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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珀完全沒想到, 會在公寓的門外見到失蹤了一下午的文蕊。
她回家的時候已經超過十一點，覆賽順利結束，田艾麗心情不錯, 拉著露易絲和她一起去吃飯唱K。要不是晨珀喊困表示想回家睡覺，估計田艾麗還打算換酒吧來第三趴。
這棟老式洋房並沒有安裝大鐵門, 所幸小區環境單純, 附近又有不少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和商鋪，所以治安一直都很好。
不過陡然在感應燈亮起來的剎那瞧見自己門口坐了個人, 晨珀還是被嚇了一跳。
“你回來了。”文蕊依舊抱著她的小提琴盒，一頭紅發在黯淡燈光下依舊亮眼而突兀, 她應該哭過, 眼睛又紅又腫，“我等了你很久……”
“你怎麽不打給我？”她掏出鑰匙開了門, “先進來吧。”
壁掛式空調送出陣陣暖風，晨珀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文蕊依舊坐在客廳沙發旁的地毯上一動不動, 茶幾上的那鍋泡面原封不動的擱在那裏，已經有些發漲了。
她在地毯的另一側坐下, 將泡面朝文蕊面前推了推, “剛才不是說餓？”
文蕊怔怔擡頭，有些呆呆的拿起筷子吃了幾口泡面，又慢慢停下, “我覺得特別絕望。”
晨珀嘆口氣：“只是一個很小的比賽。”
“不是的，你不懂。”文蕊沒有看她, 眼神放空的停留在面前的泡面上，繼續道，“你這麽聰明，什麽事情都能做的那麽好, 你怎麽會懂？”
“我沒那麽好，論小提琴技巧，你比我更好，起碼我不會選擇《流浪者之歌》參賽。”見她不出聲，她又問，“你下午為什麽不來比賽？”
“還比什麽，都被人說成那樣了。”她露了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你知道單澤修是怎麽說我的嗎？”
她知道自己有個致命的問題——怯場，可即便這樣還是選擇了《流浪者之歌》，因為人少的時候她可以很圓滿的完成這首曲子。她每天都練習很久，過年的時候還特意在親戚面前表演，就是為了克服怯場這個問題。
她知道自己的技巧不比任何人差，她想要站在舞臺上聽到大家的掌聲，得到讚美和肯定——尤其是唐晗的肯定。
她都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夢，當她完全克服怯場，在耀眼的舞臺上像田艾麗那樣完美而帥氣的演奏完一首高難度樂曲，她會看到臺下其他參賽者們羨慕的眼神，聽到唐晗對自己的肯定。她想要像他證明自己，想讓他看到自己真正的才華！
可是——為什麽覆賽會突然增加合奏部分？
那個和她合奏的人，從抽簽結果出來時就一直在她耳邊抱怨和懷疑，練習時她任何一點小失誤他都會唉聲嘆氣，各種小題大做，連同她也被影響得焦躁不安。
她已經控制的很好了，音準什麽都沒問題，但仍有兩處亂了節奏，換做是獨奏的話，以《流浪者之歌》的自由曲風，根本不成問題。
可偏偏是合奏！
“125號，你的臉怎麽了？是沒辦法控制你自己的表情？還是說你和小提琴有仇？《流浪者之歌》就一定要一臉糾結難受？”一連四個提問，直接讓臺上的文蕊臉色蒼白。她知道唐晗就坐在評審臺的另一側，演奏廳內所有的人都在看著臺上的她，她手腳冰涼，一陣陣強烈的耳鳴幾乎讓她失聰。可盡管如此，臺下那個人依舊沒有停下他的話，“你知不知道我看你拉琴感覺很痛苦，這八分鐘對我來說簡直是種折磨。”
苛刻到近乎冷酷。
“他那麽權威，難道不懂他說出這些話對別人造成的影響！”文蕊狠狠拽起拳頭，臉龐上的肌肉因為過於憤怒而微微抖動著，“我是失誤了，可是我拉得有他說的那麽差嗎！說到底，還不是因為這張臉！”她顫抖的手落在自己寬大粗糙的臉頰上，“如果我長得賞心悅目，他還會這麽說嗎！”
“不是的。”晨珀感覺到面前的人走進了一條死胡同，“他不是因為你的長相，他說的是情緒，《流浪者》所描寫的吉普賽民族雖然居無定所四處流浪飽受各種歧視，但他們的情緒卻是積極而樂觀的，並非一成不變的——”
“我不要聽你說這些！”文蕊赫然打斷了她，她睜大眼看著她，對方睫毛濃密膚色白皙，即便素顏時也眉目如畫恬淡優美，“我說的是我這張臉！如果我和你一樣美，上午練習時那個男生就不會抱怨連連，單澤修也不會那樣說我！甚至，我在聲世樂隊不會這麽被排斥，交不到一個朋友，誰都看不起我，大家都在背後嘲笑我！”
晨珀不解：“黃玨和你——”
“黃玨？”她有些失神又自嘲的笑起來，“她就是在利用我，她在樂隊沒朋友，大家都不喜歡她，我願意跟在她旁邊做她的綠葉，她又怎麽會拒絕。”
見晨珀怔怔看著自己，文蕊心裏有點莫名而自憐的小得意，“怎麽，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又不傻，我當然知道黃玨是怎麽看我的。我只是不想被孤立，你調去電音組了，露易絲忙著約會，我不想每天總是一個人練習吃飯，下班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就算我們沒有每天都和你在一起，也不代表我們兩個不是你的朋友。”這不是連上個廁所都要結伴同行的學生時代，已經工作的成年人，任誰都不可能總是黏在一起。
“朋友？”文蕊重覆著這兩個字，看著她的視線裏多了種覆雜而莫名的情緒，“如果你們真的把我當朋友，就不會和田艾麗關系那麽好！更不會告訴別人當初面試的事！”
晨珀想起之前在後臺聽到的話，“你是說你在面試時出錯那件事？”
“對我來說這是非常丟臉的事，我不想別人知道！”
“我沒有說過，露易絲也不會。”事實上，要不是今天在後臺聽人說起，她根本就忘了這事。
“如果不是你們說的，樂隊裏的人怎麽會知道！”大概是感覺到自己的質問太大聲，文蕊強壓下幾分激動的情緒，“從我進樂隊開始，所有人都在背後議論這件事……我知道，在你們看來也許這真的是件微不足道的事，隨口就說了出來。可能你們真的是無意的，但你們不懂這種無意對別人會造成什麽樣的傷害。就像田艾麗，你們和她做朋友，就等於默認她對我的嘲笑！”
室內靜了兩秒，晨珀看著她，“你一直都是這麽看我和露易絲的嗎？”
文蕊依舊倔強而委屈的擡著下顎，盡量避開晨珀突然安靜下來的眸色。
其實晨珀本來還有其他話想說，她從來不是愛勸導適合安慰別人的那類人，可單澤修對文蕊的評價卻讓她想起自己的往事。
只可惜，對方竟連開口的機會都沒給她。
片刻，晨珀拿起手機，“很晚了，這附近公車都沒了，我給你叫一輛車，你今天情緒不好，早點回去吧。”
“我還沒有說完，你為什麽要趕我走？”文蕊竭斯底裏的大叫起來，“我今天過來，是想和你好好談談，不是來追究責任的！要不是你說朋友不朋友，我根本不會提這件事！誰要你幫我叫車！我自己沒有錢嗎！別假裝好心，你不就想趕我走！”
文蕊叫完，才發現室內的氣氛靜謐的讓人不安。
“晨珀……”
“算了，今天先談到這裏，我送你下樓。”她取過文蕊的大衣遞給她，率先出了門。
###
周三，聲世迎來長假後的第一個上班日。
那晚之後，晨珀每次在聲世見到文蕊，對方都會遠遠的避開。她不知道文蕊是否依舊停留在自己的世界觀裏，不過她避開也好，有些說出口的話是沒辦法收回的，她自認不可能豁達到那種地步。
春日伊始，隨著氣溫的回暖，各種演出活動也逐漸增加。除了樂隊周期性質的大型演奏之外，聲世和本城電視臺簽有長期合約，一些明星音樂類綜藝節目需要的演奏人員也會從樂隊裏找，聲世通常會根據不同的演出情況推薦不同的成員。
晨珀如今在電子樂組，落到她身上的演出機會，也從交響樂演出轉變成電視臺演出。
樂手與明星合作，聲世成員的態度通常分為兩種：一種是不屑，另一種則是追捧，通常以那位明星的咖位和節目的受歡迎程度為標準。
有後臺唐晗這個強硬的“裙帶關系”，晨珀這一次的合作對象收獲了眾人一面倒的追捧。
“當紅小鮮肉盧辰，27歲，去年的最受歡迎新人歌手獎得主，會跳舞，會打籃球，擅長彈鋼琴，微博粉絲目前兩千多萬。你這才拉多久電提啊，他就敢把這樣的演出機會丟給你！”雖然羨慕的人很多，但真正會跑到晨珀面前表達不悅情緒的也只有田艾麗。
不過也因為她的科普，讓才剛拿到演出曲譜的晨珀對合作對象有了非常全面的了解。
這臺名為《我是大明星》的真人秀是電視臺從H國引進的，去年第一季就收獲了驚人的收視率、網絡點擊率以及微博話題量，連帶捧紅了上過節目的兩個素人演奏者。這並非說這兩位演奏者原本默默無名，他們在其各自的專業領域裏原本就有一定名氣，只是這點地域性的名氣，和生活在聚光燈下的明星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節目之後，這兩位演奏者因明星效應的帶動而出名，各類演出邀約和培訓邀請不斷，事業上算是有了一個質的突破。
所以，即便只是陪襯明星的綠葉，這樣的演出機會也競爭激烈——更何況，合作對象是盧辰。然而這個機會直接落在了晨珀身上，如果說以前眾人對她和唐晗的關系還只是猜測，如今差不多已被腦補完整了。
一時間，在背後羨慕嫉妒議論的有，但更多的卻在明面上表現出來了親近。誰也不傻，比起吸引唐晗的註意從而飛上枝頭變鳳凰這種總裁文裏的橋段，還不如討好現成的裙帶關系戶來的實際。
晨珀在聲世的日子，前所未有的“熱鬧”起來。時常會有她記不住臉孔的女生笑著上來挽住她手臂，問她衣服哪裏買的穿起來真顯身材，用的什麽護膚品怎麽皮膚這麽好；在餐廳吃飯時碰到以前樂隊的總監正團副團，對方都會神色親切和藹的問她在電子樂部是否適應，最近練習如何，決賽曲目準備如何等等；至於其他的男性成員，碰到她時則格外的禮貌客氣的打招呼，卻始終記得和她保持一定的身體距離……
莫名其妙成為聲世“團寵”的一周後，晨珀遇到了更加莫名其妙的事，唐羽琦打來電話問她，“你和我哥正式戀愛了？”
“……”晨珀呆了幾秒，“什麽？”
“你不知道？”唐羽琦嘖嘖兩聲，“果然是這家夥自編自導！你之前不是在同學群公開了他的各種聯系方式嗎？昨晚上有人把他的微信加進了群裏，也不知道是誰問起了女友問題，他說他有女朋友了，那個人就是你！你知不知道群裏都炸了！他有問必答說的有條有理，還讓大家對你多照顧，連我都信了！現在看來這根本就是他對你的報覆啊……”
唐羽琦還在那邊絮絮叨叨的說，晨珀已經點開微信。同學群的聊天她是屏蔽的，有消息來不會有聲音提示，但只要有人說話，消息都會保留在群裏。
未讀留言有一兩千條，上下翻看幾下眼都花了，她很快就找到了唐晗那個熟悉的頭像，很多留言都是他發的，就像唐羽琦說的，他的口吻完全以男友自居，別說她這些同學，就連她自己都要信了！
現在群裏一面倒的都是對她的鄙視，都在譴責她明明就已經戀愛了卻還裝傻，然後便是唐晗溫柔又大氣的解釋，說什麽小珀不喜歡高調，本來就同在聲世樂隊，避嫌也是能理解的，希望大家多包涵等等不要臉之極的發言……
晨珀擱下電提就直奔頂樓。
仍是先前見過的那位美女助理，不過她的態度比起以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沒有阻止她一路闖進辦公室，反而跟在後面柔聲細語的朝她解釋說最近有幾個大型演出，唐總下樓去了樂隊那邊看集訓練習。
晨珀一邊下樓一邊打唐晗手機，分明就接通了，可她打一次他掛一次，擺明故意的。
她匆匆趕到集訓練習室門外時，暴起的情緒已逐漸冷靜下來。唐晗的目的或許就是這個，讓她滿世界的找他，而他什麽都不必做，她便將自己送到他面前。
晨珀停下腳步，正準備走，從大門玻璃上瞧見她的副團林棟已經開門走了出來。
“是晨珀啊，有什麽事？是不是找唐總？”對方和顏悅色，見她不反駁，已自動說了下去，“唐總已經走了，他要招待評審團的人，其實主要還是因為單教授和白洛在，他想給你們這些進決賽的選手爭取幾節培訓課。”這件事雖然不必特意保密，但若是一般成員他是不會說的。
對方的目光和藹而慈祥的籠罩著她，晨珀有點承受不來，謝過對方就打算離開。練習室的門再次打開，吵雜的說話聲從裏面流瀉而出，應該是休息時間到了。
她走了幾步，聽到有人從背後怯怯聲的叫住她：“晨珀。”
文蕊站在不遠處，用不安而忐忑的目光看著她：“晨珀，你還在不在生氣？”她似乎不敢太靠近，大概是怕她還在生氣，露出有一點祈求意味的笑容，格外小心翼翼。
晨珀看著她的笑容，一時沒有出聲。她怔楞的片刻，對方已走上來拉住她，帶她進了一旁的小間練習室。
她說了很多，說她不該說那些話，說她太在乎比賽，可她也明白她能留在聲世已經是唐晗格外開恩，根本不該奢望更多。她語速有點快，聲音卻很輕，帶著微顫。最重要的是，她希望晨珀不要再生氣，能原諒她。
晨珀說不太上來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她似乎又重新變回那個好脾氣的文蕊，將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可憐兮兮的看著她，好像只要她能說一句原諒，就是對她最大的恩賜。
晨珀嘆了口氣，將自己的手輕輕的抽了回來：“文蕊，我也不是傻瓜。”
“什麽？”她祈求意味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想再拉她的手，卻被晨珀避開。
“我知道你很想有朋友，我也好，露易絲也好，黃玨也好……我也知道，有些人不願意理你，所以剩下那一部分不會嘲笑你排斥你的，你便會想盡一切辦法和她們成為朋友。你希望得到認可，希望別人都喜歡你，可是你知不知道，想要得到真正的朋友，你就不能總是假裝喜歡別人，假裝關心別人。誰都不是傻瓜，時間長了，別人總會感覺到的。”
隨著晨珀緩慢而清晰的話語，文蕊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灰敗，“你是什麽意思，所以你現在不想繼續和我做朋友了嗎？我知道了，一定是田艾麗！一定是她在你面前說我的壞話對不對！”
“這是兩件事。”
“這怎麽可能是兩件事！她那麽討厭我，一定想盡辦法讓我不好過！像她那種自私跋扈的大小姐，自以為高人一等，根本就看不起我！我交不到朋友，她又憑什麽有朋友！就因為她有錢嗎？你以為她請你吃飯買高級的東西送給你她就是你朋友了？你知不知道她陷害過你！她藏了你的琴！害得你背黑鍋，讓所有人都以為是你弄丟了琴！”
文蕊的臉孔因為過度用力的叫嚷而微微有些變形，晨珀看著她沒有說話，練習室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偌大的空間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一個均勻微弱，另一個則帶著重重喘息。
沒有等到兩人再開口，練習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打開，一個樂隊男成員的臉探了進來，見到文蕊，有點不耐煩道，“你怎麽在這裏，趕緊出來，《我是大明星》的編導過來了，正要說演出的事！你既然被選上伴奏那就該認真對待！你要不樂意去，隊裏想去的人多著呢！”
文蕊動作粗魯的擦了擦泛紅的眼眶，昂著下巴朝晨珀看了一眼，別過頭朝那人道，“誰說我不想去！這是我的演出機會，我誰都不會讓！”
走的時候，文蕊沒有再看晨珀，她重重甩上了練習室的門，就像是宣告某種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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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珀完全沒想到, 會在公寓的門外見到失蹤了一下午的文蕊。
她回家的時候已經超過十一點，覆賽順利結束，田艾麗心情不錯, 拉著露易絲和她一起去吃飯唱K。要不是晨珀喊困表示想回家睡覺，估計田艾麗還打算換酒吧來第三趴。
這棟老式洋房並沒有安裝大鐵門, 所幸小區環境單純, 附近又有不少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和商鋪，所以治安一直都很好。
不過陡然在感應燈亮起來的剎那瞧見自己門口坐了個人, 晨珀還是被嚇了一跳。
“你回來了。”文蕊依舊抱著她的小提琴盒，一頭紅發在黯淡燈光下依舊亮眼而突兀, 她應該哭過, 眼睛又紅又腫，“我等了你很久……”
“你怎麽不打給我？”她掏出鑰匙開了門, “先進來吧。”
壁掛式空調送出陣陣暖風，晨珀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文蕊依舊坐在客廳沙發旁的地毯上一動不動, 茶幾上的那鍋泡面原封不動的擱在那裏，已經有些發漲了。
她在地毯的另一側坐下, 將泡面朝文蕊面前推了推, “剛才不是說餓？”
文蕊怔怔擡頭，有些呆呆的拿起筷子吃了幾口泡面，又慢慢停下, “我覺得特別絕望。”
晨珀嘆口氣：“只是一個很小的比賽。”
“不是的，你不懂。”文蕊沒有看她, 眼神放空的停留在面前的泡面上，繼續道，“你這麽聰明，什麽事情都能做的那麽好, 你怎麽會懂？”
“我沒那麽好，論小提琴技巧，你比我更好，起碼我不會選擇《流浪者之歌》參賽。”見她不出聲，她又問，“你下午為什麽不來比賽？”
“還比什麽，都被人說成那樣了。”她露了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你知道單澤修是怎麽說我的嗎？”
她知道自己有個致命的問題——怯場，可即便這樣還是選擇了《流浪者之歌》，因為人少的時候她可以很圓滿的完成這首曲子。她每天都練習很久，過年的時候還特意在親戚面前表演，就是為了克服怯場這個問題。
她知道自己的技巧不比任何人差，她想要站在舞臺上聽到大家的掌聲，得到讚美和肯定——尤其是唐晗的肯定。
她都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夢，當她完全克服怯場，在耀眼的舞臺上像田艾麗那樣完美而帥氣的演奏完一首高難度樂曲，她會看到臺下其他參賽者們羨慕的眼神，聽到唐晗對自己的肯定。她想要像他證明自己，想讓他看到自己真正的才華！
可是——為什麽覆賽會突然增加合奏部分？
那個和她合奏的人，從抽簽結果出來時就一直在她耳邊抱怨和懷疑，練習時她任何一點小失誤他都會唉聲嘆氣，各種小題大做，連同她也被影響得焦躁不安。
她已經控制的很好了，音準什麽都沒問題，但仍有兩處亂了節奏，換做是獨奏的話，以《流浪者之歌》的自由曲風，根本不成問題。
可偏偏是合奏！
“125號，你的臉怎麽了？是沒辦法控制你自己的表情？還是說你和小提琴有仇？《流浪者之歌》就一定要一臉糾結難受？”一連四個提問，直接讓臺上的文蕊臉色蒼白。她知道唐晗就坐在評審臺的另一側，演奏廳內所有的人都在看著臺上的她，她手腳冰涼，一陣陣強烈的耳鳴幾乎讓她失聰。可盡管如此，臺下那個人依舊沒有停下他的話，“你知不知道我看你拉琴感覺很痛苦，這八分鐘對我來說簡直是種折磨。”
苛刻到近乎冷酷。
“他那麽權威，難道不懂他說出這些話對別人造成的影響！”文蕊狠狠拽起拳頭，臉龐上的肌肉因為過於憤怒而微微抖動著，“我是失誤了，可是我拉得有他說的那麽差嗎！說到底，還不是因為這張臉！”她顫抖的手落在自己寬大粗糙的臉頰上，“如果我長得賞心悅目，他還會這麽說嗎！”
“不是的。”晨珀感覺到面前的人走進了一條死胡同，“他不是因為你的長相，他說的是情緒，《流浪者》所描寫的吉普賽民族雖然居無定所四處流浪飽受各種歧視，但他們的情緒卻是積極而樂觀的，並非一成不變的——”
“我不要聽你說這些！”文蕊赫然打斷了她，她睜大眼看著她，對方睫毛濃密膚色白皙，即便素顏時也眉目如畫恬淡優美，“我說的是我這張臉！如果我和你一樣美，上午練習時那個男生就不會抱怨連連，單澤修也不會那樣說我！甚至，我在聲世樂隊不會這麽被排斥，交不到一個朋友，誰都看不起我，大家都在背後嘲笑我！”
晨珀不解：“黃玨和你——”
“黃玨？”她有些失神又自嘲的笑起來，“她就是在利用我，她在樂隊沒朋友，大家都不喜歡她，我願意跟在她旁邊做她的綠葉，她又怎麽會拒絕。”
見晨珀怔怔看著自己，文蕊心裏有點莫名而自憐的小得意，“怎麽，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又不傻，我當然知道黃玨是怎麽看我的。我只是不想被孤立，你調去電音組了，露易絲忙著約會，我不想每天總是一個人練習吃飯，下班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就算我們沒有每天都和你在一起，也不代表我們兩個不是你的朋友。”這不是連上個廁所都要結伴同行的學生時代，已經工作的成年人，任誰都不可能總是黏在一起。
“朋友？”文蕊重覆著這兩個字，看著她的視線裏多了種覆雜而莫名的情緒，“如果你們真的把我當朋友，就不會和田艾麗關系那麽好！更不會告訴別人當初面試的事！”
晨珀想起之前在後臺聽到的話，“你是說你在面試時出錯那件事？”
“對我來說這是非常丟臉的事，我不想別人知道！”
“我沒有說過，露易絲也不會。”事實上，要不是今天在後臺聽人說起，她根本就忘了這事。
“如果不是你們說的，樂隊裏的人怎麽會知道！”大概是感覺到自己的質問太大聲，文蕊強壓下幾分激動的情緒，“從我進樂隊開始，所有人都在背後議論這件事……我知道，在你們看來也許這真的是件微不足道的事，隨口就說了出來。可能你們真的是無意的，但你們不懂這種無意對別人會造成什麽樣的傷害。就像田艾麗，你們和她做朋友，就等於默認她對我的嘲笑！”
室內靜了兩秒，晨珀看著她，“你一直都是這麽看我和露易絲的嗎？”
文蕊依舊倔強而委屈的擡著下顎，盡量避開晨珀突然安靜下來的眸色。
其實晨珀本來還有其他話想說，她從來不是愛勸導適合安慰別人的那類人，可單澤修對文蕊的評價卻讓她想起自己的往事。
只可惜，對方竟連開口的機會都沒給她。
片刻，晨珀拿起手機，“很晚了，這附近公車都沒了，我給你叫一輛車，你今天情緒不好，早點回去吧。”
“我還沒有說完，你為什麽要趕我走？”文蕊竭斯底裏的大叫起來，“我今天過來，是想和你好好談談，不是來追究責任的！要不是你說朋友不朋友，我根本不會提這件事！誰要你幫我叫車！我自己沒有錢嗎！別假裝好心，你不就想趕我走！”
文蕊叫完，才發現室內的氣氛靜謐的讓人不安。
“晨珀……”
“算了，今天先談到這裏，我送你下樓。”她取過文蕊的大衣遞給她，率先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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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聲世迎來長假後的第一個上班日。
那晚之後，晨珀每次在聲世見到文蕊，對方都會遠遠的避開。她不知道文蕊是否依舊停留在自己的世界觀裏，不過她避開也好，有些說出口的話是沒辦法收回的，她自認不可能豁達到那種地步。
春日伊始，隨著氣溫的回暖，各種演出活動也逐漸增加。除了樂隊周期性質的大型演奏之外，聲世和本城電視臺簽有長期合約，一些明星音樂類綜藝節目需要的演奏人員也會從樂隊裏找，聲世通常會根據不同的演出情況推薦不同的成員。
晨珀如今在電子樂組，落到她身上的演出機會，也從交響樂演出轉變成電視臺演出。
樂手與明星合作，聲世成員的態度通常分為兩種：一種是不屑，另一種則是追捧，通常以那位明星的咖位和節目的受歡迎程度為標準。
有後臺唐晗這個強硬的“裙帶關系”，晨珀這一次的合作對象收獲了眾人一面倒的追捧。
“當紅小鮮肉盧辰，27歲，去年的最受歡迎新人歌手獎得主，會跳舞，會打籃球，擅長彈鋼琴，微博粉絲目前兩千多萬。你這才拉多久電提啊，他就敢把這樣的演出機會丟給你！”雖然羨慕的人很多，但真正會跑到晨珀面前表達不悅情緒的也只有田艾麗。
不過也因為她的科普，讓才剛拿到演出曲譜的晨珀對合作對象有了非常全面的了解。
這臺名為《我是大明星》的真人秀是電視臺從H國引進的，去年第一季就收獲了驚人的收視率、網絡點擊率以及微博話題量，連帶捧紅了上過節目的兩個素人演奏者。這並非說這兩位演奏者原本默默無名，他們在其各自的專業領域裏原本就有一定名氣，只是這點地域性的名氣，和生活在聚光燈下的明星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節目之後，這兩位演奏者因明星效應的帶動而出名，各類演出邀約和培訓邀請不斷，事業上算是有了一個質的突破。
所以，即便只是陪襯明星的綠葉，這樣的演出機會也競爭激烈——更何況，合作對象是盧辰。然而這個機會直接落在了晨珀身上，如果說以前眾人對她和唐晗的關系還只是猜測，如今差不多已被腦補完整了。
一時間，在背後羨慕嫉妒議論的有，但更多的卻在明面上表現出來了親近。誰也不傻，比起吸引唐晗的註意從而飛上枝頭變鳳凰這種總裁文裏的橋段，還不如討好現成的裙帶關系戶來的實際。
晨珀在聲世的日子，前所未有的“熱鬧”起來。時常會有她記不住臉孔的女生笑著上來挽住她手臂，問她衣服哪裏買的穿起來真顯身材，用的什麽護膚品怎麽皮膚這麽好；在餐廳吃飯時碰到以前樂隊的總監正團副團，對方都會神色親切和藹的問她在電子樂部是否適應，最近練習如何，決賽曲目準備如何等等；至於其他的男性成員，碰到她時則格外的禮貌客氣的打招呼，卻始終記得和她保持一定的身體距離……
莫名其妙成為聲世“團寵”的一周後，晨珀遇到了更加莫名其妙的事，唐羽琦打來電話問她，“你和我哥正式戀愛了？”
“……”晨珀呆了幾秒，“什麽？”
“你不知道？”唐羽琦嘖嘖兩聲，“果然是這家夥自編自導！你之前不是在同學群公開了他的各種聯系方式嗎？昨晚上有人把他的微信加進了群裏，也不知道是誰問起了女友問題，他說他有女朋友了，那個人就是你！你知不知道群裏都炸了！他有問必答說的有條有理，還讓大家對你多照顧，連我都信了！現在看來這根本就是他對你的報覆啊……”
唐羽琦還在那邊絮絮叨叨的說，晨珀已經點開微信。同學群的聊天她是屏蔽的，有消息來不會有聲音提示，但只要有人說話，消息都會保留在群裏。
未讀留言有一兩千條，上下翻看幾下眼都花了，她很快就找到了唐晗那個熟悉的頭像，很多留言都是他發的，就像唐羽琦說的，他的口吻完全以男友自居，別說她這些同學，就連她自己都要信了！
現在群裏一面倒的都是對她的鄙視，都在譴責她明明就已經戀愛了卻還裝傻，然後便是唐晗溫柔又大氣的解釋，說什麽小珀不喜歡高調，本來就同在聲世樂隊，避嫌也是能理解的，希望大家多包涵等等不要臉之極的發言……
晨珀擱下電提就直奔頂樓。
仍是先前見過的那位美女助理，不過她的態度比起以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沒有阻止她一路闖進辦公室，反而跟在後面柔聲細語的朝她解釋說最近有幾個大型演出，唐總下樓去了樂隊那邊看集訓練習。
晨珀一邊下樓一邊打唐晗手機，分明就接通了，可她打一次他掛一次，擺明故意的。
她匆匆趕到集訓練習室門外時，暴起的情緒已逐漸冷靜下來。唐晗的目的或許就是這個，讓她滿世界的找他，而他什麽都不必做，她便將自己送到他面前。
晨珀停下腳步，正準備走，從大門玻璃上瞧見她的副團林棟已經開門走了出來。
“是晨珀啊，有什麽事？是不是找唐總？”對方和顏悅色，見她不反駁，已自動說了下去，“唐總已經走了，他要招待評審團的人，其實主要還是因為單教授和白洛在，他想給你們這些進決賽的選手爭取幾節培訓課。”這件事雖然不必特意保密，但若是一般成員他是不會說的。
對方的目光和藹而慈祥的籠罩著她，晨珀有點承受不來，謝過對方就打算離開。練習室的門再次打開，吵雜的說話聲從裏面流瀉而出，應該是休息時間到了。
她走了幾步，聽到有人從背後怯怯聲的叫住她：“晨珀。”
文蕊站在不遠處，用不安而忐忑的目光看著她：“晨珀，你還在不在生氣？”她似乎不敢太靠近，大概是怕她還在生氣，露出有一點祈求意味的笑容，格外小心翼翼。
晨珀看著她的笑容，一時沒有出聲。她怔楞的片刻，對方已走上來拉住她，帶她進了一旁的小間練習室。
她說了很多，說她不該說那些話，說她太在乎比賽，可她也明白她能留在聲世已經是唐晗格外開恩，根本不該奢望更多。她語速有點快，聲音卻很輕，帶著微顫。最重要的是，她希望晨珀不要再生氣，能原諒她。
晨珀說不太上來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她似乎又重新變回那個好脾氣的文蕊，將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可憐兮兮的看著她，好像只要她能說一句原諒，就是對她最大的恩賜。
晨珀嘆了口氣，將自己的手輕輕的抽了回來：“文蕊，我也不是傻瓜。”
“什麽？”她祈求意味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想再拉她的手，卻被晨珀避開。
“我知道你很想有朋友，我也好，露易絲也好，黃玨也好……我也知道，有些人不願意理你，所以剩下那一部分不會嘲笑你排斥你的，你便會想盡一切辦法和她們成為朋友。你希望得到認可，希望別人都喜歡你，可是你知不知道，想要得到真正的朋友，你就不能總是假裝喜歡別人，假裝關心別人。誰都不是傻瓜，時間長了，別人總會感覺到的。”
隨著晨珀緩慢而清晰的話語，文蕊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灰敗，“你是什麽意思，所以你現在不想繼續和我做朋友了嗎？我知道了，一定是田艾麗！一定是她在你面前說我的壞話對不對！”
“這是兩件事。”
“這怎麽可能是兩件事！她那麽討厭我，一定想盡辦法讓我不好過！像她那種自私跋扈的大小姐，自以為高人一等，根本就看不起我！我交不到朋友，她又憑什麽有朋友！就因為她有錢嗎？你以為她請你吃飯買高級的東西送給你她就是你朋友了？你知不知道她陷害過你！她藏了你的琴！害得你背黑鍋，讓所有人都以為是你弄丟了琴！”
文蕊的臉孔因為過度用力的叫嚷而微微有些變形，晨珀看著她沒有說話，練習室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偌大的空間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一個均勻微弱，另一個則帶著重重喘息。
沒有等到兩人再開口，練習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打開，一個樂隊男成員的臉探了進來，見到文蕊，有點不耐煩道，“你怎麽在這裏，趕緊出來，《我是大明星》的編導過來了，正要說演出的事！你既然被選上伴奏那就該認真對待！你要不樂意去，隊裏想去的人多著呢！”
文蕊動作粗魯的擦了擦泛紅的眼眶，昂著下巴朝晨珀看了一眼，別過頭朝那人道，“誰說我不想去！這是我的演出機會，我誰都不會讓！”
走的時候，文蕊沒有再看晨珀，她重重甩上了練習室的門，就像是宣告某種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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