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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留宿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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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留宿一晚

小雅懂事地說要幫忙洗碗, 他們哪好意思麻煩小孩子,邵蔻拿著碗來到池子邊,一旁栽著棵瘦瘦的柿子樹, 枝丫縫兒隆著綠色的澀果。

小雅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你們一會能多買點我家的蜂蜜嗎?”

語氣裏是不符合年齡的市儈,透著懇求。邵蔻心疼地摸摸她的腦袋, “沒問題呀。”

烏雲密布,雷暴雨來臨,前幾分鐘還有轉晴的征兆, 不一會就雲層深黑, 烏壓壓堆積在一起。果真是寧南的天氣, 說變就變。

他們幾人搬凳子回屋。

老板娘坐在一盞小燈下繡花, 竹筐裏快堆滿了,估計是要拿去鎮上賣, 多一個經濟來源。

梁瀧握著小黑狗的爪子,它吐出舌頭,歡歡地搖尾巴,他摸著頭, 一人一狗玩的自在。

邵蔻驀地就想起了高二的夏天, 沒養過寵物的她堅持撿回來一只叫元寶的流浪狗,也是因為他。

小雅寫一會作業又趴下了,鉛筆頭戳著橡皮,問梁瀧:“叔叔, 你會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嗎?”

聽到稱呼,梁瀧好笑道:“怎麽叫我叔叔,叫她姐姐?”

“因為她漂亮呀。”

他慢悠悠轉著手機,開玩笑,“你叫我叔叔也行,前面得加給帥。”

有事求人,“帥”的字眼好像燙嘴,她嘴唇撅起又放平,別扭不情不願地叫了聲,後面倆字音量有了底氣音量提高,勉為其難,可把梁瀧和邵蔻都逗笑了。

寧南山裏的小學沒有開設英語課,書本也沒有,梁瀧從最基礎的教她。小雅不喜歡數學,但英語自學的很好,纏著他多講些。

邵蔻去看繡花,老板娘把籮筐拿去讓她挑,見她只選了個素凈的顏色,覺得客氣,自己挑出兩個上等的塞她手裏,憨厚可掬,比了個手勢,還特意從裏屋拿出另一套針線,意思是,可以上手試試。

邵蔻不擅長搞手工活,推辭擺手。

老板娘手裏有十幾種,每種顏色淺深過度的絲滑流暢,她借著燈亮捏起銀針,穿引靈活,一個美麗的繡圖躍然而上。

邵蔻學著她的樣子捏起針線,暗紅色的絲線抻直,打個死結,針腳笨拙。

小雅學完英語跑來,在墊子上盤腿坐下,她不假思索,蹦出句方言,立馬又改成蹩腳的普通話,“我們這裏女孩子都會刺繡,我也會一點,雖然不好看。”

邵蔻見識到她所說的會一點,和自己的比起來已經是教科書級別。

小雅繡的是荷花,淡粉色的花苞和翠綠的葉,細節到青藍色的水波都沒有放過。她說像這樣的簡花太容易了,難的是火鳳凰和國色天香的牡丹花。

邵蔻羞赧地把自己的亂七八糟的線藏了藏。

梁瀧看到她的動作,花棚映入眼簾,粗細線混亂,沒有技巧,看了半天沒看出想繡什麽,仿佛找到更有趣的事,手機不看了,就研究邵蔻的刺繡。

屋裏的談話聲和屋外的風雨都在此時靜下來。

他坐在木緣處,黑色沖鋒衣和陰翳環境相稱,淩厲的面部愈顯默然,像樽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仔細看,神情特別淡,鉆研著一針一線,細究地攢眉,心情不舒坦,每一下都透著試探。

外界的喧囂與他無關,他靜的出奇,停下細針,對著棚架左看右看,眼裏茫然,修長的手指在粗細線之間亂飛,找到竅門,勾線靈巧。

他一直沒說話,邵蔻看過來。

他寬寬的肩膀微微塌下,短發柔軟,暗沈沈的眼睫低垂,漾出漆黑的弧度。一條長腿松松地踩在地面。

冷峻的男人握著與他形象極其不符的繡花棚架,非但沒有怪異感,反而魅力十足,透露不易察覺的溫柔。

宛若一只沒有攻擊性的大貓,懶懶而平靜。

他的眼型漂亮,眼尾微挑充滿柔情,經常冷臉的緣故,看起來又涼薄,這雙漂亮的眼睛始終沒擡起來,專心致志,沒有誰能打擾到他。

小雅拿來的畫冊裏有荷花,馬蹄蓮,紫羅蘭,桔梗。梁瀧選了個不起眼的——一朵白色的芍藥花。

小雅湊過來看,吵吵鬧鬧,邵蔻坐在低臺,兩手撐著挑臺,恍若未聞,仰著點下巴看陰沈沈的雨天。

窗外一條古色古香的老街被雨水沖刷的霧蒙,視界要沈入海底,紗簾晃蕩,順進來在地面氤氳出斑斑水漬。

這場暴風雨把他們困在這裏,也把許多人困在高速上。

惡劣天氣出行不便,受霧團影響路上發生連環撞車,十餘輛車追尾受損。

農家樂養蜂的老板在六點多趕回來,拉回來一輛破敗到快散架的面包車,“五點多,撞了一輛貨車,兩輛客車,十多輛小轎車,路上走不成了。”

“這種天出門還是得小心,你們要是不嫌棄就在這留宿一晚,住宿費你們看著給點就行,我們這也不是好的旅店,就是有個落腳地。”

目前看來沒有其他選擇,梁瀧全依邵蔻的意思,她沒意見。

他才說:“我們按外面住店的價格給,我們有女生在,就是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老板明白他的意思,“方便,二樓四個屋都空著,你們可以一間。”他誤以為他們是情侶。

梁瀧:“兩間。”

老板一楞,才反應過來他說的不是女朋友,回屋拿了鑰匙就帶他們上樓。

自蓋房就是一點好,帶個小院還房間多。小雅叫住邵蔻,把蚊香給她,“晚上蚊子多,要點著睡。”

一樓陽臺和二樓都沒有燈,只有房間裏有,老板多次提醒臺階高,別摔著。

樓上以前住過人,舊家具被堆在客廳角落,屋裏飄著灰塵的味道,木門可以上鎖,兩間敞開的是留給他們的。

梁瀧挑了間靠門口的,裏面的次臥給邵蔻。

他進去放下登山包,裏面靠窗擺著個單人床,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他走到床尾打開窗戶,渾濁的空氣瞬間清新了。

脫下外套被搭在床尾,他裏面一件黑T穿了一天,出汗黏在身上難受,悶熱難耐,他撩起下擺卷到腹部,剛脫下短袖,就聽見門口窸窣一響,有人走來,腳步頓住。

邵蔻走到房門,手裏拿著蚊香,將要擡腳進去,撞見屋內的梁瀧。

男人上身赤-裸,完美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倒三角身材,下身抽緊帶松著,薄料長褲,腰線緊致,健碩的腹肌暴露在空氣中,哪能想到平日工裝夾克下是如此塊塊分明的肌肉曲線。

身體本能的回避,梁瀧彎腰撿起T恤套上。

他站著還好,彎下腰的剎那,後背肌理拉出弧線性感,從背膀到袒露的胸膛,腰腹,以及向下的人魚線都散發著強烈的雄性氣息。

她繞是想挪開眼,也遲了。

他的T恤微濕潤,套上就呈現出貼身的效果,不比光明正大的裸-露正經到哪去。這一幕揮之不去,她的臉上浮出紅暈。

“抱歉。”

邵蔻的身影閃了出去。

意識到蚊香還拿在手裏,硬著頭皮回去,放下東西就走。好似是什麽燙手山芋。盡管裝出冷靜,梁瀧還是看穿她全身都透著要逃走的意思。

他說:“這間靠門,你女生住不安全。”

她站住了,靠著門板上,沒想到他會考慮這麽周到。

“你睡前記得鎖門,我這屋就不鎖了,你萬一有什麽事,可以來喊我。”

他想的這麽多,都是在為她考慮,邵蔻吃驚地看他。

回到房間,她先給關機的手機充電,抹水乳做護膚,快速收拾完,躺在木板床才有了要結束顛簸一天的實感。

林韻的電話打來,她累到不想應付,手機放在耳邊,句句回應但不發表意見。

回味林韻說的話,不能理解,什麽才是踏實的工作和正常的生活,不可否認的是,同校專業的學姐轉行,說起:“幹這個不能太理想化。”

梁瀧去外面洗漱,隔壁屋門關著,門縫滲出淡黃色的清光,她隱隱的話音飄出來。

他沒多留,這時邵蔻出來,看見他也沒睡。

“我去衛生間。”她說。

大門被她帶上又被後面的人拉開,梁瀧跟著過來,他在後面打開手電筒給她照明。

這邊的公共廁所有一些距離。借著手電,他看到她有點發紅的眼眶,貌似是哭過了,她表情平靜,如若不是細看,都要被無事的樣子騙過去。

山裏的晚上不比市區,到了夜裏是真真實實的黑燈瞎火,鄉野間蟲吟聲若隱似無,游雲飄浮,走的人多了,踩出一條斜斜的山路。

矮小的木叢和草堆裏掉出幾聲鳥類淒厲的啼叫,她頭皮發麻,走的更快,要把什麽甩到後面去似的。

公共廁所外沒有指示牌,他們走過去又拐回來,才找到那面乳白色現在掉成灰黑色的墻體,兩邊各用黑色噴漆寫下一個歪扭的“男”和“女”的字樣。

隔著幾步遠就聞到刺鼻的味道,裏面更是臭氣熏天。她拍著胸口,屏著呼吸

出來,不遠的一棵樹下立著一道人影,他整個人站在黑暗中,只能看到高挑的個子,隨後從暗地裏走來,那張清俊的臉就映在視線裏。

黑眉英氣,看向她,似笑非笑。

原來還沒走。

邵蔻自然不知梁瀧來只是借口,天黑路又不近,不放心她一個人。

回到房間,睡前梁瀧發來消息,是去西藏游玩的照片,十多張風景照,巍峨雪山,微笑看向鏡頭的藏民,純凈如玻璃的湖泊,古老的拉蔔楞寺,草原上自由的牛羊,搖曳的經幡……

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一張,一位衣衫襤褸,年邁的信徒趴在地上,額頭貼在地面,他們虔誠,懷著信仰,哪管千裏迢迢,路遠馬亡。

西藏的風景就好像調色盤上層出不窮的色塊,他拍下的不同的天空,淡藍,湖藍,寶石藍,孔雀藍。每天的雪山,在日出日落下的盛景,潔白的山尖,雲彩環繞。

那份自然風光帶來的沖擊和震撼通過無言的鏡頭傳遞給她,要去一次西藏的心情達到頂峰。

梁瀧知道她所想:這次項目結束,想去就去吧。

邵蔻側躺在床上,一半窗簾刮起,緩慢地掃著,漏下點對面家陽臺的光,他們一墻之隔,心是那麽近。

暴雨在後半夜停了,清晨時天空放晴。梁瀧七點多下樓,邵蔻登山包還在,人不知道去哪裏了。

約定好八點出發,他提前到車上開空調,邵蔻從前面小路跑來,拉開門坐上車,喘著氣,鼻尖一小片汗水,為什麽事情開心地笑。

“送你的,新鮮的小野花,”她說:“小雅說這種花寓意很好,送給你了,謝謝你陪我來。”

梁瀧沒想到她早早出門是為了送他一捧花,接著,看到她從登山包裏掏出特產和蜂蜜,擔心怕壓壞,擱到上面。

“這個是教授的,這兩個呢是惜文和青兒的。”

她甚至給研究所不熟悉的同事都準備了,梁瀧問:“後面那個是誰的?”

“我妹妹和朋友的,給她們郵過去。”

梁瀧看著她收拾完,沒有表態,面部匿在晨光裏,看不清楚,“你是不是把誰給忘了?”

“惜文,青兒,教授……”她數清人數,“沒有。”

他也從兜裏掏出個什麽,伸到面前,手松開,一條白粉色平安福袋落下,垂穗輕輕擺,她睜大了眼睛。

“禮尚往來,也送你一個,下次別把自己忘了。”

邵蔻楞住,因他這句話深感溫暖。

“昨天臨時學的,還可以嗎?”

“繡的比我好,我很喜歡。”

他側眼往她這邊看,唇畔有弧度,邵蔻摩挲著福袋。上面是朵清雅的白芍藥。平安福放在手心,有來有往,心意相通,好像得償所願了。

車子行駛在路上,從雲層裏射出來的光芒攏著煙紫色的小花,車載音樂連上他手機藍牙,播放起五月天的歌。

是她喜歡的歌手,喜歡的歌,他都有留心記著。

晴天,二人,旅行,花和音樂。這些都只能存在於夢中的情景都一一實現了,這一刻她是知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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