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峰番外】鮮花的山崗(3)[番外]

關燈
【何峰番外】鮮花的山崗(3)

顧憲海是個不要命的人。

何峰這麽想著,他擦擦臉上的灰,看著外面漏進來的光,想要踢開那門,但是顧憲海一直跟他縮在一起,還沒醒。

他瘋狂的去搖顧憲海,但是顧憲海醒來就跟傻子一樣,帶著滿臉灰笑。

受不了真受不了……

何峰把顧憲海臉收拾幹凈以後,至少看著順眼點,這地方實在是太臟了,比他姑姑家倉房還臟還亂——

他不想住在這,所以他離開了,臨走前還不忘請顧憲海吃口飯。

他應該是沒怎麽吃過肉。何峰想著,然後把兩塊牛肉分給了顧憲海。

說實話,這是他第一次分享東西,這感覺其實還不錯。看著顧憲海小心翼翼的啃著牛肉,何峰心中突然湧出來一種莫名其妙的滿足感,很怪。

在不久以前,何峰並不理解顧憲海為什麽要去撿垃圾吃,他感覺那是臟的、是有細菌的——直到今天。

那間舊屋子是他住過最埋汰的地方。

姥姥雖然年老,但是什麽東西都整理的規規整整,等他來到塔蘭,父親的雜物雖然很多,但是也依舊整整齊齊幹幹凈凈。

顧憲海一直在這種環境下生長的嗎?還是更差?

想著顧憲海以往臟兮兮的樣子,何峰越發感覺心裏過意不去,堵得慌。

自己或許可以對顧憲海好一點,再好一點。

他的朋友很多,但那些都不是朋友。

他想要顧憲海當他的第一個知心朋友:為了他那小小的憐憫心、虛榮心。

於是他第一次對別人說出自己的心裏話,在他的世界裏,總歸是有一個人比他還要可憐了。

何峰對著吃完肉喝湯的顧憲海信誓旦旦,他炫耀性的說著自己父母肯定在著急、在找他,又跟顧憲海誠心道歉。雖然看得出來顧憲海一直在敷衍他,但是何峰還是開心的。

他告別顧憲海,滿懷期待的往家走。

何峰一直都隨身帶著鑰匙。

許文覆上班時間不固定,有時候閑的一周都在家,忙起來的時候就在大學那邊的家睡,所以他三年級以後就天天自己去少年宮、去演出、去博物館演講。

他帶著期待的心情擰開門把手,他希望開門就見到爸爸媽媽。

沒有人。

何峰楞住。

一個人都沒有。

當他還在發楞的時候,突然一陣力過來,直奔他的後腰。何峰沒有站穩,被踹的“噗通”一聲巨響,跪到了地上。

膝蓋和地板的親密接觸讓他疼的齜牙咧嘴,他掙紮著想起身,卻被許文覆死死摁住。小孩子的力氣不如大人,他的反抗好像在開玩笑一樣。

他被拽著衣領子,驚恐的看著許文覆的臉。這種反抗不得的無力感讓何峰本能的感覺到害怕。

許文覆現在的樣子很狼狽,他身上還穿著家長會的時候的衣服,臉上凍得青一塊紫一塊,黑眼袋正安靜的躺在眼睛下。

何峰突然感覺,好像不是那麽可怕,他的目光移動,突然發現許文覆的耳朵在流著血:“爸?你的耳朵怎麽了?”

他等到了一耳光。

很響。

很疼。

許文覆沒有說話,但是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他隨手抄起門邊的掃帚嘎達,就往何峰的身上打。

還是和以前不聽解釋,不講道理。

……

“許老師……”

“教授,別打了!”

“消消氣吧……孩子要被打死了……”

“老許……”

“醫院呢?”

周圍逐漸吵鬧起來,大多數聲音都是周圍的老頭老太太。

也是,這點兒能在家的,也只有老頭老太太。

許文覆被拉開了。

隨著刺耳的救護車聲音響起,何峰鼻腔裏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和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繃帶和石膏紮到他身上的時候,他感覺碎的不只是他的骨頭。

還有他的心。

何峰在醫院裏被人推來推去,等到他安靜的躺到病床上的時候,身邊沒有爸爸。當初鄰居家的那個李叔坐在他的病床邊,正在聽評書。

“醒了?醒了吃點東西吧,你爸做了你愛吃的糖醋雞蛋……沒事,別怕,他人現在在學校上課呢。”

何峰看著李叔那張臉——他實在是不怎麽想叫叔,但是出於禮貌還是叫了。

“謝謝叔。”

他剩下的一只胳膊還能動,所以吃東西沒什麽大問題,在吃過幾口後,吃出來熟悉的味道,讓他感到生理上的不適,特別想吐。

但是他憋住了。

何峰還清楚的記得,他小時候曾經因為挑食,被他爸摁著往嘴裏塞各種他吃著很惡心的菜,從小到大都是。

最開始他還能去廁所嘔吐出來,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後來上學就好了,在學校的時候有顧憲海幫忙吃他不愛吃的東西,在家的時候他也能做一些簡單的菜來填飽肚子。

何峰勉強吃完,他躺在床上,不知道該幹什麽。

中途許文覆帶著個大學生來過一次,但是何峰不願意見他。多虧李叔和那個大學生姐姐阻撓,要不然何峰和許文覆又該吵起來了。

這些個大人屬實是心大,他們在病房外面爭吵了那麽長時間,最終決定讓何峰一個人在醫院待著。

外面的天色漸暗,而醫院濃重的消毒水味和滴答滴答的不知道什麽聲音,讓何峰感到無比的害怕。過來給他換藥的護士拯救了他,讓他不至於那麽害怕。

在換藥的過程中,何峰聽到了熟悉的說話聲。等他轉過頭去看的時候,正好姚佳和顧憲海推門進來。

何峰想到了媽媽。

他拿著姚佳的手機給媽媽打電話,本來想著好好說話、好好商量的,但他已經是個大孩子了——

他還是沒忍住,在聽到媽媽熟悉的聲音以後,痛哭出聲。他哭的可謂是撕心裂肺,邊哭邊告狀,只感覺莫名其妙的傷心難過,鼻子酸的刺激出來淚花,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最後姚佳看不下去,拿走電話跟何秀妍說,只留下顧憲海在這陪他。

何峰還是放心他姚佳姐姐的,她當年也算是他在家屬樓裏的“好朋友”。或許是從小就缺少母愛,何峰對於大姐姐完全沒有抵抗力,經常會被姚佳或者他爸的學生姐姐們按著捏臉。

他還是不敢一個人在醫院,但是又想到天黑很可怕,他怕姚佳出門遇到什麽危險,就拉著顧憲海讓顧憲海陪他,讓姚佳先回家。

說實話,顧憲海並不能幫他什麽忙,就是讓他不那麽害怕而已,他真的很怕黑。

說好的教顧憲海學習,他也沒有食言,雖然顧憲海沒怎麽認真就聽過吧……

講的多了,就算是何峰,也收不住話匣子,他纏著顧憲海陪他睡,給顧憲海講睡前故事。或許是今天就是傷感的一天,他難免會想起傷心的,結果就是把自己弄哭,在顧憲海面前丟臉。

他閑的沒事,就只能拽著顧憲海學習或是自己學習,直到何秀妍回來。

他很高興。

何秀妍帶來了他不用再跟許文覆住的好消息,更是喜上加喜,在攆走顧憲海以後,何峰第一次跟媽媽待那麽長時間,一個月?反正很長很長,直到期末考試前一周左右。

何峰還計劃著給何秀妍考個好成績,但沒想到她扔下紙條和電話就跑,只留下何峰一個人在那間屋子裏不知所措。

媽媽……

何峰很迷茫,他感覺自己好像是被拋棄了一樣。

他真的很怕黑,很害怕自己一個人在屋子裏,電水費怎麽辦?怎麽做飯怎麽換煤氣?怎麽去銀行取錢?

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是個廢物。

何峰這麽想著。

好在他家離姚佳的小屋不遠,有什麽不知道的可以去問,磕磕絆絆的也都明白了很多。

很快,期末考試得到來,讓何峰的精神更加緊繃,雖然沒有了許文覆的壓迫,但是他本身也是個要強追求好成績的學生,這麽長時間沒有上課,他心裏也都沒有底。

懷著崩潰的心情去考試,等到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下。

沒什麽難度。

交完卷子後,何峰看到顧憲海正趴在桌子上嘀嘀咕咕。

顧憲海曾經是一個人,而他現在也變成了一個人。

何峰莫名其妙生出來同病相憐的情緒,他頭一次邀請陌生人去自己的家,這對於曾經的他來講,是想都不敢想的。

而現在,即使顧憲海眼睛亂瞄,他也沒有多生氣。

他似乎也不是那麽討厭顧憲海。

何峰想。

顧憲海只在他家裏待不大一會兒,還想要他的那些獎狀。說實話,獎狀對於何峰來講,是不值得一提的東西,如果顧憲海喜歡完全可以送他……

可能是怕何峰生氣,顧憲海抱著他那一堆廢獎狀跑的飛快。

何峰剛開始以為顧憲海只是想玩,但沒想到他是和姚佳去給獎狀做了“修覆”,雖然倆修覆師傅的手藝並不好。

想著這是別人的一片心意,何峰就沒有拒絕,他最開始也信了顧憲海說的媽媽會開心的說辭。

看著一張張帶著褶皺缺角和折痕的獎狀被貼上墻,何峰越看越感覺丟人。

很難看。

但是顧憲海很開心的樣子,他真的不好說什麽。而他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媽跟他爸不一樣,她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成績,他考了多少分鬧沒鬧事都跟她沒什麽關系。

在用大提琴應付完顧憲海以後,何峰立刻沖到墻邊,把距離他最近的那塊獎狀撕了下來——

然後又貼回去了。

顧憲海丟三落四的,膠棒都沒拿走,天天都冒著傻氣,不知道這麽多年是怎麽活下來的。

何峰再次擡頭,看著這些破爛的獎狀,有他爸撕的砸的,但是更多的是自己弄壞的。

或許對於其他同學來說,獎狀就意味著一頓炸雞漢堡、一次游樂園;但是對何峰來講,永遠都是別驕傲和“你為什麽要為了這點小成就開心?”。

所以他永遠都不滿足,永遠都追求更好。

但是他從來都學不會更好,學不會讓別人開心。

如果這一墻獎狀可以讓顧憲海開心的話,也算不錯。

離開許文覆的時間過得並沒有以前那麽煎熬了,他手頭有父母給的錢,水電費也不用愁,過得十分舒坦。因為住院的原因,何峰的所有補習都被停掉,後來再上進度就落的太多,索性不上了,其中就有大提琴課。

何峰樂器學的並不好,每次學習什麽大提琴鋼琴美術書法的時候,他都是中游偏上的成績。這對於文化處處第一的何峰來講,實在是很難受的事。而且類似的學科,是家長們的最愛,所有人都在學,所有人都會,如果不是要考證,就根本沒有什麽學的意義。

所以何峰推掉了所有的藝術補課班,除了書法和大提琴。

顧憲海似乎很喜歡聽他拉大提琴……

想著想著,何峰心中突然出現一股奇怪的滿足感,他一想到顧憲海看他那種崇拜的眼神,就感覺挺開心的。

這讓他變得不那麽一無是處。

因為這股奇怪的滿足感,何峰逐漸接受了顧憲海跟屁蟲一般的存在。

顧憲海被他和姚佳投餵的開始膨脹起來,在開春植樹節的時候,大家都已經換上薄衣服,何峰才註意到顧憲海身上已經不再是皮包骨了。

看著小骷髏被餵出嬰兒肥,何峰心裏很是滿足,他在澆完水以後,像摸貓狗一樣摸顧憲海的頭。這動作實在是有些親近,何峰在摸幾下以後,就沒再摸下去。

在長時間的相處中,他經常會做一些自認為很過分的事去逗弄顧憲海,摸頭捏臉都是順手的。顧憲海對這些並不在意,似乎還有些樂在其中。

領隊的老師吹響口哨,何峰想要牽起顧憲海的手去排隊。

顧憲海縮回手,並不接受他的邀請。被拒絕的何峰一楞,緊接著,顧憲海踮腳伸手夠到了他的頭上,給他的刺猬頭好一陣摸。

何峰瞬間起來一陣雞皮疙瘩,他很討厭別人接觸自己,此時此刻的他像只炸毛的貓,渾身寫滿抗拒,而罪魁禍首顧憲海偷笑著跑去排隊。

從這天開始,顧憲海似乎開始反攻,對惹何峰炸毛這件事上,他樂在其中。但有時候又非常拘謹,不知道在他身邊叨咕什麽。

何峰對這些事很困擾,他就是感覺顧憲海有事瞞著他。

小學的時光過去的飛快,何峰跟著顧憲海度過了比較歡快的兩年時間。兩個人小升初的成績很好,顧憲海是個很好學的人,何峰跟他在一起感覺十分舒服,雖然他只學了兩年,但也是憑借努力考奧數考三科拿到了塔蘭一中初中部的名額。

顧憲海家中的矛盾似乎好了很多,有時候他會回自己家,而不是在姚佳家裏或者他家裏留宿。

或許是因為年齡漸長,顧憲海也感覺一直住姚佳家不是很好,所以他更多時候都是跟何峰黏在一起。

只可惜好景不長,何峰還沒來得及去取錄取通知書,就被何秀妍一通電話叫回了家。

對於媽媽,何峰還是保留著很好的印象,他把要去幹零活的顧憲海送到地方後,就蹬著自行車往家的方向趕。

地方不遠,很快就到,何峰還是挺想媽媽的。

何秀妍是做國內外生意的,實在是忙的要命,很少會關註何峰的狀況,今天打電話過來,屬實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你以後要去繡山中學了。”

好不容易得來的好心情,瞬間被這句話澆個透心涼——何峰在家中尋找,但是怎麽也沒有找到何秀妍的身影。這個家中,只有他和許文覆。

何秀妍沒回來。

她根本沒有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