根不認識。

既如此,那自己便跟著玉問泉去底下鋪面莊子裏轉轉,雖然生意上幫不了忙,卻可以在官職氣勢上壓一壓。

尤其玉問泉還在病中,怕是容易被底下人看輕,有了自己坐鎮,底下人也會安分許多。

謝之翎的這想法在翌日跟著玉問泉出門後便徹底消失了。

看著面前氣勢極盛、字字珠璣,懟得鋪面掌櫃啞口無言的小娘子,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是太嫩了......

苦豆也跟在後驚得合不攏嘴,玉問泉的氣勢在錦花閣那日他就有見識過,只是不知她的嘴這樣厲害,三言兩語就說得掌櫃直冒汗,身子怕得抖如篩糠......

“謝之翎......她真的是惡鬼吧......”苦豆小聲道。

謝之翎剛要張嘴,就聽玉問泉落了話音,於是他直接略過苦豆,將桌上的茶水遞給了玉問泉。

玉問泉正說得口幹舌燥,這茶水遞得及時,潤過嗓子後,她繼續盯著掌櫃看——謝之翎名下產業大多是好東西,只不過裏頭的人屍位素餐久了,不僅拖著鋪子不能更上一層樓,還將營收劃一部分入自己的錢袋子,若要整頓這群人,必要下苦功夫的。

汗水涔涔的掌櫃本想著向謝之翎求情,卻見謝之翎堂堂侯爺居然給玉問泉遞茶,心中深知這也是個“懼內”的主,於是萬念俱灰......

半個月後,京城商會間皆有傳聞,據說謝侯爺寵愛夫人,將府中事務都交由夫人打理,且對夫人言聽計從,不敢有違。

“夫人,今天我去買菜,聽到說書先生又編了新故事呢!”二餅趴在書桌邊,手上還舉著顆糕點鋪夥計送的腌梅子。

三餅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唯恐書桌沾上腌梅子渣。

玉問泉倒是並不在意,只放下手中的書,問二餅:“都說了些什麽?”

二餅將梅子塞進嘴裏,用舌頭推到一側,將臉頰擠得鼓鼓的,咬字也含糊起來:“說夫人是狐貍精轉世,先前在閨中時會在夢中同遠在北疆的老爺相會,所以老爺才會不遠千裏回來娶夫人,且對夫人寵愛有加。”

“寵愛有加......”玉問泉喃喃道,這倒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原本只是替謝府整理產業,沒成想還傳出夫妻和睦的流言來。

“夫人,陶府派人傳信來了。”一餅從門外進來,手上拿著信紙。

玉問泉接過來看,是陶穗安的信,字跡潦草,內容聲淚俱下,甚至用了諸如“貪生怕死”“膽小如鼠”等字眼來指責陶大人再次禁她足一事。

“陶小姐還送了些東西過來。”一餅又道,側身微微彎著腰,想引玉問泉去院子裏。

玉問泉收起信紙起身,跟著一餅出了門,看見院子裏擺著大大小小五個箱子。

她上前打開,都是奇珍異寶,附上的冊子寫明了不同的寶物適合送給哪位大人家的哪位女眷。

玉問泉覺得心裏暖融融的,信上說陶大人聽聞陶穗安要同自己一起去鳴春宴,便將她禁足了。

眼下陶穗安雖不能一同前去,卻將禮品都備上了,替她解了最頭疼的難題,畢竟府中產業才剛剛整頓完,賺錢要徐徐圖之,至少得再吃大半月的綠葉菜才能見效,實在是拿不出餘錢購置禮品,她正為這事頭疼。

眼下禮品之事有了著落,玉問泉心中便只剩下一把懸著的劍了——明日便是鳴春宴,但願送密信之人會到場。

翌日一早,謝之翎睜眼後,玉問泉也醒了,隨後一人換朝服,一人精梳妝。

“何時回來?”謝之翎隨口問。

“午宴過後還有夜宴,夜宴後才散席。”玉問泉將耳朵上玉墜子取下,換了一對更華麗的上去。

謝之翎扶著腰間蹀躞,轉頭透過鏡子去看玉問泉——他倒覺得華麗的耳墜太滿,玉墜子恰好襯她。

不過父親早先就告誡過他,女兒家的事別多嘴,於是他也不說,只微微彎腰低頭,讓一餅將官帽給他戴上。

“你如何來去?”謝之翎又問。

府中縮減用度,原先的幾輛馬車都退了,只剩一乘。謝之翎每日上朝都需坐馬車,倒不是走不得路,而是各家官員都乘馬車,他不乘倒反像異類,恐遭人口舌。

“讓三餅叫個馬車就好,你上朝去吧。”玉問泉看出謝之翎臉上的糾結,於是開口道。

謝之翎點頭,走到門前,又轉頭問她:“夜裏讓府中馬車去接你?”

玉問泉正在抹口脂,頭也不回道:“不必。”

三餅在一旁小聲提醒玉問泉道:“我聽一餅說,鳴春宴散席後,飛虹園外都停滿了來接人的馬車,馬車上都掛著各府的牌子,若是誰家沒派車來接女眷,便是輕視之意......”

玉問泉側頭對著鏡子仔細看了看,覺得右邊眉毛淡了些,於是又描了起來,不在意道:“無妨。”

三餅只好默默嘆了口氣。

站在門邊的謝之翎卻將三餅的話都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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