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我們的心,是一顆牡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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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我們的心,是一顆牡蠣

Tracy在廚房裏忙活,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砰”,香檳酒瓶被打開。

“所以,你在浴室裏, 只因為聞到他的味道就……濕了?”

Tracy笑得前仰後合,“蘇卻啊蘇卻, 你也有今天!”

“Shut up!”蘇卻騰地紅了臉, 抓起抱枕就扔, “我就不該告訴你!”

Tracy敏捷地閃過攻擊,大笑著端著香檳走回客廳, “別惱嘛!你以前最愛聽我講這種勁爆細節,怎麽輪到自己就慫了?My girl, wee to the grown-up life!”

“Tracy!”

兩人在沙發上打鬧成一團。

最後還是Tracy先舉手投降,“Fine fine,我錯了!別扔了,抱枕都快被你打扁了。”

蘇卻氣鼓鼓地坐回沙發,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覺得沒什麽氣勢,又放下杯子狠狠瞪了她一眼。

Tracy笑嘻嘻地湊近,單手托腮:“不過說真的,你這次回來,和以前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蘇卻瞟她。

“以前的你, 不會被一個男人搞得這樣心神不寧。”

蘇卻一時沒防住,嗆得眼淚差點飆出來。

Tracy趕緊繞過茶幾幫她順氣, 還不忘繼續開玩笑:“哎喲, 這是動真心了?”

蘇卻瞪了她一眼,沒打算回應。

這一周在波士頓過得還不錯,在Baker Library裏寫論文, 和導師進行了畢業中期答辯,約老朋友吃甜點,晚上和同學們去Harvard Square的酒吧玩。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但又好像哪裏不太一樣。

“明天就是荊棘鳥基金會的晚宴了,”

Tracy理好亂七八糟的沙發,“你今年也能拿Medallion獎學金吧?”

荊棘鳥基金會是馬薩諸塞州最有名的慈善基金會之一,總部設在波士頓。不僅資助了許多社會公益項目,還在哈佛設立了跨學院的人才獎學金。

每年,只有寥寥幾名學生能從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

“結果還沒公布,不過……”蘇卻頓了頓,語氣一如既往的自信,“應該沒問題。”

“也是,你都拿了三年了,今年肯定沒跑。”

Tracy突然話鋒一轉,“不過這次Frank會來嗎?”

Frank是基金會掌門人的兒子,比蘇卻大一屆。

當年兩人短暫交往,Tracy還戲稱她差點就進了豪門。

“誰知道呢,”蘇卻聳肩,“他現在在賣方機構忙得要命,這種場合一向是他爸出面。”

雖然和Frank分手多年,但蘇卻依然和基金會保持著聯系。不僅是因為獎學金的緣故,更是因為她真心認可基金會的理念。

因此,這次特意從燕北飛回來,也是為了表達感激。

“對了,你晚宴穿哪條裙子?別又翻出那條黑色的,你都穿兩年了。”

“新買的Carolina Herrera,”蘇卻眸光一亮,“前幾天剛到貨。”

“什麽?!”Tracy尖叫,“那得小兩萬美金吧!你哪來這麽多錢?”

蘇卻不慌不忙掏出手機,調出Chase賬戶餘額給Tracy看,“這還只是一部分。”

“這麽多?!”Tracy快要驚掉下巴,“你……搶銀行了?”

“上次在秦家打牌贏的。”

蘇卻漫不經心地提到那天和丁旭堯鬥牌的事,講得繪聲繪色,還加了不少“藝術加工”。

“OMG,”Tracy雙手捧心,一臉羨慕,“這麽好的男人我怎麽就沒遇到過?”

蘇卻原本還在得意,聽到這話一怔,隨即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哪好了?”

“他沒有自己上場逞英雄,而是站在你身後給你兜底,讓你隨心所欲發揮自己的能力。”Tracy一臉星星眼說,“這種人,既尊重你,又懂得進退分寸。你知道這種男人有多難得嗎?”

蘇卻被堵得一噎,一時間說不出話,只能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她從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離開Tracy的公寓後,蘇卻慢悠悠地走在波士頓的夜色裏。

城市燈火倒映在查爾斯河面上,朦朧的波光讓她恍惚。

就像她現在的心情——微醺,飄忽,卻帶著絲甜蜜的疑惑。

那天在秦家打牌,江津嶼看似不動聲色,卻隱隱給她撐腰。

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會讓別人覺得她靠男人贏牌,也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就像Tracy所說,他一直站在她身後,一旦她有所需,便會伸手穩穩托住。

她是真的對這些視而不見嗎?

還是因為害怕再深入一點,會打破自己一直以來的“安全距離”。

她沒有答案。

-

荊棘鳥基金會的感恩節晚宴,於市中心最豪華的海港酒店開場。

華燈初上,水晶吊燈在半空折射光芒,一片流光溢彩。

蘇卻踩著銀色的細跟,新買的禮服閃著細膩的珠光。

她已經是荊棘鳥基金會的常客了——獎學金的“三連霸”得主,熟稔地在人群中游走,應對各色寒暄。

今晚的主要流程與往年並無二致。

先是基金會創始人做感恩節致辭,然後依次表彰過去一年裏做出突出貢獻的個人與組織。

最後,會有一個簡短的致謝環節,邀請過去幾屆的獎學金獲得者上臺。

在最後的環節之前,她都是自由的。

在一陣繁忙的社交後,蘇卻只覺得饑腸轆轆,徑直走到宴會角落的自助餐臺。

她拿起一塊水果蛋撻,還沒來得及把它送入口中,就聽到有人在她身後叫了聲:“嗨。”

蘇卻轉頭,果然是Frank。

一瞬間,她差點要把手裏的蛋撻扔掉。

她佯裝淡定地扯了扯嘴角,“你也來找吃的?”

“會場太悶,吃點東西散散心。”

Frank擡眸望她一眼,似乎有點緊張,又帶著些許懷舊的溫柔。

“好久沒見了。”蘇卻故作隨意,視線移向餐臺上琳瑯滿目的甜點。

“對啊,上次見面好像還是……兩年前?”

蘇卻“嗯”了一聲。

氣氛有些尷尬,好在她掩飾得還算從容。

Frank忽然笑了,“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基金會實地調研會上,你抱著大堆資料,冒冒失失地撞到我身上。”

“你在我面前突然停住,不撞你撞誰?”

蘇卻抿了口桌上的檸檬水,像是要掩蓋那段回憶裏的羞赧。

當初的她,還是個大一新生,第一次參與慈善項目,興奮中帶著莽撞。

而Frank則是基金會理事長的兒子,穿著簡單的襯衫,卻顯得格外幹凈。

“你摔倒的時候,我手忙腳亂地想扶你起來,”Frank提到這,眉眼彎起,“你卻大喊‘別碰我!我自己能站起來!’”

蘇卻被逗笑,“那時我剛覺得自己牛得很,偏不想接受任何幫助。”

她想起那一幕,臉上仍浮現青澀的倔強。

後來,依舊在這個基金會的一次活動裏,他們在波士頓近郊的一處社區做訪談。

她忘了帶雨傘,而正好Frank在身邊。

他撐起傘,與她並肩同行,雨水打濕兩人腳邊的泥土。

“我想,大概就是那晚你生病了,我送你去醫療站,後來一路照顧你……”

Frank聲音放得很輕,帶著溫暖的回憶,“你抓著我的手,不肯松開。”

蘇卻臉頰微熱,輕哼:“那只是我當時燒糊塗了。”

可她知道,那時她已經對他生出了朦朧好感。

他話不多,卻總是站在身後,為她撐一把傘,為她遞一杯熱水。

他們開始牽手、共進晚餐,會在查爾斯河邊漫步,討論學業與未來。

她性格驕縱,他卻能包容她的小脾氣。

那份青澀的甜,讓她覺得,這個男孩有點特別。

那時候他們幻想過很多可能,卻沒想到決裂的那天來得那麽快。

“後來呢?”Frank似乎在等她先開口。

蘇卻別過臉,似在回憶那場終結一切的爭吵。

“我們吵得很兇。”她淡淡道,“你要去非洲拍紀錄片,我覺得那毫無意義。你覺得我不理解你的追求,我覺得你總是在浪費時間。”

記憶中的那個夜晚,她摔門而出。

第二天,她跟他說“我倦了”,然後便切斷了一切聯絡。

Frank的聲音有些低,“為什麽當時不繼續溝通?吵架而已,很多情侶都會磨合。”

蘇卻輕咬唇,沈默片刻才說,“老實說我不信人會改。會因為這件事吵,下一次一定也會。我們就是兩塊明明不貼合的拼圖,硬要擠在一塊。”

“與其勉強拼接,不如各走各的路。”

Frank神色覆雜,“可有時候,感情不一定要你改變什麽,而是願不願意一起面對差異。”

“如果當時你能再給我多點信任,或許我們會找到更好的平衡。”

蘇卻靜靜地聽著,胸口微酸。

那時的她,確實沒有想過“磨合”這件事。

她習慣了幹脆利落,只要感覺不對,就立刻抽身。

話題沈重之際,服務生端來新的冷盤。

Frank拿起一只新鮮牡蠣,遞到她面前。

“來,吃個牡蠣吧。對你我來說,這也算是一道特殊的見證。”

他話音一頓,認真地看著她,“你知道牡蠣是怎麽形成珍珠的嗎?”

蘇卻皺眉,“拜托,你又想給我上生物課?”

然而,她還是接過那只牡蠣,放在掌心。

Frank淺淺笑著,目光溫柔,“當異物或沙粒進入牡蠣體內時,牡蠣會分泌珍珠質包裹傷口,一層又一層。最終形成珍珠。人也一樣,受傷是難免的,但如果能敞開心,讓痛苦沈澱,也能孕育出寶貴的東西。”

他看著她:“你說你是一片奇怪形狀的拼圖,可有時候,或許並不是沒有匹配的另一半,而是你不願讓對方進來,不願一起面對承擔痛苦。”

蘇卻倏地沈默。

她知道Frank說得在理,卻又不想當場承認自己曾經的任性。

指尖輕輕摩挲那只牡蠣的殼,表面粗糙,但內部卻如雲般柔軟細膩。

“可是就算變成珍珠,過程還是很痛啊?”

這句話幾乎是從心底溜出來的,說完她自己都楞了一下。

“痛過之後,才更知道愛的珍貴。”

他的眼裏沒有責怪,而是回到了初遇的那個雨夜,那把特意向她傾斜的傘下,那雙溫暖柔和的眼睛。

“但如果因為害怕疼痛就把自己封閉起來,不讓別人靠近,那就永遠得不到真正的珍珠。”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黯然,“而且,愛你的人會受傷。”

蘇卻的胸中好像被什麽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灑脫是種善意,是不想耽誤對方。可現在才明白,那不過是種逃避,是害怕承擔真正的親密關系。

過往種種都坦陳於這一方小小桌面。

蘇卻輕輕籲了口氣,“對不起,我沒想到自己的故作灑脫,也會讓你受傷。”

她很少在人前露出這般柔軟。

可這一次,她選擇了坦白,也算為那段青澀的puppy love畫上一個更溫柔的句號。

Frank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將手中的杯子放回桌面:“那,現在我們算是和好了?”

他看她的眼神裏,已沒有當初的執念,更多的是釋然。

蘇卻聳肩,語氣依舊略帶傲氣,“我從沒說跟你鬧翻啊。”

可嘴角也不自覺帶上笑意,“只是不想像從前那樣,把什麽都憋在心裏。”

大廳裏,音樂恰好轉換成一支輕快的舞曲。

Frank伸出手,“既然如此,能不能賞臉跳支舞?”

蘇卻擡眼掃了他一下,微微撇嘴,“怎麽還這麽老派。”

可最終,她還是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就一支哦。”她故作警告,有點小作地頤指氣使,“別得寸進尺。”

Frank大笑,牽著她的手,一同走向不遠處的舞池。

燈光交錯中,兩人並肩而立,在音樂中緩緩旋轉。

仿佛又回到最初那段青澀純粹的日子,只是此刻,兩人都更成熟,也更坦然。

“蘇卻,你現在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在音樂流轉間,Frank突然在她耳邊問了這麽一句,她腳步一頓,險些踩到他的皮鞋。

“為什麽這麽問?”

“剛才我們聊天的時候,你偶爾會看向我身後。”Frank輕輕轉動她的腰,聲音已帶著幾分了然,“像是在想什麽人。”

蘇卻抿了抿唇,沒有否認。

“希望這次……”Frank的聲音微微發澀,像是在努力維持著語氣的平靜,“你的牡蠣殼能為那個人打開。”說這話時,他低下頭,嘴角揚起一抹苦澀的微笑。

曾經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女孩,終究還是要為別人綻放了。

蘇卻看著這個曾給過她一段溫暖回憶的男孩,心中湧起一股感激。

“謝謝你,”她最終輕聲說道,“你總是這樣,能看穿我,也能真心祝福我。”

Frank輕輕將她往前帶,交換舞步的方向,“別再因為害怕受傷就逃跑了。愛可以有點冒險,也值得再試一次。”

蘇卻沒再說話,心底像被什麽暖流浸潤。

她想,也許自己還不清楚對那個人的感覺有多深,但她確實動了心。

一曲畢,音樂聲緩緩降下尾音。

蘇卻和Frank牽著手從舞池中走出來,彼此都帶著一點笑意與釋然。

“出去吹吹風?”Frank提議。

“好。”

兩人正要朝側門走,臺上的主持人又拿起話筒:“各位來賓,接下來我們要隆重介紹兩位特別嘉賓——”

人群停下腳步,紛紛望向舞臺。

“讓我們歡迎本校成功校友,現任上裏集團CEO——史北鯤先生,以及新晉高爾夫球女星——高淩鷗小姐!”

熱烈的掌聲響起,伴著耀眼的燈光投向舞臺。

蘇卻原本只是隨意往那邊瞥了一眼,誰知當她聽見“史北鯤”和“高淩鷗”這兩個名字,腳步瞬間僵住。

她幾乎下意識地攥住Frank的手腕,心裏莫名一跳。

如果他們在這裏的話,是不是那個人也……

蘇卻下意識地回過頭,目光在滿場梭巡。

直到在夜色深處,她看見了他。

江津嶼靠在宴會廳外的石柱旁,低垂的目光裏藏著無聲的風暴。指間的煙燃著,橘紅色的火星一明一滅,映在他冷峻的臉側。

她不知道他站在那裏多久了。

更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她和Frank剛才的那一曲。

他突然動了,將煙頭隨手一丟,發出細碎的一聲響。然後邁開步子,徑直朝她走來。

蘇卻的心臟一滯,只覺得骨頭縫裏都透著寒。

被他註視的感覺很奇怪。

像是被困在籠子裏的小鳥,翅膀雖然未折,但飛不遠。

她知道自己應該逃開,他太過深沈覆雜,不是她這種隨心所欲的人能應付的。

可偏偏,她心底的某個地方卻像被點燃了一樣。

既想逃開,又有種說不清的期待。

他的腳步停在蘇卻的跟前,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卻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黏在自己的皮膚上。

“怎麽又穿這麽點?”

戲謔的聲音,尾調卻帶著涼意,是冷血的爬行動物滑過的痕跡。

江津嶼脫下外套,隨手披在她的肩頭。

大衣帶著熟悉的檀香味,連同他的氣息一同籠罩過來。

像是一個擁抱。

帶著絕對占有欲的擁抱。

Frank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江津嶼卻連餘光都未曾施舍給他,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這個小姑娘。

他略微俯身,聲音懸在頭頂,是把隨時都會掉落的鍘刀。

“蘇卻,這次跑得夠遠啊,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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