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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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

她幾乎是逃出電視臺的。

她根本沒想到簡墨準會在門外, 她對文蕊說的話也不知道他聽了多少。即便那時在倫敦,她主動追求他的那陣子,她也從沒對他說過喜歡, 更別提“愛”這個字。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那種成熟的禮貌, 嚴謹的冷靜, 以及天生的強大氣場,都是她心跳失衡的原因。她自認不小了, 個性也足夠從容淡定,可在他面前, 她永遠都像一個局促不安的小女孩。

現在回想, 她都佩服那時敢頻頻主動邀約他的自己。

愛情讓人變得盲目而沖動,她至今都記得米拉意外看到簡墨準送她回學生公寓時的表情, 當時她嘴裏都能塞個鴕鳥蛋了。

“你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麽嗎?”那是晨珀認識米拉以來第一次看到她那樣認真凝重的表情。

她那時沒有回答,只是非常慎重的點了點頭。

“希望這是你清醒狀態下的選擇, 也希望你不要為此受到任何傷害。”

晨珀沒有多說,上前抱住好友, 道了聲謝謝。

那時別說米拉他們幾個, 就連晨珀自己,都在心裏做好了某些準備——可能在未來未知的某一刻,她將會放棄安穩的生活, 隨他去浪跡天涯,做一對危險戀人。

在漆黑的深夜飛車奔馳在陌生國度的郊外, 在寒冷的黎明互相依偎著等待日出的到來,偶爾缺錢的時候,她還可以去街頭賣藝……

事實證明,她真的想多了……

當倫敦的冬天過去, 春日來臨,晨珀終於知道自己追求了那麽久的男人根本不是她以為的那種身份。

他做藏品生意,經手的東西無一不貴重,他很有錢,甚至比她想象的以及認識的所有人要更加有錢。然而性格使然,他不是一個高調的人,平時用車也是型號保守的奔馳——在歐洲,奔馳根本算不上什麽好車。

他的衣著打扮很低調,衣色以黑白灰為主,款式大多簡單,只求舒適簡潔——像她這種連普通奢侈品牌都不大認識的人,又怎麽會懂何謂全手工私人訂制款?

所以,即便他從沒刻意隱瞞,她也完全沒留意到這些。

那天是他生日,四月二十三日。

他當晚接到她電話,知道她為自己準備了生日禮物,便匆匆自家庭生日聚會上抽身趕來。而等在馬路上的她,則差點被駛到面前的豪車給炫花了眼。

那車子是在太惹眼了,即便她不懂牌子,也知道這車子不是普通人能用的,更何況那車還配了司機,一停車便殷切的下車替站在路邊有點呆滯的她恭敬打開了車廂的門。

平日裏他就已經夠好看了,那晚的簡墨準卻帥到她根本不敢正眼看。修身的純黑色西服,白色襯衣,黑色領結,坐在奢華寬敞車廂內的他顯得優雅而清貴,那種明明內斂卻依然強大到無以覆加的氣場,讓她的心跳頻頻失衡。

她費了好大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撲上去的沖動,努力用面癱維持自己淡定美少女的形象,在心裏一遍遍提醒自己——目前這個男人還不是她男朋友。

也是在這晚,她弄清楚了在拉斯維加斯米高梅酒店外那輛加長林肯車裏的人真正的身份——那是他的爺爺。

她的朋友並沒有感覺錯,他的確是在挨訓,訓斥的原因是他半途離開了爺爺替他安排的相親約會。而約會對象正是她後來見到的那位芭比美女——不巧,她有一點特殊的家族背景。

她口中的喬爾先生便是簡墨準的爺爺,他年歲漸長卻不交女友,也始終不肯接受家族安排的聯姻,於是便有了一次次的相親。

那次大約是他爺爺發怒了,勒令他即便不願意也得在這三天裏好好陪游——畢竟別人為了這次相親見面,特意從俄羅斯飛來。

之後就是晨珀和朋友見到的那一幕。

不過三天而已,簡墨準原本覺得可以忍,然而對方顯然並不清楚他的底線在哪裏。同樣是女人,他寧可面對一個陌生人。說到底,爺爺的要求只是女人,至於這個女人是誰,他想他應該不會多幹涉。

所以,所謂的特殊背景,竟是一場相親引起的?

晨珀那時啼笑皆非,打定主意當那些不靠譜的猜測從來沒有過,自然不會向他透露一個字。

現在再想,一個人的背景,和他呈現出來的職業,有時根本無需一致。她太早放下所有戒備,才導致了後面的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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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撲面而來,讓晨珀鼓噪的心跳平緩了幾分。

她是借口去洗手間才脫身的,怕他會追來,一路抱著琴盒小跑著穿過電視臺前的馬路,差點被正轉彎的一輛廂型車撞到。

司機降下車窗低斥她,後座的車門卻緩緩移開,露出盧辰的臉,“是你啊?這麽晚了怎麽一個人在路上跑?”

“不好意思。”

“住哪?上來吧,我送你。”

“不用了,謝謝。”

遭到拒絕,盧辰眉梢一跳,笑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拒絕讓我送回家的女生。你別誤會,我沒有其他意思,今晚你也不容易,那種情況下還能完美的完成演奏,讓我的演出很成功。這個時間這裏很難打到車,我送你回去,也算是替我經紀人向你道歉。”

他指的是他經紀人之前對她的責怨。

晨珀這會確實想盡快離開,想了想便道謝上了車。

經紀人坐在前排副駕,助理則坐在最後排,中排的座位只坐了盧辰,晨珀便在中排另一邊的位置坐下。車門關上,盧辰問清她的地址後車子緩緩駛動。

盧辰的行程很滿,這會大概也累了,她上車後他也沒多和她聊天,只偶爾說幾句演出的事。和他相比,晨珀話就更少了,有針對性的答幾句,偶爾就只是嗯幾聲。

到後來,盧辰幹脆停下不說了,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她側頭看過去。

“你還真是挺特別的。”他側首撐著額頭,唇角帶著一抹饒有興致的笑意。

“……”這話晨珀不想接。沒像一般女生看到他就尖叫發狂恨不得貼上去跪.舔.就叫特別嗎?這個人,分明就很討厭女性借著工作之便對他糾纏,可當碰上完全不為所動的人,又忍不住反過來搭話。

晨珀乖巧恬淡的長相再一次她的沈默被人自動歸入內向少語類,他再次笑笑,“這個節目我後面還有數期要錄,到時有需要你可以再請你來伴奏吧?”

這話一出,前面的經紀人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盧辰只當沒看見,繼續道:“畢竟我們兩個合作過,比較有默契。”

“這些事電視臺方面應該會有自己的安排。”畢竟坐著別人的車,她不想答應但也不能直接拒絕。

盧辰低低笑了幾聲,之後沒再試圖開口和她說話。

路程不遠,很快就到了晨珀住所樓下。

車門移開,她再次道謝下車,抱著琴盒正要走時,車裏的人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迅速回頭,同時避開了他的手。

被她黑白分明的眼瞳視線灼灼的看著,盧辰臉上卻半點尷尬都沒有,非常自然的朝她行了個飛額禮,露了個極帥的笑容:“今晚和你的合作很愉快,下次再見!”

“再見。”晨珀轉身,很快走進樓梯間。

車門移上,盧辰唇角帶笑的目送她的背影,最後輕輕嗤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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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進入聲世以來,這是晨珀第一次踏進後樓。

一天之前,聽祝霍一臉興奮的說起這次課程時,她還有點懵,後來聽到主講人之一是單澤修,便明白過來。

單澤修是古典樂界的傳說人物,即便是外行人,但凡聽到指揮家三個字,第一時間聯想到的名字便是單澤修。

對他,晨珀其實一直抱有疑惑,像他這樣天才的指揮家,怎麽會在事業的最高峰突然半隱退了呢?如果十年前他在樂界繼續下去,現在絕對會攀上眾人無法想象的恐怖高度。

讓人不免有點惋惜。

課程地點設在後樓二層的小型音樂廳內,有資格參加課程的只有進入決賽的二十四個人以及聲世重點培養的幾位樂手。

除了單澤修,比賽的另一位評審白洛也會來。晨珀也是聽祝霍說,才知道白洛原來是聲世旗下的人,有合同關系,但並不受合同制約,屬於聲世最最頂級的那類演奏家。

參加課程的樂手們都很興奮,晨珀到的已經算早了,進去後才發現其他人基本都來了,坐在一起互相聊天,她熟悉的人裏只有田艾麗和廖清參加這次課程。課程分三節,每次課時一個半小時,單澤修負責兩節,白洛負責一節——他本身是學鋼琴的,不像單澤修學的那麽全面。

今天是單澤修的課。

沒辦法,白洛太忙了,單澤修稍後也要飛歐洲,兩個人很難湊到一起。

“聽說這次課程是唐總親自去爭取來的!單大神近幾年基本已經不授課了,雖然聽聞他很多年前曾擔任過B城音大客座教授,但那也是看人情才去的,這次也不知道唐總到底用什麽法子請來他的,真是太厲害了!”

廖清後知後覺的向晨珀透露他打聽來的“秘聞”,“我們只是參賽,還沒和聲世簽約呢,唐總就這麽重視我們,大家都非常感動!”

聽到唐晗的名字,田艾麗拍怕廖清肩膀示意他坐開一個位置,湊到晨珀身邊,“我今天來的時候看到文蕊在辦離職。”

晨珀看向田艾麗,“你知道了?”

“嗯,唐晗和我說的。”扣在頭上的黑鍋終於被揭,她心情很不錯,“他還和我道歉了!”說完盯著晨珀的眼睛細細看了好一會,“你現在真的一點也不喜歡唐晗了?”

晨珀失笑,“放心,絕不會和你搶。”

“也是,你男朋友身高氣場事業都遠超一米八,你沒道理來和我搶唐晗。”

“你見過?”印象中,田艾麗應該沒見過簡墨準。

“上次住你那兒時,不是有人來送小提琴嗎,當時他們說的是簡墨準簡先生吩咐的,那人我聽我媽說過,之前聲世舉辦的拍賣會,他是所有器樂藏品的幕後提供者,非常厲害的人物!”

晨珀沒吭聲,要是田艾麗知道當初她藏黑提的事是簡墨準的助理方諶揭露的,不知道還會不會對他大加讚譽。

“不過文蕊這回可真是自作自受,那架黑提雖然不是聲世藏品裏最貴的,但因為是限量版,也要幾十萬。公司不會公開起訴她,但弄壞了東西肯定要賠。範芯說已經讓她簽了欠款協議,用的是她爸媽的房子做抵押,七年內分期還款,到時如果還不出來,聲世就有權賣掉房子取部分錢款抵債。”

對於文蕊,田艾麗絲毫不同情,“聽說她爸媽來公司簽字時氣的用鞋子抽她,真是活該!你怎麽不說話,該不會還在同情她吧?”

晨珀並不同情文蕊,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羨慕、妒忌、厭惡……這些情緒正常人都會有,人心這麽覆雜,有誰能保證自己人見人愛。

只是很多人並不會將這些情緒在現實裏放大到這種地步,砸碎黑提,將她關在電梯裏,這些種種早已過了界限。

“我的同情心沒有這麽泛濫。”她只是不喜歡在背後議論別人。

“能別一本正經嗎?你這張臉比我表妹都嫩,我看著膈應!”

“別看。”晨珀丟給她兩個字。

“更加膈應了!”田艾麗捶胸。

“……”

盡管眾人都見過單澤修,但他出現的時候,大家還是頗為激動的鼓起掌來。

他今年已經四十多了,歲月卻待他格外寬容,除了眼尾淺淡的紋路,時光幾乎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痕跡。他不愛笑,現身後沒有介紹與交流,而是直入主題。

他是指揮家,同時精通鋼琴和小提琴,會作曲編曲,年輕時主攻古典樂,二十二歲時以獨特的理念演繹了一場華麗的古典樂盛宴,可謂一戰成名。

三十多歲半隱退後,他偶爾現身,也會涉獵電子器樂。

他的成功之路是別人無法覆制的,三個小時的學術課也不可能傳達足夠多的信息,所以他將重點放在參賽訣竅、跨越自身瓶頸以及如何平衡夢想與工作這幾個方面。

每個學器樂的人都會有瓶頸,這種瓶頸不是一時的,而是當學習演奏到了某個階段,發現再也無法更上一層樓。

每個人的天賦都不同,器樂這東西最講究天賦。有人天生為器樂而生,十多歲就能揚名國際;有人到了二十多歲卻發現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克服高一級別的技巧;也有人明明擁有技巧卻屢戰屢敗。

學器樂的人那麽多,真正的能名揚四海的卻寥寥無幾,就如同金字塔,越往上,基座越小。而此刻坐在音樂廳裏的眾人,不能說處於金字塔底部,但大部分都仍處於二、三層的位置。想要越級往上,並非時間的問題,太多人,終身困於此。

到最後,當激情與夢想被現實磨滅幹凈,器樂便成了一個只能掙錢養活自己的工具。

所以,相比技巧,心態和情感更加重要。

聲世器樂大賽,不過小試牛刀。

每年,國內國外,各類比賽多不勝數,但真正權威的賽事卻僅有幾個。小賽事的冠軍好拿,大的國際比賽,可能連覆賽都進不了。每個人的精力有限,終點決定目標,想要攀上多高的山峰,取決於自己的割舍和付出。

“並非說你學了樂器,就是鋼琴家小提琴家大提琴家。我知道你們每個人的目標都不一樣,所以在比賽裏保持清醒的頭腦非常重要。得失心要有,但別太重。不同的評審裁判,打分標準也不一樣。可能你滿懷希望和信心的沖著冠軍而去,結果卻潰不成軍;也有可能你完全沒有把握,卻得到一致的好評。”

說到這裏,單澤修在從音樂廳的小舞臺上走下,在一旁抽了把椅子,坐到眾人面前,“我有一個朋友,他會拉小提琴,但從來沒參加過考級和比賽。我認識他多年,他也從沒在我面前拉過。可能因為他某個家人的評價,所以他一直覺得自己拉的不好,加上也不靠這個生活,所以權當愛好。我曾以為他是真的拉得不好,直到數年前,他偶然情況下參加了歐洲一個小提琴大賽並得到當年的冠軍——我才知道原來他拉的有多好。

那個比賽非常權威,是國際上最重要的小提琴比賽之一,只要他願意,他以後的成就不會亞於我。我以為樂界又會多一個年輕具有才華的小提琴家,可那次之後,他再也沒拉過琴。甚至連他的小提琴,都被他封藏起來。他說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參賽,為的只是向某個人證明一些事——一些他可以做到,但卻不願意再做的事。

我無法理解,也覺得可惜,但我不會對他的決定多加幹涉,因為他的夢想不在這裏,他在這方面的目標也僅僅只到這裏。你們也一樣,目標決定終點,技巧很重要,心態和情感更加重要。你是真正愛你手裏的器樂,還是愛它給你帶去的名利,考慮清楚自己想要的,再規劃人生吧。”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晨珀總覺得單澤修在講述這一段事,視線總若有似無的從她身上劃過。

最後自由發問時間段過後,眾人帶著意猶未盡的心情各自離開了音樂廳。晨珀準備走的時候,單澤修卻徑自朝她走來,壓低聲音道,“你留一下。”

這時,她才知道剛才並非是自己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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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單澤修去了頂樓的休息室,近一百平米的私人休息室裝修低調奢華,占了樓層東南面的一個角,頂部高挑,兩側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

他從自己的行李裏翻出了一盒光盤,遞到她面前:“挺久的比賽了,所以網上很難找到視頻,這是當年的比賽錄影,你回去好好看一下。”

晨珀接過光盤,有點懵,“單教授,這個?”

單澤修看她一眼,沒有回答,走去沙發前,給自己點了根煙,長指夾著香煙在沙發上坐下,這才朝她道,“不用叫單教授,叫我Simon吧。”

“……”如果有鏡子,晨珀覺得這時自己一定是“黑人問號臉”……

他卻不在意她的反應,徑自緩緩道,“其實我原本沒有答應來這個比賽當評審。”

晨珀點頭,的確,這樣小的比賽,根本請不動他這樣的大人物。

“所以你該謝謝簡。”在對方愕然的目光中,他動作優雅的彈了彈煙灰,“對,我說的是簡墨準,剛才那個故事的主人翁也是他。”

“什麽?”聽到最後一句話,她完全被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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