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墨西哥(2) “那你還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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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墨西哥(2) “那你還要不要?……

即使打完槍, 心中煩躁依舊沒有消去,蘇卻覺得喉嚨幹得發緊。

她走向休息區,想好好喝水緩口氣。

甫一擰開休息室的門, 便看見江津嶼和高淩鷗正面對面站在飲水機附近。

高淩鷗似在和他討論什麽,臉上還掛著笑。

見蘇卻進來, 江津嶼止住了話頭, 將手裏一直拿著的礦泉水瓶遞了過去。

“給。”

瓶口朝向自己, 蘇卻連看都沒看一眼,徑直繞到飲水機另一邊去接水。

一杯、兩杯……灌得猛, 像要把胸腔裏的那把火澆滅。

江津嶼的手僵在半空,聽見塑料杯被她捏得咯吱作響, 輕笑了一聲,將礦泉水隨手擱到桌上。

當眾拂他面子,看起來還在置氣呢。

氣氛一下變得尷尬,誰都沒有多話。

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打開,付立匆匆趕來, 在江津嶼耳邊低語了幾句。

“等會兒付立會載你們去市區吃飯。”江津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高淩鷗一楞:“那你呢?”

江津嶼淡淡看她,“我有事。”

忽然他拔高了聲音,像是故意讓某個人聽見:“我留下來也沒什麽用,反正——不受歡迎。”

水瞬間溢出杯沿,打濕了蘇卻的手指。

“那……好吧。”

高淩鷗有些失望, 又小心翼翼地試探,“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沒必要。”江津嶼依舊冷漠, “你們去就行。”

說完這句, 他懶得再多解釋,轉身帶著付立一同離開休息區。

腳步聲漸行漸遠,留下一室沈悶的空氣。

蘇卻沒回頭, 默默從一旁的紙巾筒裏抽出紙巾擦幹手指,喉嚨間卻泛出一陣澀意。

這混蛋……忽然來這麽一下,又忽然走。到底想幹嘛?

-

車窗外景象飛速掠過,蘇卻一路默默靠在車窗,興致不高。

高淩鷗也心不在焉地刷手機,偶爾問一句“津嶼哥那邊怎麽樣”,也沒人能給出答案。

付立開著車載著他們一路前往羅馬區。

墨西哥的美食以豐富和鮮香聞名,如同這個熱烈奔放的民族一般,每一口都充滿層次,直接了當地刺激你的味蕾。這裏有著數不清的米其林餐廳和World Top Bar,占了北美美食排行榜的半壁江山。

他們這次去的Rosetta就坐落在羅馬區。

羅馬區是墨西哥城知名的富人區和藝術區。殖民時期的老式建築林立,街道兩旁的紫藤花瀑布般垂下,那種鮮艷熱烈的氛圍撲面而來。

這家雖然只是米其林一星餐廳,但因之前出現在Netflix的美食紀錄片上,人氣暴增,據說至少提前一個月預定座位。

果不其然,到了這座西班牙建築風格的白色別墅前,門口等位的人已經排成長龍。

“這地方可火爆得很,沒預約能等一下午。”史北鯤來之前查過資料,對這有印象。

“江少早就訂好包廂。”付立笑著回應,示意他們直接往裏走。

踏入餐廳,立刻感受到另一個世界的舒適靜謐。

幾乎是被綠意包圍著的餐廳,就連墻紙都是手繪鮮花紋樣。柔和的黃銅吊燈之下,服務生款款走來,帶他們進入二樓獨立的小房間。

一落座,高淩鷗便盯著菜單眼睛轉個不停。

“這個海鮮意面看起來不錯,啊,這個黃油鱈魚也......”

史北鯤不等她說完,已經在紙上寫下這幾道菜名,“不用糾結,和以前一樣,我多點幾道,你隨便嘗一點就好。”

“唉,可是我的營養師說……”

“我知道,所以配了一份Cabbage Taco,纖維質和好脂肪都有了。”他頭也不擡,繼續寫著,“你最近訓練量大,該補充點能量。”

高淩鷗眨眨眼,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

這一切落在蘇卻的眼裏,總覺得有那麽些許眼熟。

“蘇小姐,您也可以隨便點,不用怕浪費。”

蘇卻擡起頭,看見付立帶著善意的笑容,正看著自己。

“……好。”

她隨手翻了翻,卻什麽都沒有看進去。

“付先生,”蘇卻放下菜單,壓低了聲音,“江津嶼去哪兒了?”

付立神色一滯,臉上有些為難。

“呃……少爺有別的安排。”

他只得暧昧搪塞一句。

擺明了是知道卻不說。

蘇卻隨手將菜單丟到一旁,嘴裏帶著冷嘲,“果然,他想怎麽安排就得怎麽安排,讓我來墨西哥城,我就得來。可他自己卻什麽都不說。”

“真是霸道不講理。”

她越說越氣,指尖攥著水杯,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傾註在這小小的玻璃杯上。

付立察覺到她的怒火,可少爺去找江圖南的事情又不能透露,只能看著她眼底蒙上的一層陰影,欲言又止。

“抱歉。”

蘇卻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冷靜了下來。

“我不該沖你發火。錯不在你,混賬的是他。”

手裏的力道放松,她垂下肩膀,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裏,彌漫著一片看得見的失落。

方才還倔強的小姑娘,此刻像是被雨打濕的木棉花,蓬勃的生命力被抽走,只剩下一地頹敗。

“其實……”付立輕咳了一聲,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有些事,我也不知該不該說。但您問起,我只能告訴您一點。”

“少爺本該直接飛墨西哥城,這裏有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他親自出面。那是我們追蹤了好幾年的線索,最近才有了重大突破。”

付立頓了頓,清明的眼睛看著她。

“可他卻突然改道去了美國。”

“您知道嗎?本來他行程上沒有‘美國’這一站。”

蘇卻猛地擡頭。

腦海裏閃過江津嶼在宴會門口出現時的樣子:領口被扯得松散、頭發也不如以前那般一絲不茍,眼底布著疲倦的陰雲。

仿佛一路奔波趕來。

“他來美國是因為……我?”

她難以置信。

付立並沒點破,只是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少爺做事,一向條理分明,又極有掌控欲。他不會去做沒有意義的事,也沒有什麽非做不可。”

“除了,他自己‘願意’,或‘想要’。”

蘇卻咬緊嘴唇,沒再說話。

心口那股氣和莫名的酸澀,好像隨著付立這番話,更加翻湧不休。

Rosetta的午餐並沒有讓她胃口大開,反倒加了一層說不清的沈悶。

午後,付立帶他們來到了科約阿坎區的藍房子。這座被塗成靛藍色的房子,是墨西哥最偉大的女畫家Frida Kahlo的家。

藍房子裏到處都能看到Frida的痕跡。

她是墨西哥藝術史上不可替代的靈魂,用最濃烈的色彩表達身體與靈魂的掙紮。

蘇卻一直很喜歡Frida的作品。

她曾在哈佛的選修課上研究過Frida的自畫像。那些畫作裏,弗裏達總是直視著觀眾,眉心緊蹙,目光堅定。她從不掩飾自己的傷痛,反而以一種近乎殘酷的誠實,將痛苦化作藝術的養分。

這位女藝術家經歷了三十五次脊柱手術,與Diego Rivera的婚姻破裂又覆合,可她始終沒有停止去愛、去燃燒。

藍房子裏的每個轉角都經過特別設計,方便輪椅通行。蘇卻看著墻上的照片,那些記錄著弗裏達戴著石膏支架作畫的畫面,似乎生命越痛,色彩就越鮮活。

尤其是她生命最後的那一幅《Viva La Vida (生命萬歲)》,那幾片飽滿的西瓜,熱烈得幾乎要從畫面裏溢出。

即使生活對她如此折磨,但看清了這一切後,她依舊選擇深愛它。

花園裏,熱帶植物在藍色的墻面前肆意生長。

露臺一側,正播放一段珍貴的老錄像。

蘇卻不自覺地被吸引過去,擠到小投影儀前,恰好看見Frida坐在輪椅上,微微擡頭。

鏡頭另一端是Diego——那個讓她愛恨交織了一輩子的男人。

畫面是黑白的,略帶斑駁的老舊質感。

可Frida眼中的光卻讓人無法忽視。

她仿佛帶著全世界的溫柔,輕輕擡起臉,將自己毫無保留地交給對方。

Diego把手掌伸向她,手指微張,等待著她的回應。

Frida將臉慢慢貼到他掌心,細細地摩挲他掌紋的凹凸。

似乎想把自己的面容烙進對方的手心,讓他記住,也讓她確認彼此的連接。

鏡頭裏,她的眼神那麽專註,那麽毫無保留。

像一朵主動垂下的花,柔軟地依托在愛人的指尖。

就連坐在輪椅上的局限,也無法阻止那份熱烈與渴望——她將最脆弱的部分交給他,宛如遞上了自己的心臟。

蘇卻突然在此刻想到那日在姐姐的婚禮,江津嶼站在庭院裏抽煙的身影。

逆著光,只有他指尖的猩紅火光閃爍,眼神深不可測。

她曾覺得他是個帶著濕冷氣息的人,像在漫長夜雨中奔波了許久,身上沾滿了潮氣和疲憊。

那種柔軟的、讓人想要觸碰的感覺,像一根蛛絲,牽動著她的心。

所以那天,她吻了他。

似親手撫平那夜雨的潮濕。此刻她突然理解了那日毫無保留的沖動。

-

一天奔波後,他們決定去墨西哥城最負盛名的酒吧之一——Handshake。

這家世界排名第一的酒吧,由荷蘭人創立、卻註入大量亞洲茶元素,在這些年來風頭無兩。

酒吧設計得充滿上個世紀老錢的味道,吧臺區人聲鼎沸,各式杯盞和調酒器具交織出五彩繽紛的霓虹幻影。

付立因為要開車,只能在外頭等候。

高淩鷗和史北鯤則熱絡地坐在一起,或許是因為青梅竹馬多年情誼,這兩人聊天仿佛自帶領域屏障,別人根本融不進去。

蘇卻獨自倚在吧臺邊,昏暗的燈光映得她眉眼帶著微醺。

面前突然多了一杯沒點過的飲品。

擡起頭,一個容貌帥氣、氣質爽朗的女酒保正用調酒壺打出最後的節奏。

她朝蘇卻眨了眨眼睛,神秘一笑:“我們這裏,不準有傷心人。喝了它,希望你能快樂。”

蘇卻低頭,發現這杯酒上寫著“White Palace”。

伏特加做基酒,卻帶著幾分蒜香。

最醒目的是杯口置放的生蠔殼,殼裏盛了幾粒鷹嘴豆。

一口下去,辛辣的感覺在口腔裏碰撞,刺喉的痛感嗆得她眼眶發熱。

忍不住連灌了幾口水,等到冷靜下來後,她拿起那枚生蠔殼,對著燈光端詳。

堅硬的外殼泛著瑩潤的光。

Frank的聲音似乎從遠處飄來——“希望你有一天能打開自己的牡蠣殼,展露那顆柔軟的心。”

可她此刻只覺得腦子發暈,心裏又堵又酸。

“我才不要當什麽牡蠣……”

腦子越發昏沈。

她支撐著吧臺,搖了搖頭,起身問女酒保洗手間在哪。

對方指了指外面的走廊,蘇卻腳步踉蹌地走出去。

大理石的地面光滑得反光,她只覺得腳下虛軟,像是浮在雲上。

突然,腳跟一歪,她預感自己要狠狠摔到地板上,卻意外地撞進一個帶著皮革清香的懷抱裏。

金屬扣擦過空氣,男人沈穩的呼吸就在耳畔。

“怎麽又喝成這樣。”

江津嶼伸手撐住她的腰,讓她沒摔下去,語氣裏盡是無奈。

蘇卻迷糊地擡頭,對上江津嶼那雙幽深的眼睛,讓她的情緒瞬間爆發。

委屈、怨憤、嫉妒、不甘,一切都在酒精的催化下摧枯拉朽地湧出。

她用力揮開他的手,想要推開,反倒被他拉得更穩。

蘇卻幹脆猛捶他的胸口,聲音裏帶著哭腔與怒意:“江津嶼你混賬!我討厭你!討厭你霸道,憑什麽不問我的意見就把我帶來這裏?來了又把我一個人丟著!高淩鷗黏著你的時候,你也不拒絕,簡直王八蛋!”

“你就是仗著我喜歡你......”她抽噎著,越說越難過,鼻尖帶著止不住的酸澀,“但我告訴你,我不要再喜歡你了!我就是個倔驢脾氣的生蠔,不再聽從Frank的話了。他說什麽要打開殼,可是打開殼太痛了,我受不了了,我不要了!”

“江津嶼,我不喜歡你了,我最討厭你了!”

最後一句話帶著撕心裂肺的嘶喊。

她終於完全失去力氣,揮下的拳頭落在他胸口,無力而絕望。

“哢嚓——”

酒吧門把手從裏面被擰開,女酒保探頭出來,好奇地四下張望。

“咦?明明聽到這邊有動靜,怎麽沒人?”

走廊的燈光若隱若現,她四處搜索未果,搖頭又退回了酒吧。

門重新被關上,拐角的黑暗裏,兩個人影正糾纏在一起。

江津嶼將她抵在墻上,手緊緊扣著她的腰,禁錮在自己和墻壁之間。他的手指插在她的發間,扣著後腦,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她剛才說的每一個“討厭”都吞進肚子裏。

蘇卻還在發抖,那滿腔的恨意和委屈,全被他熾熱的唇緘封。

呼吸被強勢地掠奪,舌尖撬開她的唇齒,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後,覆蓋上自己的味道和氣息。

火辣與苦澀激烈交織,酒精和檀香木的味道在黑暗裏發酵。

有淚滴浸在兩人唇間,帶著鹹澀的甜。

蘇卻的身體從僵硬到漸漸放軟,腿軟得幾乎站不穩,只能掛在他身上,後背則被牢牢地釘在墻上。

不知過了多久,江津嶼才緩緩松開她。

他輕喘,貼著她的耳朵,低聲逗她:“呼吸。”

蘇卻迷蒙地張口,一連猛吸好幾口空氣,睫毛上還有淚珠,紅著眼睛楚楚可憐。

像只被欺負慘了的小兔子。

江津嶼忍不住笑了,低頭吻走她眼角的濕意,聲音變得柔和:“還討不討厭我了?”

“討厭。”幾乎是毫不猶豫。

江津嶼聽到她的回答,嘴角彎了彎,眼底是一派縱容。

他重新俯身,唇尖輕啄她的額角,手指撫摸著她的脊骨,一節一節,挑起陣陣戰栗。

“嗯。那你還要不要?”

蘇卻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看他,良久,她小心地伸手抓住他衣襟。

緊緊不肯放手。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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