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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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

雖然說新年新氣象,但是顧憲海還是不怎麽習慣新家,他最開始什麽也不敢碰,住了幾天才改掉這個壞毛病。

這日子過得也是真快,顧憲海印象中他還剛踏上去往大學的火車,眨眼之間,他已經是教課兩年的教師了。

何峰果真是心虛,因為沒跟他商量就換了新家,所以那幾天才按時回家。

自從顧憲海表示出理解和開心,何峰就又回到他那最愛的工作之中。他向顧憲海承諾除夕一定回家後,便不見蹤影,打電話不接,發消息半夜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出軌了。

顧憲海對於這個新家很是好奇,無意間研究出很多智能家居的新功能,特別是那個掃地機器人,竟然還能點歌。

可惜唱歌的時候發出來的不是何峰的聲音。

要是這機器人能代替他出門買菜就好了,顧憲海想。

不知道何峰跟那夫妻二人怎麽說的,可能是因為喜添新房,那兩個人除夕夜竟然要來過夜。

何峰已經準備好該做的飯菜,又包了跨年夜要吃的餃子——本來應該準備年糕的,但是顧憲海一直不喜歡吃這種口感的東西,何峰跟他在一塊的時間長,過年的習慣自然變成了吃餃子。

何秀妍東奔西走慣了,也不怎麽在意這些,所以,晚上伴著春晚的夥食就這麽決定了。

何峰不喜歡吃青椒胡蘿蔔和魚肉,天京也不賣酸菜,顧憲海沒選擇,只好拌豬肉白菜和牛肉大蔥的餡,到時候兩種餡各煮一半,留一半放冰箱以後吃。

顧憲海做啥啥難吃,好像所有廚藝點都放在拌餡上了,所以這餃子餡自然而然的就是他拌,何峰手藝好,讓他捏餃子,情侶搭配,幹活不累。

等那兩位老人匆匆到來,他們兩個已經準備好飯菜和餃子,在門前等著了。哦,本來何峰不願意的,顧憲海拉著他站在門口等。

雖然他們這個家的樓層數高,但好在電梯也多,他們家在四樓,不高不矮。

何秀妍跟許文覆很快的大包小包的趕上來,開門後,顧憲海主動去接,順便說幾句吉祥話。

至於何峰,他就只是年貨的搬運工,屁都不帶放一聲的。

顧憲海拒絕何秀妍跟許文覆的紅包以後,就帶著他倆帶到沙發前坐下。何峰還在那杵著,顧憲海看何峰那樣就頭疼,連忙拉著他把他按到茶幾旁邊的小凳子上。

為了方便看春晚,他們並沒有在餐桌上吃,打開電視,這屋子也就剩電視聲兒了。

所以,何峰到底是怎麽把他倆叫過來的啊啊啊……

顧憲海心裏崩潰吶喊,但是面上不顯,笑臉盈盈的給那兩個長輩夾菜,腳下也沒閑著,在瘋狂的攆何峰的腳。

死王八犢子,死王八犢子,你自己都他媽都不樂意還叫人家來過夜幹啥?!啊?把人家大老遠招呼過來,最後自己還跟個木頭似的連句話都不說!

這一頓跨年飯,就在春晚小品的聲音和顧憲海的崩潰中度過了,有一段小品看的他差點笑出聲,結果因為桌上氣氛太嚴肅,生生給憋了回去。

這仨人笑點是真高啊……

顧憲海本來還想帶著何峰給何秀妍和許文覆敬酒,結果那兩個人又說吃完就走,顧憲海看已經後半夜了,倆老人也不安全,就沒同意,怎麽也要他們住下來。

最終他倆還是選擇住下,顧憲海跟何峰順利的敬了酒。

因為何峰不喜歡把客人往家裏領,所以他們的次臥就被改成了書房,倆老人肯定睡不了沙發,不顧何峰的強烈反對,顧憲海堅持要他們睡臥室。

等過一陣子,聽到臥室裏徹底沒了聲音,顧憲海才貼近坐在沙發上生悶氣的何峰,像連珠炮一樣的嘟囔道:“哥啊,生啥氣啊?不生氣了嗷,你這,哎!人不是你招來的嗎?哦,是我讓他倆睡咱倆床的事嗎?人家人老了睡沙發不好……啊還有,你這是把人叫過來然後甩人臉子啊?嘶……對了,我剛才踩的你現在還疼嗎?”

何峰心情明顯很不好,但也沒說什麽,他就是在那靜靜坐著,很委屈的樣子。

顧憲海看何峰沒拒絕他的貼近,變本加厲的想要坐在何峰懷中,這回何峰倒沒拒絕,順著顧憲海的動作把他抱進懷裏。

“我不知道,我以前就想要個新家,然後有能力了,把他倆接回家好好過個年。”何峰的手在顧憲海的大腿上揉捏,但似乎意不在此:“但是真的實現的時候,我還是不開心。”

顧憲海看著何峰,想起小學初中那會,幾乎都是何峰自己過年,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不由得有些心疼。

還挺可憐的,原諒你吧,你也不容易。

顧憲海想。

“憲海,還是你好。”

顧憲海聽何峰突然來這一句,很是受用,他又莫名感覺何峰這句話有一種特別熟悉的感覺,就好像他以前說過似的。

啊,想起來了。

那是2001年的最後一天,滿天下著鵝毛般的大雪,這時候的顧憲海,已經有了掙錢的能力,姚佳在他初一的時候出國去當了孔子學院的中文教師,而他,也從姚佳家搬到了宿舍。

下崗潮的風波還是蔓延到了顧憲海養父母的工廠,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的兩個人,使得這個家如同很多家庭一樣破碎掉。

顧憲海回到家的時候,哪怕是除夕夜,家裏也是陰沈沈的,那兩位明明說著要離婚,但還是因為財產分割和顧憲洋的撫養權歸屬權,遲遲沒離婚,每天不是吵架就是吵架。

或許是因為家庭的分裂,他們早就已經顧不上顧憲海,這讓顧憲海寒暑假也能回家安生住著。

客廳裏沒有人,只剩下碎的滿地的酒瓶子和煙頭,顧憲海把屋子簡單收拾一下,就去敲顧憲洋房間的門。

三長一短是他倆的暗號,接收到暗號的顧憲洋,把自己房間的門打開,露出個頭環顧四周,確認屋裏沒其他人以後,才讓顧憲海進房間。

顧憲海放下書包,取出裏面還熱著的一袋肉包子,兩個是給顧憲洋的,剩下三個是他自己的。

因為顧憲海一直在跟著何峰學習的原因,他現在的學習用品都放在何峰家,這書包還是何峰不用的,縫縫補補又三年,能用的話就湊合用,雖然裝不了書本了,像吃食這些還是可以裝下的。

顧憲洋吃完後,就開始寫他的寒假作業,顧憲海坐在床上,拿出從桌子上順走的一盒煙,點燃就開始抽。顧憲洋偶爾會有不會的題,就拿著書問顧憲海。

隨著煙頭上火星消失殆盡,屋外傳來吵架的聲音,嚇得顧憲洋差點沒拿穩筆。

顧憲海被他倆吵的煩躁,滅掉正在抽的煙,走到顧憲洋的身邊,用手堵住了他的耳朵,示意他專心寫作業。

不知道過去多久,外面終於消停了,顧憲海松開捂住顧憲洋耳朵的手,自己開門出去看,發現那兩個人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地上又出現幾片碎碗片。

煩人。顧憲海心想,他真的很煩躁,因為家裏的事,因為學校的事。

他把破書包留下,告訴顧憲洋他要出去逛逛,如果不回來就是有事,餓了就吃那幾個人包子,然後又出門了。

他對顧憲洋說不上恨,也不知道是什麽感情,說實話,他感覺顧憲洋也是個受害者,因為他的原因,戶口一年前才偷摸遷回來。

也是為了好上初中吧,顧憲海想。

踩在嘎吱嘎吱的雪上,顧憲海感到越來越煩,還有半年就要中考了,他還在年級前五十開外晃悠,想要跟進塔蘭一中的特優班,跟何峰保送的班級挨得近一些,他至少得考到年級前二十才行。

顧憲海走著走著,也就走到了何峰家附近,看著這個熟悉的小區,又想到自己對何峰那種羞恥的感情,顧憲海心中泛起一絲漣漪,回身就想逃離這裏,但心中還有另一種聲音,讓他趕緊進去找何峰。

好在他沒猶豫多久,一道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顧憲海?你怎麽在這?”

是何峰的聲音。

顧憲海心臟忍不住的亂跳,呼吸間調整好自己的狀態,確定自己說話不會顫以後,才回應何峰:“啊,我家裏那兩個人又吵架了,我出門來散散心。”

要命,怎麽這麽巧就遇到何峰了,有點尷尬,不知道說什麽。

“哦。”何峰聽到顧憲海的回應,表示知道了,他上下打量顧憲海一番,最終開口:“你要不要來我家過年,今年我媽還沒回來,我不想找我爸。”

顧憲海感覺像是被意外之喜砸中,連忙答應下來,想要跟著何峰回家,沒想到被何峰拽住。

“我家裏盡是些年糕。”何峰拽住顧憲海,把他往小區外拽:“你不是吃不習慣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硬塞的,我們去餃子園吃餃子去,走。”

顧憲海連忙跟上何峰的步伐,想要阻止何峰,卻被何峰強硬的拉走。

前些年姚佳還在的時候,他的年就是跟何峰過得,姚佳有自己的家,帶他一個小孩也不好,就讓他去陪何峰過年,何峰也是自己一個人,有個伴兒是好事。

顧憲海吃年糕吃的很費勁,所以他不喜歡這種,完全吃不慣,何峰就試著自己學包餃子,但是他的拌餡的手藝不好,顧憲海差點沒被餃子餡的姜味沖死。

不過何峰做的別的菜也真的好吃就是,或許是天生就會,除了最開始不熟練,逐漸的何峰也學會了做飯的十八般武藝,除了炒菜拌餡以外樣樣精通。

何峰出師的那一天,就是顧憲海逃離姚佳魔爪的那一天。

其實顧憲海還是偏向於在家吃,這樣他能幫上忙做菜,心裏也更踏實些。他也是個大孩子了,以前不懂的東西也都懂了,他現在是真的不好意思再白吃白拿人家的東西。

但是何峰明顯比他倔,連拖帶拽給他拽進餃子館,或許是百年老字號的招牌,或許是餃子館三樓的戲劇舞臺,他們兩個取了號還要排隊。

好在他倆不聽戲,二樓排的很快,還沒等顧憲海返逛子,就到他倆了。

坐上古香古氣的餐桌,顧憲海小心翼翼的想要打開菜單,卻被何峰一把搶過,點了兩份牛肉蒸餃和一份鍋包肉。

顧憲海欲哭無淚。

何峰看顧憲海的樣子,便明白了顧憲海在想些什麽,解釋道:“行了,你就敞開了吃吧,這頓飯錢又不是我花,到時候記我爸賬上。”說著,他還拿出一張餃子館標志的小卡片,上面確確實實寫著許文覆三個大字。

顧憲海松一口氣,還沒細想,就被端上來的鍋包肉勾去註意力,只能說不愧是餃子出名的餃子館,鍋包肉這種難做的菜都是先上來的。

何峰又趁著服務員來,加了一份拔絲地瓜。

他們兩個人都愛吃甜的,又都在長身體,等菜上齊以後就開始動筷,或許是因為後邊有人,他倆也沒嘮嗑,就在那悶頭苦吃。

其實這是顧憲海第一次吃鍋包肉,為了不給何峰丟人,他憋住了好好吃的感嘆,但是眼睛還是好奇的看四周。

這也是他第一次來呢。

何峰吃的還是比他少,依舊是剩下的顧憲海全包圓,最後餐桌上也沒剩啥菜,他倆穿上衣服就準備走。

或許是看出顧憲海的好奇,何峰還提議帶顧憲海去三樓看熱鬧,但是被顧憲海拒絕了:“算了吧,我有欣賞不來,你也不愛熱鬧。”

於是他倆離開了餃子館。

顧憲海想著這回何峰是不是能回家了,結果何峰轉頭帶著他坐公交車坐到江邊。

此時的塔蘭江上面還放著星星點點的河燈,流動的江水跟皚皚白雪好像並不搭,有種錯季的感覺,很是奇妙。

之前一段時間,顧憲海是有在跟何峰一起晨跑的,自然也見過壯觀的環江霧凇,何峰跟他解釋其中的原理,又跟他講了水電站的歷史,讓他對他生活的這個地方有了初步的了解。

何峰拉著顧憲海下去,顧憲海以為他是想要放個河燈,沒想到何峰說河燈汙染環境,沒想著要放。

顧憲海看著滿江的河燈,和趁著夜色坐船偷偷撈河燈的救護人員,有些無語。

最終何峰還是妥協了,他買了兩個河燈,一個是自己的,一個是給顧憲海的。

顧憲海沒想到自己也有,他驚喜的接過河燈,然後從兜裏掏出兩毛河燈錢,還給何峰。

何峰知道顧憲海的性子,沒拒絕,接過錢就拉著顧憲海寫願望,不知道寫的是什麽。

顧憲海想半天也沒想出來,他本來想寫希望能和何峰考到一個班,但是想想,改成了希望何峰的夢想都能實現。

不錯。顧憲海很滿意的把河燈放入江中。

緊接著,他倆又過橋去江南公園看了冰燈,或許是因為有燈會的原因,公園晚上也沒關閉,等顧憲海跟何峰出公園的時候,江對面的聯通大廈上顯示著二十二點四十五分。

得,公交也沒了。

顧憲海跟著何峰走回家的時候,正好是新一年的零點整,這個奇妙的時間卡的很準,讓顧憲海直呼神奇。

年也跨完了,年夜飯也算是吃過了,何峰給顧憲海拿過被子枕頭以後,就回自己的屋子睡覺了,顧憲海躺在沙發上,只感覺今天真的很開心。

在遇到何峰之前,不是,應該是了解何峰之前,他一直都感覺冬天是冰冷的、可怕的、能凍死人的,甚至不理解為什麽這麽冷還要過什麽元旦新年元宵。

但是跟何峰成為朋友後,他感覺,冬天似乎也不是那麽的可怕嘛。

朋友……

顧憲海甩甩腦袋,將腦袋裏不該有的想法都甩出去,然後瞪著天花板數綿羊,最終睡去。

隱約之間,他好像感受到那股獨屬於何峰的香氣靠近,他聽到一句很模糊的,憲海,還是你好。

錯覺嗎?

顧憲海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他的錯覺,還是等明天醒來後,再問問何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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