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一章
永康西路的梧桐樹被斜陽切割成細碎的金箔，街邊伸展著樹枝，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
微風拂過，光影微微晃動，仿佛在訴說著午後的慵懶。
方阮踩著自己搖晃的影子往前走，母親嘴裏的嘮叨就像播放不停的唱片機：“你體檢單上的血紅蛋白少得嚇人，從今天開始——。”
說著，她轉過頭，眼中滿是心疼又無奈，看著旁邊拎著水果、身形嬌小微胖的女兒，“回去之後，你可得給我早睡早起，好好吃飯，聽見沒？”
方阮無精打采地應了一聲：“聽～見～啦～”拖著長長的尾音，塌著肩膀，她腦袋垂得低低的，她的頭發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龐，更顯得整個人沒什麽精神，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擡頭挺胸！”方阮媽媽不禁皺起了眉頭，伸手輕輕拍了下她的後背，“你瞧瞧你這樣，將來我們老了，還能指望你什麽？”
方阮趕忙挺直了背，逞強道：“就算貧血，將來我也有力氣扛你倆去醫院。”
方阮媽媽一臉嫌棄，撇了撇嘴說：“就你，拎點水果都虛弱成這樣。回去趕緊給我去健身房健身，別再偷懶了。”
“知道啦～”方阮拉長聲音回應，心裏雖不情願，但也知道媽媽是為自己好，只能應下。
“我可沒跟你商量，抓緊去！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讓我這麽操心。你說說你……”方阮媽媽越說越激動，話語如連環炮般不斷吐出。
方阮見媽媽又要開啟“長篇大論”模式，趕忙打斷，用力拍了拍胸口，保證道：“行啦行啦，我回去就辦健身卡。”
方阮媽媽看著她這副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沒再繼續說什麽，轉頭繼續向前走去。
方阮跟在媽媽的身後，眼神虛焦，思緒不知飄向了何處。她低下頭，緩緩塌下肩膀。突然，圓滾滾的橙子從袋子裏掉了出來，歡快的向遠處滾去，仿佛在嘲笑她此刻的狀態。
一個身影彎腰撿起橙子，他的動作帶著滯澀的機械感，也許是動作太慢，他在擡起頭時已經找不到失主的身影。
晚上，一家人吃過晚飯，方阮靈機一動，借口要去找健身房，成功逃過了和爸媽一起去跳廣場舞的“任務”。她手裏捧著一杯奶茶，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夜晚的街道燈火通明，街邊霓虹閃爍。方阮一邊走，一邊張望，眼睛四處搜尋著健身房的蹤跡。
終於，在距離家兩站地的地方，她發現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健身房。這家健身房位於一座商業大樓的十層，大樓的外觀現代簡約，玻璃幕墻在燈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為什麽會選擇這家呢？
原因很簡單，這家健身房樓下就有兩家奶茶店，步行十米便是熱鬧非凡的小吃一條街。
對於方阮來說，這裏既能滿足她對沒事的熱愛，又能方便地進行健身，這裏簡直占盡了天時地利，是個絕佳的選擇。
她懷著一絲期待推門而入，就在這時，一個黑影突然閃現，毫無防備的方阮被嚇了一跳。身體本能地往後一縮，腳步混亂。
由於反應不及，她直接撞到了那個黑影身上。黑影被撞得向後晃了晃，身體失去平衡，好不容易才踉蹌著站穩。
方阮剛想開口道歉，卻聽到對方帶著懊惱的語氣搶先說了聲“抱歉”，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帶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還沒等方阮看清對方的模樣，那人便匆匆離去，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
不過，方阮註意到他走路的步態有些不太正常。腳步略顯沈重，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力支撐著身體 。緊接著，一個年輕男子從後面追了出來，惱怒地喊道：“商陸，你等會兒，你到底想躲到什麽時候？”
方阮看著兩人一個追一個逃的背影，不禁有些走神，喃喃自語道：“為什麽不可以躲呢？”她歪著頭，似乎在想著什麽。
不過一瞬，她便回過神來。看著自己圓滾滾的身材，擡手捏了捏肚子上的贅肉，瞬間覺得手裏的奶茶都失去了滋味。
剛才那個黑影，聲音倒是挺好聽的！可惜，過長的頭發擋住了半張臉，她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沒看清長相。方阮搖了搖頭，不再去想，徑直朝著電梯走去。
健身房在 10 樓。方阮走進健身房，大致看了看裏面的基礎設施，還算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大手一揮，毫不猶豫地辦了張年卡。面對健身教練熱情推薦的試課，她婉言拒絕後，便揣著卡，大搖大擺地回家了。
……
方阮第一天去健身房的時候，本還帶著幾分積極。可一進去，周圍教練那熱切的眼神，仿佛都在閃著“快請我”“快請我”的信號，嚇得她直接轉身，去更衣室換衣服。
路過瑜伽區時，透過玻璃墻，她看到一個身材超棒的女孩正在做高難度的瑜伽動作，那柔軟的身體和自信的神態讓方阮羨慕不已，又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身材，暗暗給自己打氣。
換好衣服，方阮躲開教練來到器械區。
隨便找了個看起來不太覆雜的器械，學著旁邊人的樣子開始嘗試。可沒做幾下，她就感覺氣喘籲籲，動作也越來越不標準。
這時，一個教練走過來，熱情地指導她：“美女，你這個動作不對，這樣很容易受傷的，我來幫你調整一下。”
方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教練的指導下做了幾個動作，可心裏卻想著：“這健身也太難了，我真的能堅持下去嗎？”
好不容易熬到教練離開，方阮又堅持做了一會兒，實在累得不行，就借口去洗澡，匆匆結束了第一天的健身。
在浴室裏，她一邊沖洗著汗水，一邊安慰自己：“今天只是個開始，明天肯定會更好。”
從健身房出來，方阮路過小吃街，各種美食的香味撲鼻而來。烤腸在烤架上滋滋冒油，煎餅果子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最後，她還是沒能忍住，買了一份烤腸和一個煎餅果子，邊走邊吃。吃著吃著，她突然想起自己剛辦的健身卡，心裏有些愧疚：“哎呀，剛健身就吃這些，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明天一定不能這樣了。”
回到家，方阮的媽媽看到她手裏的垃圾食品，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呀你，剛說要健身，怎麽又吃這些。”
方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媽，我下次一定註意。”說完，就趕緊回房間，躺在床上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日子一天天過去，方阮原本想著第二天繼續去健身房，可身體的酸痛和內心的懶惰讓她打了退堂鼓。
她躺在床上，給自己找著各種借口：“昨天鍛煉太累了，身體需要時間恢覆，今天就先休息一天吧。”又或者“外面好像要下雨了，這種天氣去健身房也不方便。”就這樣，一天又一天，那□□身卡被她丟在角落裏，落了一層灰，仿佛在無聲地嘲笑她的懶惰。
健身卡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只要辦了，就感覺自己已經邁向了健康之路。於是，方阮的懶癌又開始發作了。
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刷著手機，找的借口也是越來越敷衍。就連老天似乎都看不下去她這樣偷懶了。
深知女兒德行的方阮媽媽決定突襲查房。一進房間，就看見方阮愜意地躺在床上，被子胡亂地堆在身上，手機還拿在手裏，屏幕閃爍著各種娛樂信息。
方阮媽媽頓時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彎腰抄起地上的掃地機器人，就想給她來個“飛餅”。
方阮被抓了個正著，沒辦法，只能灰溜溜地拿著健身裝備去健身房。
偷懶仿佛是刻在方阮 DNA 裏的本能。路過小吃街時，她的腿腳不聽使喚地拐了進去。五花八門的美食琳瑯滿目，讓她目不暇接。她吃得那叫一個滿足，可吃完後又不免有些負罪感，於是決定去健身房溜溜食。
方阮偷偷在健身房門口張望，發現除了前臺，裏面確實一個人都沒有。瞬間，她這個“I 人”秒變“E 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把周圍的器材都試玩了個遍。
最終，她選擇了一個對減肚子贅肉貌似很有效的器材。器材的左手邊，還立著一根拐杖。方阮看了看，心裏想著：這健身房還挺貼心的。
剛開始，她做起來還挺輕松，幾個俯仰動作下來，瞬間信心大增，覺得自己就是個健身勇者，於是便繼續興致勃勃地進行下去。
“1、2、3、4、……30”，漸漸地，方阮開始有些力不從心了，她能明顯感覺到肚子上、手臂上的肉肉都在隨著動作顫抖。但她咬著牙堅持著，非要給湊個整數。
“31、32、33、……58”，她想著都已經做了一半多了，無論如何都得湊個整，這時候可千萬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她肯定就不會再繼續了。
她努力調整著呼吸，試圖控制住全身顫抖的肥肉，還不停地安慰自己：身上的肉肉正在瘋狂燃燒呢！
“59、60、……95”
“96！”
“97！！”
“98！！”
“99！！！”
“1…….100！！！”
方阮終於做完了 100 個，她心中滿是驕傲，覺得自己簡直太厲害了！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芒。
然而，當她試圖站起來時，雙腿卻止不住地打晃，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無力。左邊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突然一黑，仿佛被一塊黑色的幕布遮住視線。
方阮見勢不妙，慌亂中快速伸手去抓旁邊的拐杖。可眩暈感太過強烈，她不僅沒穩住身形，反而連人帶拐杖一起摔倒在地。
“咚！”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健身房裏回蕩。還好，摔得不算疼，方阮自我安慰著。
眼前的黑幕也在一點點散去，可不知為何，左眼恢覆得格外慢，看物體還有些灰黑白像素化的感覺。
“需要打 120 嗎？”一個清冷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仿佛一陣清風，輕輕拂過他的心頭。
方阮緩緩擡眼看向對方，只見淡黃的背光溫和地映照著一個身影，隨著左眼視線逐漸清晰，那人的模樣也一點點顯露出來。
黑頭發，白 T 恤，黑褲子，一只灰襪子，一只黑鞋。原來這就是剛才看到的馬賽克畫面，方阮慶幸自己的眼睛沒有變成色盲。
也許是方阮的最後視線落在了他的腳上，對方似乎察覺到了，有些不自在，正準備離開。
方阮見狀，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褲腿，可憐巴巴地說道：“可樂，我需要可樂。”眼神中透露出無助與渴望。
商陸看著壓在方阮身下的拐杖，陷入了短暫的沈思。
方阮生怕他不答應，可憐兮兮地擡起頭，眼角還掛著淚花，氣若游絲地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佛祖會保佑善良的人，正義的人，有高尚節操的人……”
商陸無奈地扯了扯往下滑的褲子，最終還是朝著自動販賣機跳了過去。他的動作又快又穩，如同一只敏捷的袋鼠，屈身從販賣機裏拿出可樂。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指，把握著的可樂遞給方阮。
這時，方阮看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顆圓潤的小痣。方阮先是微微一怔，隨後滿臉掛著感激地看向對方，輕聲說道：“謝謝。”
接著，方阮憑借著自己的本事，就這麽躺著喝起了可樂，居然還沒被嗆到。
那微長的頭發遮住了商陸眼中不可置信的神情。
方阮恢覆了些體力後，別扭地拄著拐杖走向電梯。她打算回家好好休養一番，卻沒想到這電梯是商用的，11 點後就關閉了。想要下樓，只能走側面的樓梯。
方阮向下望去，樓梯仿佛一條幽深的隧道，看不到盡頭。心中頓時湧出無數只羊駝。沒辦法，她只能一邊拄著拐杖，一邊緊緊握住扶手，一步一顫地慢慢向下走去，每一步都充滿了艱難。
“噠”！突然傳來的一聲響，把方阮嚇了一跳。她快速回頭，發現居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方阮趕忙平覆了一下心跳，臉上掛上憨笑，說道：“謝謝，我還能堅持，不用送。”
商陸的薄唇微微張了下，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這時，方阮才反應過來，人家只是回家，自己這是在自作多情什麽呀。白皙的臉上頓時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她趕忙轉身，繼續下樓。
商陸則在她身後，一步步蹦到了一樓。
方阮攔下一輛出租車，正要上車時，商陸伸手來拿拐杖。方阮下意識地握緊拐杖，急忙說道：“沒事，沒事，明天我自己送回來，不麻煩你了。”
商陸打量了她一會兒，帶著難以理解的疑惑又夾雜著一絲生氣說道：“你沒發現我少一條腿嗎？”
“看見了，我又不瞎啊。”方阮剛開始還有些不理解，但看到他抓著拐杖不松手的手，這才反應過來。她連忙松手，尷尬地撓了撓頭，“我看你跳得又輕又穩，以為你不需要呢，對不起，對不起。”為了緩解尷尬，她馬上轉移話題，“大哥，今天真是太謝謝你啦，你叫什麽呀？”
商陸沒有回答，只是熟練地拄著拐杖離開，留給方阮一個挺拔的背影，那背影仿佛帶著一絲倔強。
他禮貌而快速地繞開前面幾個人，也許是速度太快，拄拐的動作都有些變形。
那幾人微微停頓了一下腳步，回頭看去，不知說了些什麽。其中一個穿著藍色帽衫的男生，竟然學著他拄拐的步伐，動作越來越誇張，變得十分滑稽。結果被旁邊大笑的同伴推了一下，那人順勢就要向旁邊倒去。
好巧不巧，一個可樂瓶正好滾到了他的腳邊，他沒站穩，直接摔了個大馬趴。他的同伴見狀，笑得更加肆無忌憚了，笑聲在空氣中回蕩。
藍帽衫的男生憤怒地望向旁邊，大聲喊道：“誰扔的瓶子！”可惜，留給他的只有出租車漸行漸遠、快要消失的車尾燈。
而罪魁禍首方阮，正低著頭，忍受著司機師傅譴責的目光和正義的冷哼，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不知道，在陰影處，商陸曾駐足看了眼那個可樂瓶子，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覆雜的情緒。
……
方阮媽媽這次是鐵了心要讓方阮健身，每天都打電話來催促她，甚至還不定時地發起視頻通話，看看她是不是又在家偷懶。為了以防萬一，還設了個隨機防盜門密碼，每天十點準時把密碼發到她的手機上。
方阮沒辦法，有家不能回，只能認命地去健身房。
再次相遇時，方阮熱情地上前打招呼，商陸只是微微點了下頭，便抓緊拐杖，繞開方阮走了。
方阮有些困惑地抓了抓頭，但也沒再多自討沒趣。她走到鍛煉腹部的器材上，才做了幾個動作，就沒了力氣。起身的時候，她忍不住發出“嘿”的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健身房裏顯得格外突兀。
旁邊正在做引體向上的商陸聽到聲音，停頓了一下，他那原本有節奏的動作戛然而止。回頭正好看見方阮緊繃著身體，面孔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猙獰，正一起使勁從丹田發力發出聲音，雙手在空中胡亂地刨著，像極了笨拙的小熊在掙紮。
商陸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覆雜，幽深的眼睛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似是無奈，又似是隱忍。但最終還是轉過頭，繼續自己的練習，手臂的肌肉隨著動作微微隆起，顯示出他在努力專註於鍛煉。
從這天以後，原本晚上只有一人的健身房，有了別樣的風景。一個像是廢狗般艱難地健身，每一個動作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量，累的氣喘籲籲；一個則如同特種兵般刻苦訓練，動作標準，充滿力量感。
不變的是，方阮最後總會軟綿綿地癱倒在地上，她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灘沒有形狀的軟泥，雙眼微閉，等待著拐杖接觸地面的聲音，或者單腿跳躍的聲音出現，然後準時地擡起一只手，有氣無力地呼救。
不知不覺間，最初的可樂變成了沒有口感的電解質水。
方阮經過大半個月的死纏爛打，終於問到了他的名字——商陸。當商陸第一次說出自己名字的時候，方阮興奮得眼睛都亮了起來，嘴裏不停地念叨著“商陸，商陸”，仿佛著兩個字有著神奇的魔力。
名字都知道了，聯系方式還會遠嗎？
方阮有時也會吐槽商陸太冷淡，可自從商陸看出她害怕一個人走樓梯後，每次都會默默地、像是湊巧一樣，和她一起下樓。
方阮心裏明白，這個人其實內心很溫暖。漸漸地，方阮也變得大膽起來，累了就坐在商陸附近和他搭話。即便商陸不理人，方阮也能一個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分享自己的趣事，或者說說看到的新鮮事。
商陸從未制止過她，要是煩了，就換一個遠一點的器材繼續鍛煉。而超有“眼色”的方阮，總會貼心地幫他拿著拐杖，陪他換個器材後，接著聊。她就像一只歡快的小鳥，飛來飛去。
商陸心裏明白，不挑明的話，方阮是不會看人眼色的。可每當他想要開口制止時，看到方阮那水汪汪的淺色瞳孔，像一汪清澈的湖水，充滿了期待，到嘴邊的話又不自覺地咽了回去。
打不過只能加入。
後來，商陸會在方阮說得興高采烈時，偶爾毒舌幾句。看著她憋屈又氣鼓鼓的樣子，商陸瞬間覺得神清氣爽，就連健身都更有勁了，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他未察覺的笑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永康西路的梧桐樹被斜陽切割成細碎的金箔，街邊伸展著樹枝，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
微風拂過，光影微微晃動，仿佛在訴說著午後的慵懶。
方阮踩著自己搖晃的影子往前走，母親嘴裏的嘮叨就像播放不停的唱片機：“你體檢單上的血紅蛋白少得嚇人，從今天開始——。”
說著，她轉過頭，眼中滿是心疼又無奈，看著旁邊拎著水果、身形嬌小微胖的女兒，“回去之後，你可得給我早睡早起，好好吃飯，聽見沒？”
方阮無精打采地應了一聲：“聽～見～啦～”拖著長長的尾音，塌著肩膀，她腦袋垂得低低的，她的頭發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龐，更顯得整個人沒什麽精神，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擡頭挺胸！”方阮媽媽不禁皺起了眉頭，伸手輕輕拍了下她的後背，“你瞧瞧你這樣，將來我們老了，還能指望你什麽？”
方阮趕忙挺直了背，逞強道：“就算貧血，將來我也有力氣扛你倆去醫院。”
方阮媽媽一臉嫌棄，撇了撇嘴說：“就你，拎點水果都虛弱成這樣。回去趕緊給我去健身房健身，別再偷懶了。”
“知道啦～”方阮拉長聲音回應，心裏雖不情願，但也知道媽媽是為自己好，只能應下。
“我可沒跟你商量，抓緊去！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讓我這麽操心。你說說你……”方阮媽媽越說越激動，話語如連環炮般不斷吐出。
方阮見媽媽又要開啟“長篇大論”模式，趕忙打斷，用力拍了拍胸口，保證道：“行啦行啦，我回去就辦健身卡。”
方阮媽媽看著她這副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沒再繼續說什麽，轉頭繼續向前走去。
方阮跟在媽媽的身後，眼神虛焦，思緒不知飄向了何處。她低下頭，緩緩塌下肩膀。突然，圓滾滾的橙子從袋子裏掉了出來，歡快的向遠處滾去，仿佛在嘲笑她此刻的狀態。
一個身影彎腰撿起橙子，他的動作帶著滯澀的機械感，也許是動作太慢，他在擡起頭時已經找不到失主的身影。
晚上，一家人吃過晚飯，方阮靈機一動，借口要去找健身房，成功逃過了和爸媽一起去跳廣場舞的“任務”。她手裏捧著一杯奶茶，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夜晚的街道燈火通明，街邊霓虹閃爍。方阮一邊走，一邊張望，眼睛四處搜尋著健身房的蹤跡。
終於，在距離家兩站地的地方，她發現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健身房。這家健身房位於一座商業大樓的十層，大樓的外觀現代簡約，玻璃幕墻在燈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為什麽會選擇這家呢？
原因很簡單，這家健身房樓下就有兩家奶茶店，步行十米便是熱鬧非凡的小吃一條街。
對於方阮來說，這裏既能滿足她對沒事的熱愛，又能方便地進行健身，這裏簡直占盡了天時地利，是個絕佳的選擇。
她懷著一絲期待推門而入，就在這時，一個黑影突然閃現，毫無防備的方阮被嚇了一跳。身體本能地往後一縮，腳步混亂。
由於反應不及，她直接撞到了那個黑影身上。黑影被撞得向後晃了晃，身體失去平衡，好不容易才踉蹌著站穩。
方阮剛想開口道歉，卻聽到對方帶著懊惱的語氣搶先說了聲“抱歉”，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帶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還沒等方阮看清對方的模樣，那人便匆匆離去，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
不過，方阮註意到他走路的步態有些不太正常。腳步略顯沈重，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力支撐著身體 。緊接著，一個年輕男子從後面追了出來，惱怒地喊道：“商陸，你等會兒，你到底想躲到什麽時候？”
方阮看著兩人一個追一個逃的背影，不禁有些走神，喃喃自語道：“為什麽不可以躲呢？”她歪著頭，似乎在想著什麽。
不過一瞬，她便回過神來。看著自己圓滾滾的身材，擡手捏了捏肚子上的贅肉，瞬間覺得手裏的奶茶都失去了滋味。
剛才那個黑影，聲音倒是挺好聽的！可惜，過長的頭發擋住了半張臉，她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沒看清長相。方阮搖了搖頭，不再去想，徑直朝著電梯走去。
健身房在 10 樓。方阮走進健身房，大致看了看裏面的基礎設施，還算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大手一揮，毫不猶豫地辦了張年卡。面對健身教練熱情推薦的試課，她婉言拒絕後，便揣著卡，大搖大擺地回家了。
……
方阮第一天去健身房的時候，本還帶著幾分積極。可一進去，周圍教練那熱切的眼神，仿佛都在閃著“快請我”“快請我”的信號，嚇得她直接轉身，去更衣室換衣服。
路過瑜伽區時，透過玻璃墻，她看到一個身材超棒的女孩正在做高難度的瑜伽動作，那柔軟的身體和自信的神態讓方阮羨慕不已，又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身材，暗暗給自己打氣。
換好衣服，方阮躲開教練來到器械區。
隨便找了個看起來不太覆雜的器械，學著旁邊人的樣子開始嘗試。可沒做幾下，她就感覺氣喘籲籲，動作也越來越不標準。
這時，一個教練走過來，熱情地指導她：“美女，你這個動作不對，這樣很容易受傷的，我來幫你調整一下。”
方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教練的指導下做了幾個動作，可心裏卻想著：“這健身也太難了，我真的能堅持下去嗎？”
好不容易熬到教練離開，方阮又堅持做了一會兒，實在累得不行，就借口去洗澡，匆匆結束了第一天的健身。
在浴室裏，她一邊沖洗著汗水，一邊安慰自己：“今天只是個開始，明天肯定會更好。”
從健身房出來，方阮路過小吃街，各種美食的香味撲鼻而來。烤腸在烤架上滋滋冒油，煎餅果子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最後，她還是沒能忍住，買了一份烤腸和一個煎餅果子，邊走邊吃。吃著吃著，她突然想起自己剛辦的健身卡，心裏有些愧疚：“哎呀，剛健身就吃這些，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明天一定不能這樣了。”
回到家，方阮的媽媽看到她手裏的垃圾食品，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呀你，剛說要健身，怎麽又吃這些。”
方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媽，我下次一定註意。”說完，就趕緊回房間，躺在床上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日子一天天過去，方阮原本想著第二天繼續去健身房，可身體的酸痛和內心的懶惰讓她打了退堂鼓。
她躺在床上，給自己找著各種借口：“昨天鍛煉太累了，身體需要時間恢覆，今天就先休息一天吧。”又或者“外面好像要下雨了，這種天氣去健身房也不方便。”就這樣，一天又一天，那□□身卡被她丟在角落裏，落了一層灰，仿佛在無聲地嘲笑她的懶惰。
健身卡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只要辦了，就感覺自己已經邁向了健康之路。於是，方阮的懶癌又開始發作了。
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刷著手機，找的借口也是越來越敷衍。就連老天似乎都看不下去她這樣偷懶了。
深知女兒德行的方阮媽媽決定突襲查房。一進房間，就看見方阮愜意地躺在床上，被子胡亂地堆在身上，手機還拿在手裏，屏幕閃爍著各種娛樂信息。
方阮媽媽頓時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彎腰抄起地上的掃地機器人，就想給她來個“飛餅”。
方阮被抓了個正著，沒辦法，只能灰溜溜地拿著健身裝備去健身房。
偷懶仿佛是刻在方阮 DNA 裏的本能。路過小吃街時，她的腿腳不聽使喚地拐了進去。五花八門的美食琳瑯滿目，讓她目不暇接。她吃得那叫一個滿足，可吃完後又不免有些負罪感，於是決定去健身房溜溜食。
方阮偷偷在健身房門口張望，發現除了前臺，裏面確實一個人都沒有。瞬間，她這個“I 人”秒變“E 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把周圍的器材都試玩了個遍。
最終，她選擇了一個對減肚子贅肉貌似很有效的器材。器材的左手邊，還立著一根拐杖。方阮看了看，心裏想著：這健身房還挺貼心的。
剛開始，她做起來還挺輕松，幾個俯仰動作下來，瞬間信心大增，覺得自己就是個健身勇者，於是便繼續興致勃勃地進行下去。
“1、2、3、4、……30”，漸漸地，方阮開始有些力不從心了，她能明顯感覺到肚子上、手臂上的肉肉都在隨著動作顫抖。但她咬著牙堅持著，非要給湊個整數。
“31、32、33、……58”，她想著都已經做了一半多了，無論如何都得湊個整，這時候可千萬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她肯定就不會再繼續了。
她努力調整著呼吸，試圖控制住全身顫抖的肥肉，還不停地安慰自己：身上的肉肉正在瘋狂燃燒呢！
“59、60、……95”
“96！”
“97！！”
“98！！”
“99！！！”
“1…….100！！！”
方阮終於做完了 100 個，她心中滿是驕傲，覺得自己簡直太厲害了！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芒。
然而，當她試圖站起來時，雙腿卻止不住地打晃，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無力。左邊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突然一黑，仿佛被一塊黑色的幕布遮住視線。
方阮見勢不妙，慌亂中快速伸手去抓旁邊的拐杖。可眩暈感太過強烈，她不僅沒穩住身形，反而連人帶拐杖一起摔倒在地。
“咚！”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健身房裏回蕩。還好，摔得不算疼，方阮自我安慰著。
眼前的黑幕也在一點點散去，可不知為何，左眼恢覆得格外慢，看物體還有些灰黑白像素化的感覺。
“需要打 120 嗎？”一個清冷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仿佛一陣清風，輕輕拂過他的心頭。
方阮緩緩擡眼看向對方，只見淡黃的背光溫和地映照著一個身影，隨著左眼視線逐漸清晰，那人的模樣也一點點顯露出來。
黑頭發，白 T 恤，黑褲子，一只灰襪子，一只黑鞋。原來這就是剛才看到的馬賽克畫面，方阮慶幸自己的眼睛沒有變成色盲。
也許是方阮的最後視線落在了他的腳上，對方似乎察覺到了，有些不自在，正準備離開。
方阮見狀，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褲腿，可憐巴巴地說道：“可樂，我需要可樂。”眼神中透露出無助與渴望。
商陸看著壓在方阮身下的拐杖，陷入了短暫的沈思。
方阮生怕他不答應，可憐兮兮地擡起頭，眼角還掛著淚花，氣若游絲地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佛祖會保佑善良的人，正義的人，有高尚節操的人……”
商陸無奈地扯了扯往下滑的褲子，最終還是朝著自動販賣機跳了過去。他的動作又快又穩，如同一只敏捷的袋鼠，屈身從販賣機裏拿出可樂。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指，把握著的可樂遞給方阮。
這時，方阮看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顆圓潤的小痣。方阮先是微微一怔，隨後滿臉掛著感激地看向對方，輕聲說道：“謝謝。”
接著，方阮憑借著自己的本事，就這麽躺著喝起了可樂，居然還沒被嗆到。
那微長的頭發遮住了商陸眼中不可置信的神情。
方阮恢覆了些體力後，別扭地拄著拐杖走向電梯。她打算回家好好休養一番，卻沒想到這電梯是商用的，11 點後就關閉了。想要下樓，只能走側面的樓梯。
方阮向下望去，樓梯仿佛一條幽深的隧道，看不到盡頭。心中頓時湧出無數只羊駝。沒辦法，她只能一邊拄著拐杖，一邊緊緊握住扶手，一步一顫地慢慢向下走去，每一步都充滿了艱難。
“噠”！突然傳來的一聲響，把方阮嚇了一跳。她快速回頭，發現居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方阮趕忙平覆了一下心跳，臉上掛上憨笑，說道：“謝謝，我還能堅持，不用送。”
商陸的薄唇微微張了下，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這時，方阮才反應過來，人家只是回家，自己這是在自作多情什麽呀。白皙的臉上頓時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她趕忙轉身，繼續下樓。
商陸則在她身後，一步步蹦到了一樓。
方阮攔下一輛出租車，正要上車時，商陸伸手來拿拐杖。方阮下意識地握緊拐杖，急忙說道：“沒事，沒事，明天我自己送回來，不麻煩你了。”
商陸打量了她一會兒，帶著難以理解的疑惑又夾雜著一絲生氣說道：“你沒發現我少一條腿嗎？”
“看見了，我又不瞎啊。”方阮剛開始還有些不理解，但看到他抓著拐杖不松手的手，這才反應過來。她連忙松手，尷尬地撓了撓頭，“我看你跳得又輕又穩，以為你不需要呢，對不起，對不起。”為了緩解尷尬，她馬上轉移話題，“大哥，今天真是太謝謝你啦，你叫什麽呀？”
商陸沒有回答，只是熟練地拄著拐杖離開，留給方阮一個挺拔的背影，那背影仿佛帶著一絲倔強。
他禮貌而快速地繞開前面幾個人，也許是速度太快，拄拐的動作都有些變形。
那幾人微微停頓了一下腳步，回頭看去，不知說了些什麽。其中一個穿著藍色帽衫的男生，竟然學著他拄拐的步伐，動作越來越誇張，變得十分滑稽。結果被旁邊大笑的同伴推了一下，那人順勢就要向旁邊倒去。
好巧不巧，一個可樂瓶正好滾到了他的腳邊，他沒站穩，直接摔了個大馬趴。他的同伴見狀，笑得更加肆無忌憚了，笑聲在空氣中回蕩。
藍帽衫的男生憤怒地望向旁邊，大聲喊道：“誰扔的瓶子！”可惜，留給他的只有出租車漸行漸遠、快要消失的車尾燈。
而罪魁禍首方阮，正低著頭，忍受著司機師傅譴責的目光和正義的冷哼，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不知道，在陰影處，商陸曾駐足看了眼那個可樂瓶子，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覆雜的情緒。
……
方阮媽媽這次是鐵了心要讓方阮健身，每天都打電話來催促她，甚至還不定時地發起視頻通話，看看她是不是又在家偷懶。為了以防萬一，還設了個隨機防盜門密碼，每天十點準時把密碼發到她的手機上。
方阮沒辦法，有家不能回，只能認命地去健身房。
再次相遇時，方阮熱情地上前打招呼，商陸只是微微點了下頭，便抓緊拐杖，繞開方阮走了。
方阮有些困惑地抓了抓頭，但也沒再多自討沒趣。她走到鍛煉腹部的器材上，才做了幾個動作，就沒了力氣。起身的時候，她忍不住發出“嘿”的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健身房裏顯得格外突兀。
旁邊正在做引體向上的商陸聽到聲音，停頓了一下，他那原本有節奏的動作戛然而止。回頭正好看見方阮緊繃著身體，面孔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猙獰，正一起使勁從丹田發力發出聲音，雙手在空中胡亂地刨著，像極了笨拙的小熊在掙紮。
商陸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覆雜，幽深的眼睛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似是無奈，又似是隱忍。但最終還是轉過頭，繼續自己的練習，手臂的肌肉隨著動作微微隆起，顯示出他在努力專註於鍛煉。
從這天以後，原本晚上只有一人的健身房，有了別樣的風景。一個像是廢狗般艱難地健身，每一個動作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量，累的氣喘籲籲；一個則如同特種兵般刻苦訓練，動作標準，充滿力量感。
不變的是，方阮最後總會軟綿綿地癱倒在地上，她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灘沒有形狀的軟泥，雙眼微閉，等待著拐杖接觸地面的聲音，或者單腿跳躍的聲音出現，然後準時地擡起一只手，有氣無力地呼救。
不知不覺間，最初的可樂變成了沒有口感的電解質水。
方阮經過大半個月的死纏爛打，終於問到了他的名字——商陸。當商陸第一次說出自己名字的時候，方阮興奮得眼睛都亮了起來，嘴裏不停地念叨著“商陸，商陸”，仿佛著兩個字有著神奇的魔力。
名字都知道了，聯系方式還會遠嗎？
方阮有時也會吐槽商陸太冷淡，可自從商陸看出她害怕一個人走樓梯後，每次都會默默地、像是湊巧一樣，和她一起下樓。
方阮心裏明白，這個人其實內心很溫暖。漸漸地，方阮也變得大膽起來，累了就坐在商陸附近和他搭話。即便商陸不理人，方阮也能一個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分享自己的趣事，或者說說看到的新鮮事。
商陸從未制止過她，要是煩了，就換一個遠一點的器材繼續鍛煉。而超有“眼色”的方阮，總會貼心地幫他拿著拐杖，陪他換個器材後，接著聊。她就像一只歡快的小鳥，飛來飛去。
商陸心裏明白，不挑明的話，方阮是不會看人眼色的。可每當他想要開口制止時，看到方阮那水汪汪的淺色瞳孔，像一汪清澈的湖水，充滿了期待，到嘴邊的話又不自覺地咽了回去。
打不過只能加入。
後來，商陸會在方阮說得興高采烈時，偶爾毒舌幾句。看著她憋屈又氣鼓鼓的樣子，商陸瞬間覺得神清氣爽，就連健身都更有勁了，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他未察覺的笑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