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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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爺爺即使害怕,還是勇敢地拿著鐵鍬上去幫助,可是沒等到別人的施救,已經被捅死了?”

單自靜坐在白色帳篷下,看著桌子上的白色四角帽,這是農村喪事要帶的,身上穿著白色的麻布,厚厚的都將黑色掩蓋,凹凸不平的地面全是鞋印,在村莊拆遷結束前,這個村子裏的大部分人,因為這一件事重新地聚起來。

單自靜迷茫地坐在小椅子上,聽著外面的喇叭聲,看到坐在小圓桌邊的人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吃席是什麽時候,卻忘不掉那天的她是怎麽守著奶奶。

三層樓的別墅,一樓的茶幾沙發全都被蓋上白布,最中間是一個巨大的棺材,兩側跪著爸爸媽媽和周圍表親,就這樣守著,看不到盡頭的天亮。

地面上的雜草遍地,凡是來磕頭的人們,鞋子都臟兮兮,雨後的路並不好走,本白皙的瓷磚全都變成灰色沾染上泥土。

單自靜跪在軟墊雙腿發麻,只是十幾分鐘的時間就已經受不了,盤腿重新坐在墊子上,冰涼的雙手只要微微握拳就能夠感受到一絲溫熱,可手背上的溫度卻遲遲不會改變,和她的身心是相反的。

仰頭看著高大的棺材,瘦小的她坐在地上才到棺材腳,父母在她旁邊失落的樣子,自責的心也到了極點,她恍惚間好像看到奶奶又出現在她面前,可是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

“自靜,晚上了回去睡吧,別在這裏守。”單母親牽著她的手,不希望人就這樣陪著,畢竟還小,在這兒吹著外面的風,一冷一熱交替遲早感冒。

單自靜嗯了聲,雙手撐著地板,起身後雙腿打顫,走路都走不穩,沈寅嘉不知是什麽時候到的,機靈地扶住她,小心翼翼帶著人離開這間房,到對面的小平房中。

可是還沒有擡腳進去,單自靜腳步停止,滿目憂愁地望向雪地裏的雪人,高高的比奶奶的身體還要大,是老人即使戴著手套去堆,也會雙手變通紅,可是因為她喜歡,所以才會更加的賣力。

L是幾乎年年下大雪,小時候的他們會在雪地裏撒歡,寧可手長凍瘡,也不願意回家,因為開心和快樂,最主要的也是因為沒有煩惱。

白凈的雪就如同單自靜的手,別人凍得發紅,她的手已經凍得比平時還要白,像極了剛從消毒液長時間浸泡拿出來。

沈寅嘉從口袋裏掏出手套給她戴上,十來歲的孩子就這樣一點點學會悉心照顧別人坐在椅子上,“想哭就哭吧,為什麽要隱忍自己的情緒,說出來比什麽都好。”

這時的單自靜話不多,面對別人的關心都是一臉冷漠地看著,她想哭是哭不出來,心中巨大的悲傷讓她沈浸在奶奶的離開,從未想過有一天會這麽快地到來,也產生了對死亡的害怕。

單自靜雙手抱膝,下巴放在上面,垂眼看著雪上面突然出現的一個黑點點,是一只螞蟻在亂動,轉著圈好像迷路了,不知道方向在哪裏。

就像那時的單自靜,也像今天的沈寅嘉,看著他□□跪在地上的後背,安慰的話說不出口,也沒辦法進入到人群中尋找他。

人只有生後和死後才會有很多人到來去看望,面對許久未見面的遠房親戚和有交道的朋友,沈寅嘉父親正在邊上和他們講述老人的事情,凡是聽了的都會皺眉感嘆,五一例外。

從什麽時候開始,大家在一點點地長大,可是面對數不清的分離和意外,單自靜站在墻角,放在口袋裏的雙手冰涼,即使有手套還是會有風鉆進去,她看著從幾個人到幾十個人站在院子裏,瞬間覺得壓抑,恨不得現在就趕緊離開。

十幾分鐘後,她擡腳跨過門檻,就如同那時的自己,不舍中帶著決絕,不知道該去哪裏,最後還是到了櫻桃樹下,被轉移田間裏,很容易被發現,她絲毫沒有停頓,直接擡手去觸碰樹葉,還有掉落在地上的櫻桃。

單自靜站了許久,望著四米高的櫻桃樹,透過樹葉之間的縫隙,月光灑落在她身上,悲傷的情緒湧上心頭,苦澀的笑逐漸蔓延,在這裏找不到頭緒,混亂的內心連帶著思想精神就開始逐漸崩潰。

面對離別是突然的,那張還沒有完成的設計紙,被她放在教室桌洞裏,要送的人已經走了,她應不應該繼續完成。

單自靜撇嘴忍住眼睛的淚水,抽噎著吸鼻子,天空的黑暗如同自己的心,突然變得迷茫,意義在哪裏。

在村子裏的這一會兒時間,看著老人的很多親戚從各個地方趕來碰最後一面,大多風塵仆仆,工作再忙也會抽出時間,可那一眼卻見不到最真實的人,只是黑白照片上的他。

單自靜無奈地笑了笑,不嫌臟地直接坐在旁邊石磚上,手抓著泥土和已經腐爛的櫻桃,老人所給的,最後的禮物便是多年來的心血,櫻桃和蘋果,紅紅火火,不僅僅是生活,更多的也是心和家庭。

黏糊糊的雙手被抓住,沈寅嘉出現在她面前的突然,紙巾不知從哪找著,一點點將她臟掉的手擦幹凈,而需要安慰的人卻在寬慰他人。

“不要哭,對我爺爺來說也是解脫了,生活一輩子都是苦,沒有享福,最後能夠幫助到別人,他很開心,躺在醫院裏最後一句話,都是關心被他護在後面的人,足夠了。”沈寅嘉冷靜道,一丁點眼淚都沒有的他,看上去似乎很冷淡,好像對自己的爺爺沒有一點感情,可是內心的痛苦無人知曉,而堅強成為他的保護傘。

經歷的大大小小事情,對他來說都是艱難的,或許同齡人還在父母懷中撒嬌需要依靠,而他已經會自己下地做農活,上學後別人可以一心一意地學習,而他需要家裏的農活或者店鋪一同幫助,在同樣的一個階段,別人的家庭都是非常的和諧穩定,可他沒有,全都是跌宕起伏。

沈寅嘉卻從來沒有過任何抱怨,不管是大人說的,讓他經歷這些事情,是為了變得更好和更加強大,他全都接受這些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改變嗎?

似乎沒有,可要說有自己的想法,確實存在。

眾多情況、矛盾和壓力之下,才會有了現在的他,或許是存在一定的困境,可全都能解決和坦然的人,內心又需要多大的心理素質而去面對。

單自靜眼瞅著掌心泥土一點點被抹掉,淚水滴落在手腕處,沈寅嘉小心地擦掉後安慰道:“我爺爺是個勇敢的人,也是我心中的英雄,從被他背在肩膀上,走在村莊的馬路眺望遠方草莓大棚,到步履蹣跚地追著自行車從家到東湖的地,再從上小學坐在三輪車上,被他從村裏帶到市裏,兩個小時刮著風下著雨,又獨自一人回家,他很孤獨,可也享受孤獨。”

“奶奶以前總說爺爺沒出息,說家裏條件不好,就是因為丈夫和兒子的性格太過軟弱,才會被人欺負,到最後一塌糊塗,一直說著好人沒好報,最終也確實因為這句話而付出代價。”

“那時候每個人給自家孩子輸出的觀念就是,好好讀書將來考上大學才會有出息,即使到現在無數農村山區的孩子也是接受這個理念,並沒有錯,可有沒有出息又能夠怎麽樣,不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過著平凡的生活,有著柴米油鹽。”

當大多數人選擇去往大城市奮鬥,要有一番自己的事業,可是對沈寅嘉來說,做一件對自己和對他人來說,能夠有意義,並且幫助到的事情,是他一直想要做的,寂寂無聞又能怎麽樣,沒有出息依舊是生活,不過是苦累一點,可要說大有可為世界上能有幾個呢?

單自靜看著他的面龐,小聲問:“沈寅嘉,人都是不甘心的和不知滿足的,不管是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會出現這種情況,你有什麽能夠保證,自己將來還是會像現在這樣的,叔叔阿姨對你的期盼是不是也落空了。”

沈寅嘉勾著嘴角淡然道:“凡事皆是命,萬般不由人,在任何事情上我都可以選擇妥協,可是只有一個,去成為消防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在這個職業上行走很久,但我知道,自己現階段的目標就只有這個。”

“期盼是別人強加在我身上的,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期待的,我努力地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別人有自己的想法也和我沒關系,我只要做好自己,踏實地一點點就好了。”

“人是會不滿足,要看放在什麽事情上,我不貪心,也不願意改變現在他人或者自身眼中的自己,正直和誠實,只願做一件事。”

當看著男生從始至終對自己的人生有非常好的規劃,並且幾年來沒有任何的改變,這對單自靜來說也是另外一種激勵,互相的努力和打勁,看似是存在於表面,可力量是慢慢深入到身體和內心,無從察覺卻實實在在有變化的。

噩耗的來臨,並不意味著事情的悲傷或者苦難能夠將人打擊得一無是處,偏偏是這樣的狀態下,更加能夠明白想要的是什麽,而單自靜看著他的臉頰,在幽深的夜晚中,臉龐上的那一條條手指印,是沒有辦法磨滅,依舊會牢固地存留在上面。

“你自己打的嗎?”單自靜輕聲道,擡手在他臉頰上一點點地撫摸,不敢用力怕弄疼,“這算是自虐嗎?”

沈寅嘉笑道:“不算,只是想讓自己清醒一點,熬夜守著人需要精力,雖然什麽也沒有做,就是累。”

心力交瘁的他在面對單自靜的問題,掩蓋住了事情的另一面,不會和她說見到爺爺的最後一面是在醫院內的搶救室,那滿身是血,從身體拿出的刀片都帶著息肉,讓人慘不忍睹,卻又不得不看得清楚,這是勇敢的老人,給年輕人留下的最後一堂課。

沈寅嘉無從去說心中的震撼,一個八十來歲的老人,能夠在腿腳不算利索,身體狀態不好的情況下,勇敢地站出來,擋在他人面前,是需要多大的勇氣,而後果也從來沒想過。

沈寅嘉起初還會在心中對爺爺有點埋怨,可這件事放在別人身上,大多數都會做著和老人相同的事情,而他的心路歷程也有著極大的變化。

在人人都為了自己的世界,出現了一個無私奉獻的人,這不管對誰來說,都是一個沖擊,而對沈寅嘉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而言,是讓他更加堅定的選擇,並且不會給自己留有後路。

他可以成為像別人擁有極高勇氣的人,也可以成為自己想做的人,這都是他做得到的,沒有任何困難,少年的人生似乎就沒有迷茫,不管怎麽選,都會有人支持,身後的家庭和朋友,都會支持他走到下一步。

“回去吧,不是開三輪車過來了嗎,我都好久沒坐了。”單自靜拽著沈寅嘉站起來,扯著他胳膊朝著邊上的路行走,那年秋天,她站在蘋果樹和櫻桃樹下,看著一家子高高興興摘果子的畫面再也不會有,而記憶中的土地和房屋伴隨著一遍遍的翻修而不再是她熟悉的地方,那些曾經說上話的人們正在慢慢老去,到最後離開。

單自靜說不出心中到底在想什麽,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讓她思緒都不大對,可謂是驢頭不對馬嘴,可想法不受控制,老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又何嘗不是在教育她和他。

“要那麽大的出息幹嗎?你看著外頭那些人好,是怪好,可是羨慕又做不到,姥姥實實在家裏種地,有口飯吃,能有人陪著說話,這還不夠好?還想要怎樣?”

“活得開心快樂比什麽都重要,就是想要的太多,想要錢想要房子,哪有輕松的事。”

觀念是一點點被打破,老人說的沒有錯,年輕人想做也是對的,是時代的變化讓兩代人慢慢地拉開差距,從回家種地養活自己,到月薪幾萬未必能夠攢下閑錢,身體的重擔和壓力是慢慢地放在年輕人身上,老人看得很清楚,可他並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放棄一切的能力和本領,並且可以在村莊裏待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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