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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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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病

被校長叫去談話的時候,顧憲海心裏早已經隱約明白了因為什麽。

他正在上著課,突然就被教導主任叫過去,要到校長室去,於是顧憲海讓學生們先自己自習,然後跟著教導主任一起走了。

在去校長室的路上,教導主任唉聲嘆氣的,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是最後也都沒說什麽。

顧憲海被她嘆氣嘆的頭皮發麻,於是微笑著開口,問道:“主任,是出什麽事了嗎?唉聲嘆氣的。校長招呼我到底有啥事啊?您幫我透露透露唄。”

教導主任回頭看向還什麽都不知道的顧憲海,眼中透露出很多覆雜的情緒,她拍拍顧憲海的肩膀,又轉過頭去沒搭理他。

顧憲海只能勉強維持自己的微笑,心裏的不安感越發濃烈。

高三以後,班級又挪換了位置,現在的地方離校長室不遠,也就是幾步道的功夫。

在敲門前,教導主任還觀察了一下顧憲海的臉色,然後才敲的門。

雖然她剛才的動作很收斂,但是顧憲海還是發覺到了。

到底怎麽了?

開門的剎那,顧憲海已經把最近發生的事情想了個遍,甚至連自己班的那些小情侶都沒放過。最終,顧憲海認為應該不是學生的事。

那就是他的事?他能有什麽事?顧憲海這麽想著,試圖掩飾過那個令人崩潰的真相。

“小陳啊,你來了,坐。”校長室中坐著一位看起來差不多五六十歲的女人,是六中的副校長苗英。

顧憲海跟她還挺熟的,因為她是他們班的語文老師,還有幾年就退休了,沒事當當科任什麽的。

顧憲海點頭,有些忐忑不安的坐到她身邊的椅子上。只見桌面上擺著一疊體檢報告,而最上邊,擺著的是他的報告。

他沈默著掀開自己那張,把下面十六班學生們的報告全部翻過,孩子們都挺健康的。

“小陳,你是怎麽想的。”苗英在顧憲海看過體檢報告、不,病歷後,也跟著教導主任一樣,嘆了口氣:“也可能是誤診……”

顧憲海終於不再自欺欺人。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那張病歷,上面貼著他的大頭照,有印著天京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大字,也有最終的報告,顯示著胃癌中期,還有各種大大小小的病癥。

癌癥啊。

“應該不是。”顧憲海說出這話的時候,頭腦異常清醒,他回憶著自己前些日子難受的感覺:“我最近身體確實是越來越差了,這都是有征兆的……校長,您叫我來,是因為這件事,對嗎?”

“是……小陳,你還這麽年輕。”苗英說著,用她帶著堅硬溝壑的手握住了顧憲海的手:“還有救,還不是晚期呢……”

那是一只握了幾十年粉筆的手。

顧憲海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當的老師,或許她的第一屆學生,孫子孫女都已經能打醬油了。

他回握住她的手,他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來些許憐惜——對一個年輕人的憐惜,有,但不多。

畢竟他們不熟。

“我知道了,但是校長,孩子們還有半年就高考了,這時候換班主任是不是會耽誤孩子……”顧憲海接受到了苗英這委婉的憐惜之語中的意思。

老師得了癌癥還在上班,這是個什麽事啊?

顧憲海在乎的明顯不是自己生病的事,他不想自己耽誤到學生的學習和心態,怕影響到他們,他……

“小陳,安心去治病吧,十六班的話,我替你接手了。我在09年的時候還說09屆是我的關門弟子,沒想到這麽快就要食言了。”苗英看出他的擔心,很快的品出顧憲海話語中的意思。

他想給自己的孩子們爭到一個比他更好、更負責、更有經驗的班主任。

這個人就是面前的苗英。

他知道苗英教學經驗很豐富,原本是數學老師,後來因為一些原因去教了語文。

她原本是京師大的學生,本來可以去更好的學校,但是因為六中是她父親曾經任教過得地方;她從記事開始,就跟著父親在六中上下班,直到上學。

她的父親是位很偉大的老師,哪怕自身難保,都在盡力的護著書本和知識,哪怕看不到希望,也在教她讀書認字;也在跟她講自己對六中那深厚的感情——

所以她對六中的感情很深,於是女承父業,在那場十年運動恢覆後,在六中最落魄的時候回到校園,開始做起為了六中燃盡的蠟燭。

在得到理想的回覆後,顧憲海緊抿著唇,他推開了苗英的手,把自己的病例折起來揣兜裏。

學生的體檢單子還在桌子上,他沒有去拿,這是要放進檔案袋的。

“別跟他們說。”臨走前,顧憲海回頭向苗英鞠了一下躬。

“就說我是……親戚得病了,不得已就回老家去了,至少高考前別讓他們知道。”

“辭職報告我明天就交上去……”

“小陳,中期也是可以治的,你這麽年輕——”苗英猛的站起來,但是看到顧憲海依舊是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樣子,只能幹巴巴的重覆:“你還這麽年輕。”

“你是個好老師。”

顧憲海收斂了笑容,輕輕關上門。

其實他不怎麽喜歡這種互相猜來猜去的謎語話,但是他可以理解。

他們是真的不知道怎麽開口告訴顧憲海他得了癌癥。

順著臺階一步一步走向十六班的教室,顧憲海數著臺階,六中的臺階上貼著很多類似“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的標語,貼的滿滿一層,顧憲海又想起來了他大學那滿樓梯的標語。

“崇尚師德,樂為人師。”

“教書育人兩袖清風,尚德務實桃李芬芳。”

“兩袖清風,愛不染功利,一心育人,師魂滿青山。”

顧憲海把自己的思緒從記憶中扯回來,他伸手摸向口袋,堅硬的病歷紙無時無刻不在彰顯著它的存在感。它好像無時無刻不證明顧憲海的倒黴。

顧憲海還記得小時候,他經常會吃一些奇怪的東西,有些時候會去薅一些不認識的草,被刮得滿手血。

他當時並不知道自己的手已經慘不忍睹,在聽到桂姨驚訝的聲音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掌已經刮爛了。

這時候,疼痛感才姍姍來遲。

就像現在一樣。

明明只是上個臺階,顧憲海已經感覺自己的胳膊腿都是開始發酸了,而且胃也在隱隱犯痛。

他堅持著走進教室,他走了也就十來分鐘,數學課還在繼續,但是顧憲海已經沒有心情去上了。

講臺下的孩子們看到他回來,收斂了小動作和竊竊私語,而在學習的同學也瞅了他一眼。

顧憲海走上講臺,拿手機連上教室中的多媒體教學設施,近些年來科技發展快的很,最近六中又換上了最新的多媒體黑板——就是中間有個大電腦屏幕的黑板。

不過顧憲海還是更喜歡手寫,一直沒怎麽用過。這個黑板都是別的老師用,或者在晚上吃飯的時候,用來放一些新聞。

顧憲海打開自己聽歌軟件的收藏,看著臺下滿臉疑惑的同學們,解釋道:“有點事,今天課就不上了,剩下五分鐘連一道題都講不上……給你們唱首歌吧。”

他鼻子很酸,隱約有些不通氣的感覺。

唱……

《明天,你好》。

看昨天的我們走遠了,

在命運廣場中央等待。

那模糊的肩膀,

越奔跑越渺小。

……

這是去年流行過的歌,顧憲海很喜歡聽,有時候沮喪的時候,都愛循環播放。雖然他沒什麽朋友,但並不妨礙他共情。

他唱歌挺好聽的,何峰也喜歡聽他唱歌,他的學生也喜歡聽他唱歌,這也算是他為數不多的特長之一。

音樂聲伴著下課鈴的響起,顧憲海不知道說什麽,他拿起桌子上的教科書,笑著離開,只留下讓學生們開心的話語:“今天就不留數學作業了,雖然留了你們也不一定寫,晚上有點事兒,你們乖乖的別氣小楊老師,拜拜。”

臺下捧場的響起震天的拍手聲,顧憲海在這一片拍手聲中光榮下崗。

“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出《再見,昨天》,牛奶咖啡的歌我都很喜歡……”

顧憲海嘟囔著,他關上門,頭也不回的離開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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