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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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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不認識。”

蘇卻從樓觀山那裏離開時, 正值暮色降臨時分。空氣裏彌漫著雨後未散的濕氣,夾雜著路邊烘焙坊飄出的奶油與杏仁味道。

她沿著 Rue Saint-Honoré走著,心情前所未有的輕松。樓觀山的答應, 意味著她距離挽救項目又邁進了一步。

蘇卻低頭掃了一眼手機,百貨公司就在不遠處。

這次出差倉促, 她沒帶禮服。明晚的 Le Gala, 她得臨時租一套合適的裙子。

她不打算買。

她在這座城市短暫停留, 而這件衣服,大概也只能穿一次。

巴黎的冬夜裏, 許多事情都帶著期限。

蘇卻拐進了一家專做高級禮服租賃的精品店。

一整排華麗的衣裙陳列在櫥窗後,柔軟的絲絨、閃耀的珠飾、流暢的剪裁, 在燈光下折射出令人心動的光澤。

她挑了半天,最終選了一件看起來簡單雅致的絲絨小黑裙,交了押金。

從店裏出來時,巴黎的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冬日天黑得早,寒風貼著她的耳廓刮過, 街燈投下暖黃色的光,將影子拉得細長。

蘇卻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距離酒店還有十分鐘路程。

下一秒,她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她察覺到不對勁了。

有人在跟著她。

那種目光灼灼的直覺,如同夜幕下的針, 精準地紮進她的神經末梢。

她沒有立刻回頭,而是放緩了腳步, 假裝查看路邊櫥窗的陳列, 借著玻璃的反射,餘光裏映出了一道深色的人影。

高大,沈穩, 步伐不疾不徐。

她走快,他跟上。

她放慢,他亦隨之。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她緊了緊手裏的袋子,試圖調整呼吸,指尖卻隱隱發涼。

巴黎的治安一向不好,搶劫什麽的是常有的事。

蘇卻看了眼手機,谷歌地圖的藍點顯示,她需要穿過前方一條小巷,才能到達酒店。

那條巷子狹窄,燈光微弱,昏暗的墻壁上有淩亂的塗鴉,看起來不像是個安全的地方。

她猶豫了一下,正要繞路,目光掃到另一側的街角,一個戴著連帽衫的高大黑人,正朝她的方向走來。

左右都是死路。

一股寒意從脊背直躥到指尖,蘇卻咬了咬牙,決定快步穿過巷道。

可就在她邁出步子的一瞬間,身後那道影子突然靠近了她。

沒有任何言語,只有一股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仿佛一道結界,將她徹底籠在裏面。蘇卻僵直著身體,不敢回頭。不屬於巴黎冬夜的氣息迎面而來,冷冽,沈靜,隱隱透著檀香。

對方似乎感覺到她的僵直和害怕,一支手機伸到她面前。

【別怕,往前走】

是中文。

她的喉嚨仿佛被什麽堵住了,腦海裏湧起一個幾乎不敢去想的名字。可她強迫自己鎮定,逼著自己邁步往前。

她不敢回頭。

那人就像她的影子一般,保持一種恰好的距離跟著她。仿佛怕嚇到她,卻又不願讓她獨自走完這條路。

終於走出巷口,身後的影子停下了腳步,似乎確認她已經安全。

蘇卻步履不停,就在她即將沖進酒店時,身後傳來幾句激烈的法語爭吵,一個清冷的聲音劃破濃夜。

“Ne la touchez pas.”

(別碰她。)

過於熟悉的聲線,令她的腳步倏然頓住。她終於回頭張望過去,卻只能看見那道影子隱沒在巷子的陰影中。身後有兩個黑人似乎被他的氣勢給嚇退,將連帽衫一套便匆匆離開了。

而那雙眼睛,像是夜色中兩顆幽深的琉璃,靜靜地註視著她。

-

那天晚上,蘇卻做了個噩夢。

夢裏有只漂亮的小貓在她眼前,蘇卻逗它玩,朝它招手,可小貓都愛理不理,甚至最後還扭過了頭。一來二去,她覺得沒勁,轉身打算離開。

可就在她邁出一步的瞬間,腳踝猛地被一口咬住。

不知何時,那只小貓變成了一只黑豹,鋒利的獠牙扣在她的腳腕上,沈重的爪子踩住她的背,像是要將她牢牢按在原地。

她想掙脫,可黑豹的氣息就在她耳邊,低沈暗啞,憤懣得像是一道撕裂的風聲。

“你的喜歡,就只有這麽點耐心嗎?”

蘇卻猛地睜開眼。

8:00 AM。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投進來,照在床單上,模糊了夢境的界限。

她撐著額頭坐起來,片刻後才回神。10點,電影開幕式正式開始,她沒剩多少時間了。

蘇卻的腦袋仍有些昏沈,可是她知道,她再一次夢見了江津嶼。

半小時後,她化了一個簡單的淡妝,換上了昨天租來的黑色絲絨小禮服。為了避免過於隆重,她在外面披了一件米色花呢大衣,遮住了背後的鏤空設計,然後拎起包,離開酒店。

巴黎的冬日寒意濕冷,她踩著高跟鞋走進Le Meurice,熟悉的香檳與雪松混合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典型的上流社交氣息。

電影節的開幕式在酒店的宴會廳舉辦,整個大廳此刻已經被布置成媒體采訪處,燈光璀璨,紅毯鋪就,鏡頭閃爍。會場裏熙熙攘攘,可以看見記者、導演、影視從業人員,還有一些商業人士。

蘇卻端著香檳,和幾位制片人禮貌攀談了幾句,果然如樓觀山所說,大多數人都只是工作人員,真正的投資人和文化基金會代表,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裏。

她有些意興闌珊,卻突然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蘇卻?”

她回過頭,便看見一個穿著法式隨性風衣的卷發女人,氣質優雅而從容,眼神帶著幾分笑意地看向她。

蘇卻楞了楞,看清後才驚訝道:“秦麗婉?”

這些年,她偶爾也能從財經新聞裏聽到她的名字。

秦氏集團的掌控權幾經易手,秦麗婉的父親最終被踢出局,而她,重新奪回了秦家的權力,坐上了CEO的位置。

她的風評一直很兩極,有人說她心狠手辣,不留餘地;也有人說她是天生的掌舵人,手段淩厲,行事果斷,甚至比任何一個男性管理層都優秀。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秦麗婉,比起新聞裏那些銳利的標簽,反倒多了幾分松弛感。

秦麗婉對她笑:“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我才沒想到呢。”蘇卻打量了她一眼,“你對文藝電影感興趣?”

“我不大行,”秦麗婉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看向不遠處,“但阿鶯喜歡。”

蘇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宣傳欄前,一個嬌小的身影正專註地盯著電影海報,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像是認真地挑選著什麽。

聽到秦麗婉喊她的名字,她轉過頭,看見蘇卻的一瞬間,眼睛猛地一亮。

秦麗鶯的神色,比起三年前,明顯好了許多。

她的皮膚仍然蒼白,但目光卻清亮不少,眼底不再是那個始終游離、不在狀態的空茫。

秦麗婉朝秦麗鶯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

“阿鶯一直想和你說聲謝謝。”秦麗婉轉頭對蘇卻道,“多虧你上次救了她。”

蘇卻笑了笑:“可別這麽說,我那會兒就是莽撞。”

“不,你很勇敢,”秦麗婉的眼神真摯,“知道這件事情該做,即使害怕,也還是去做了,這就是勇敢。”

秦麗鶯也點頭,結結巴巴地開口:“謝謝……馬蜂……勇敢……”

蘇卻忍不住彎了彎唇,捏了捏她的臉:“那我就接受你的感謝,也謝謝你誇獎我。”

秦麗鶯輕輕笑著,順勢蹭了蹭她的手心。

兩人閑聊了不少關於燕北的舊人舊事,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有些人有了新生活,有些人仍困在舊局裏,有些人,徹底從這個圈子裏消失了。

許久後,蘇卻狀若無意地問:“那……江津嶼呢?”

她的語氣很輕,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秦麗婉的表情突然變了。

“你……沒聽說嗎?”

蘇卻微微皺眉:“什麽?”

她見蘇卻的神色是真的疑惑,才緩緩開口。

“江家這幾年,鬧得天翻地覆。”秦麗婉語調平靜,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蘇卻心頭,“江津嶼和江家割席了,人……早就不在燕北了。”

蘇卻猛地攥緊了手指。正要追問,手機突然響起。

“我已經到了,剛訂了家餐廳,先吃飯再去晚宴?”是樓觀山。

蘇卻心神未定,但還是應了聲“好”。

秦麗婉看她還要忙,便笑著告辭。

蘇卻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沒能再多問。

但那句“江津嶼早就不在燕北了”,還在她腦海裏回蕩。

如果不在燕北,那他在哪裏?

在英國嗎?

“蘇卻?你在聽嗎?”

蘇卻回過神,只見樓觀山的手在她眼前晃。

“不好意思,剛剛在想些工作上的事。”她不好意思地喝了口水,掩飾走神的尷尬。

樓觀山溫言寬慰道,“別擔心。昨天那本書的資料我已經發給客戶了,應該很快就會收到回覆。”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蘇卻勉強擠出個微笑。

樓觀山卻沒深究,只是隨口道:“對了,這次 Gala 你得抓住機會,‘津卻資本’的人聽說也會出席。”

蘇卻面上不動聲色,但放下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這家基金……最近好像很活躍?”

“何止活躍,近兩年在文娛出版行業的投資成績相當亮眼。”樓觀山挑眉,語氣裏難得帶了幾分欣賞,“尤其是去年操作的一單收購案,精準踩準了市場覆蘇的節點,直接讓一家老牌出版社起死回生,連業內都在打聽他們的操盤人。”

蘇卻垂眸,指腹輕輕摩挲著玻璃杯壁:“你認識這家基金的人?”

樓觀山搖頭,“不認識,這家資本一直很神秘,基金註冊在倫敦,但實際運作極為低調,外界對其管理層幾乎一無所知。我這次來 Gala,也是沖著他們去的。”

他頓了一下,又道:“不過,聽聞他們的創始人十分年輕,近期也在考慮在倫敦長期置業,看樣子是打算久居了。”

空氣瞬間變得有些沈。

“不管怎樣,你要是打算往國內發展,這家基金你最好還是認識一下。”樓觀山笑道,“畢竟,有錢人總是能決定很多事情。”

是啊,有錢人總是能決定很多事情。

她深有體會。

她擡眸,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冬日的巴黎籠罩在泛黃的光暈裏。

蘇卻眨了眨眼,低聲道:“……嗯。”

-

夜色降臨時,蘇卻跟著樓觀山到了Le Gala的宴會現場,在前臺寄存了外套。

當她褪去那件花呢大衣,露出裏頭的禮服時,樓觀山的目光不由得停頓了一瞬。

黑色絲絨的小禮服線條流暢,及膝的裙擺端莊優雅,但背後的大鏤空設計卻讓整個人顯得格外輕盈靈動。蝴蝶骨清晰地映在柔和的燈光下,一道銀色鑲鉆鏈條落在脊背中央,像一抹冷艷的光,勾勒出極致的線條感。

儒雅如樓觀山,都忍不住微微失神。

蘇卻瞧見了,故意偏頭笑了笑:“怎麽?被驚艷到了?”

樓觀山回神,嘴角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今天,我可算是全場最幸福的男人。”

他微微擡手,紳士地遞出一個邀請姿勢,低聲道:“May I?”

蘇卻捂嘴輕笑著,挽上他的手臂,步伐輕盈地踏入會場。

水晶燈下,觥籌交錯。

四周人聲喧嘩,杯光流轉,來往的賓客都帶著極強的社交屬性,眼神裏透著習慣性的打量。這個社交場上,沒人只是來喝酒的,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目的。

樓觀山在這裏顯然人脈極廣,帶著蘇卻一路結識各大出版商、基金會負責人、企業讚助人。蘇卻也很快進入狀態,得體地交談,言笑晏晏。

短短半小時,她手裏的名片夾便幾乎塞滿。

等他們終於從人群中暫時抽身,樓觀山看著她手裏一沓名片,笑道:“收獲不小啊?”

蘇卻巧笑嫣兮,眉眼彎彎:“那當然,還得多虧樓先生的廣闊人脈。”

她隨口調侃,端起香檳淺酌,心情頗好。

“就是可惜,今晚最重要的目標,似乎還沒出現。”樓觀山的目光在宴會廳內掃了一圈,輕聲道,“津卻資本的那位,還沒看到。”

蘇卻指尖微頓,隨即不動聲色地啜了一口香檳,語調依舊輕松:“他們這種大人物,說不來就不來。沒關系,未來有緣分,總會遇到的。”

她話音未落,宴會廳的大門被人從外推開。

眾人的視線頓時被吸引,原本散漫交談的聲音也驟然低了一度。

“來了!”

“津卻資本的掌門人……”

“天,好年輕啊……”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蘇卻心跳微微一滯,下意識看過去。

從人群的縫隙裏,她只能看見一道被圍在最中心的身影,眾人朝著他簇擁而去,包的裏三層外三層,根本看不清是誰。

“你剛說有緣,”樓觀山笑道,“看來緣分就來了。”

他說著,牽著蘇卻的手腕,帶著她朝人群中心走去。正巧中心的人也往這個方向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而就在這條道的盡頭,她終於看清了那個人。

黑色定制西裝,身形頎長,姿態隨性。

燈光落在他身上,裁剪精致的布料勾勒出寬肩窄腰,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令人無法忽視的掌控力。

他還是那樣,又好像,已經變得完全不同了。

三年沈澱下來,他身上那層疏離和冷寂更深了些,眼神漠然,眉骨鋒利,連站姿都透著股沈穩克制的危險感。

蘇卻站在原地,心跳聲都微不可聞。

她看著他。

江津嶼,也看著她。

四目相對,周遭喧囂褪盡,像是驟然降溫的空氣,令心臟抽緊一瞬。

樓觀山松開了蘇卻的手,朝江津嶼伸出手,自我介紹:“江先生,久仰。樓觀山,CLM Family Office 的合夥人。”

江津嶼的目光緩緩落在樓觀山伸出的手上,半秒後,才慢條斯理地擡手,與他相握。

“江津嶼。”他淡聲開口,語氣不冷不熱。

像是禮貌的回應,又像是漫不經心的敷衍。

江津嶼的目光在樓觀山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移開,漫不經心地落向蘇卻。

眼神無波,毫無情緒。

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他移開視線,轉而問樓觀山:“樓先生做家辦的?”

樓觀山微微點頭,“江先生也有這方面的需求?”

江津嶼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低頭抿了口酒:“隨便問問。”

樓觀山又和江津嶼聊了幾句,氣氛還算和諧。蘇卻始終沒說話,但她一直在看著江津嶼。

終於,在談話間隙,江津嶼忽然語氣淡淡地道了一句:“樓先生的女伴——”

他的眼神終於在這一刻落到了蘇卻身上。

“不介紹一下?”

樓觀山一楞,隨即笑著點頭,正要開口介紹蘇卻,卻發現江津嶼的眼神始終不曾移開過。

眼底那一點點若有似無的東西,隱約透著某種不一樣的意味。

樓觀山皺眉,心裏隱隱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你們……認識?”

蘇卻正準備解釋,便聽見江津嶼淡淡開口。

他的聲音透著點涼意,像冬夜裏落進香檳裏的碎冰塊,輕而薄,卻滲入人心。

“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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