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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如果樟樹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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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如果樟樹能回答

“如果我們不曾相遇

我會是在哪裏

如果我們從不曾相識

不存在這首歌曲

每秒都活著 每秒都死去

每秒都問自己

誰不曾找尋誰不曾懷疑

茫茫人生奔向何地”

邵蔻解著一道數學題, 邵言在聽五月天的《如果我們不曾相遇》。

夏天的風吹進臥室,把桌上的書翻的嘩嘩響,陽光貫穿屋內, 光斑躍然紙上,白色的紙張被曬得明晃晃。

邵蔻將音樂摁下暫停,歌聲戛然而止。

她攤開套卷, 盤起長發,剛拔開筆帽,邵言又哼唱起:“我曾經有本藏起的日記/寫著他的一切都小心翼翼/散開的字跡是/沒有勇氣的淚滴/化不開的回憶/翻開依然很清晰。”

邵蔻聽著歌詞心裏五味雜陳, 轉眼已經九月, 秋高氣爽。

梁瀧淡出她的生活, 她很少去想以後會不會再見。每天累了就睡覺, 醒了就刷題,朝著目標, 平靜而刻苦。

九月的一天,邵蔻又想梁瀧了。

躺在床上的邵言喃喃道:“姐,我好像初戀了。”

這話完全不像是從邵言嘴裏說出來的,她頂著個苦瓜臉:“而且還是暗戀。”

“你班班長人挺好的, 喜歡他的人肯定很多吧。”

“好多情敵, 怎麽辦,我和他的理想型完全相反。”

“你和雲柏關系很好呀,可以先做朋友。”

“我以前沒註意,結果真處成哥們了……”邵言怒聲咆哮, “No——!”

樹上歇息的麻雀嘰嘰喳喳地扇翅逃離,片刻後亂顫的枝丫才靜止。

國慶節高三不放假,有在本省上大學的會回來,從2號下午起就有許多回母校看望的。也有一部分是被邀請來做演講, 以此鼓勵下一屆的學弟學妹。

學姐們燙著大波浪,發色漂亮,衣著清涼,短短一個月就和高中的狀態天壤之別。許易剛被年級主任勒令卸掉美甲,看見學姐們的手,艷羨不已,“我做夢都想做美甲!”

邵蔻心存希望,等梁瀧回來。

許易:“還好我沒那麽喜歡林已秋。”

只要是從校外進來且沒穿校服的,邵蔻都會多看兩眼,她聽到許易說:“喜歡一個人太累了,還好我一口氣喜歡五個,算上我內娛韓娛養的五個鵝子,已經十個了。沒空去想林已秋,反正他走了。”

晚飯前,邵蔻去食堂的路上看見一對高考完回母校的情侶。

女生挽著男生的手臂,走一段路然後分開,男生笑著說:“別教壞學妹們了。”

學姐看到走在後面的邵蔻,她主動說:“是你呀,剛剛畢業班大會上見過你。”

邵蔻僅代表數學單科優異成績上臺發言了幾句。

“學姐好。”

“學妹高考加油哦。”

邵蔻認出,她是梁瀧的高中同班同學,也是回來看望母校的畢業生裏唯一的女生,躊躇想要打聽梁瀧的消息,但人已經走遠。

從食堂出來,天色將暗,她在外面逗留沒回班,還在等他,天邊的雲層一點點遮住夕陽,枯黃被黑色取代,走過的同學影子被拉得很長,那棵白楊樹安靜地佇立,現已融進夜色,只露出泛綠意的葉片,在四起的風中搖頭嘆息。

她希望能見到他一面,但是沒有。

她坐在籃球場的空位上吃紫米飯團,為了拖延時間,吃得慢,低頭看看鞋子又擡頭看看天,天空是幽遠的深藍色,好像和以往的不一樣,這一晚更顯得寂寥。

回到家,元寶在腿間轉悠,尾巴掃來,她蹲下來和它玩,揉揉腦袋,元寶把肚皮露出來讓她摸,寵物果然是最好的安慰劑,能掃走所有的疲憊。

她不知道元寶會不會想起它原來的主人,想念又見不到的滋味痛苦難捱。

“……我好想他啊。”

邵蔻再見到梁瀧,是十月底。

煬安的十月天氣轉涼,國慶後的早晚溫差大,下了幾場雨後就要穿秋裝外套,或是換長袖。一些夏末開的花淋在雨中,人行道的地面粘著枯枝枯葉。

明媚的夏季悄無聲息地過去,屬於這座城市的是霧蒙蒙,陰冷的秋天。

一個周六的下午。

【15:35 PM】

邵蔻在家刷題,被難題絆住,急需要的教輔書落在學校,去取來回只要幾分鐘,她拿上雨傘就出門。

從學校出來,本該沿著主街道一路直行,她拐了個彎,從一側的林蔭抄近道回家。

【15:44 PM】

天空剛好放晴,耀眼的陽光橫鋪整條小道,每個路過的人臉上都被染上溫暖的顏色。

梁瀧穿著灰色的T恤和灰色運動長褲,和另外兩個男生走在這條路上,三人要到對面的小區去。

梁瀧朝左回頭,過馬路,邵蔻在他的右側。

她先是看到一個很像他的人,怔然半晌,平平地走過,不疑有他。眼角一瞥,見到背影的剎那,靈魂抖了抖,猶如一棒。

害怕不是他,希望破滅,害怕真的是他,就這麽在無準備的情況下,見面了。

半信半疑,誠惶誠恐。她慢下腳步,停在林蔭樹下。

隔了一會才看到那人,她瞪圓了眼睛,炙熱的陽光要燒到身體裏去,雙腳麻木,走不了了。

真的是他!

按捺不住的狂喜狂悲,思念難抒,唯有心跳的餘震。

138天,3312個小時,在一個普通的午後遇見了讓她在晚上輾轉失眠的人,和第一次在學校見面的那天一樣,尋常日子,沒記住日期,陽光溫柔,她的心底不太平靜。

只有短暫的兩分鐘,那群男生走進小區,一個騎摩的男生掏出鑰匙串,抵著刷了下出行卡,梁瀧在後面跟著進去了。

小區裏綠化很好,外圍都是灌木叢,深紅色的木芙蓉從葉端探出來,穿過欄桿,整個花骨朵兒露在外面。

邵蔻透過葉隙看到碎斑的陽光,像珠子在滾,連成一串,難舍難分。他走在珠串的一端,直到主路盡頭,左拐,進了一棟灰色的居民樓,具體是哪棟哪個門牌,她都不知道。

溜溜打轉的光珠斷裂,溫軟軟地拍在地面,車窗戶上,光可鑒人,映照自己憂悶的臉。

居民樓家家戶戶的陽臺上晾著衣服,一扇扇老舊的藍色玻璃像是遺忘在時代裏的眼睛,不算高的樓房,灰色的墻體,還有在外面等待懷裏抱著《高考總覆習》的她。

半小時過去,腕上的表走到四點十分,晴明的天氣變暗,一陣風,一眨眼的功夫,濁雲又來了。

天空灰沈,壓抑。

邵蔻想起沒寫完的卷子,高考緊迫,不允許她在其他事情上浪費時間。梁瀧也許到晚上會出來,也許是明天。

要是不是高三就好了,要是在高考後遇見就好了,時機不對,她不能任性地去賭。

邵蔻深深地望了眼藍色陽臺,拔腳離開時止不住地難過,但是沒辦法。

輕風帶走樹上枯黃的葉子,也帶走了一些很重要的人,秋天來了。

沒有人知道她在樓下等了多久,只有那條街的樟樹見過她,她對一個萍水相逢的男生的喜歡,如果樟樹能回答……

煬安的冬天在十一月來臨。

邵蔻和邵言的生日在月底,有半天假期,兩人想著在家和童鳶吃個蛋糕慶祝就行,班裏的同學實在熱情,申航說要請壽星吃肯德基,消息傳開大家商議:“不如吃完飯去溜冰吧?”

來之不易的半天假,同學計劃著怎麽放松。

邵蔻盛情難卻:“這樣吧,30號我請大家吃飯,晚上如果有時間的話再去溜冰場玩。”

許易:“好呀好呀!我讚同。”

申航:“我姨夫那邊還有優惠券,到時候去溜冰能打折扣。”

邵蔻很少參與班級聚餐,這次是意料之外,問許易:“班裏經常給過生日的同學慶祝嗎?”

“哪有的事,他們估計是想讓你融入班裏,怕你半路來的和大家不熟。”從一三年年末到一四年的初冬,整一年了,她和同學還是不太熟絡。

邵蔻沒想到,一時半會被感動的說不出話。許易笑她怎麽呆呆的。

“就是覺得你們太好了。”

“你也很好啊。”許易揉她的臉:“畢業了也要常聯系,聽見了沒有?”

“嗯。”邵蔻問她:“許易,你有沒有想報考的大學,或者想去的城市?”

“想到外地去看看,具體的沒想過。你呢?到時候你去哪我去哪。”

“我要去南京。”

邵蔻說的是“要”,而不是“想”,斬釘截鐵。

“南京?南京好啊,風景美,離上海也近。”

邵蔻說的是另一個原因:“梁瀧可能在南京。”

許易怔楞一瞬,雖然只是幾個月,但對於她來說夏天過去太久了,她總說自己記性不好,要活在當下,從不留戀過去的事。

“小芍,你都五個月沒提他,我以為你忘了。”

外面的夜景絢麗,車水馬龍,市中心霓虹閃爍,看著熱鬧卻又冰冷。

她坐在窗邊,彩光交織劃過她的眼眸。比起在腦海裏梁瀧漸漸模糊的樣貌,能記起的是他走遠的背影。

忘不掉了。

生日聚會還好有申航和許易這種氣氛組,唱歌拍照,一堆人和和樂樂地吃飯,許易講的笑話把大家逗得哈哈笑,到後面環節,許易推著邵蔻坐到中間許願切蛋糕。

周圍一暗,邵蔻雙手合十,默默許了三個願望:

“希望家人身體健康,長命百歲;被理想院校錄取;想見他。”

壽星先切第一塊,邵蔻把上面最大個的草莓留給許易,分蛋糕的時候,有男生抓了把剩下的奶油抹對方臉上,一群人紛紛效仿,玩鬧起來。

邵蔻坐在一旁看他們玩,一個女生端著紙碟坐過來,手指頭上沾著奶油準備惡作劇,被邵蔻發現,她尷尬地停住。

邵蔻看出女生在顧慮她們不算熟的關系,擔心自己生氣,於是也伸手抹了下奶油,快速地擦到她下巴,略微傲嬌地笑了笑。

她笑起來會露出右邊的一顆小虎牙,削弱了外表的清冷,看起來很有親和力,女生也手疾眼快地把奶油抹到邵蔻的鼻尖,兩人看著對方的花臉蛋,笑容更大了。

申航買來酒水,都是幾度的果酒,味道和氣泡水一樣,邵蔻選了罐百香果味的,回味發苦,她沒喝完,從頭到尾都在吃蛋糕。

吃完飯還有時間,一夥人鬧哄哄地要去新開的溜冰場玩。走出餐廳外面氣溫低,說話時唇邊浮著哈氣,溜冰場距離不遠,許易給申航說:“我和邵蔻步行去,想消消食,你們看看是要打車還是怎麽。”

女生一致同意要步行,申航和幾個男生也陪著走路。

在室內待久了,悶得頭腦發脹,出來吹吹風,感覺很舒服。

申航和許易她們講起腦筋急轉彎:“問,為什麽大雁秋天要飛到南方去?”

“適應氣候唄,大自然規律。”

“錯!因為它們用走路去就太慢了。”

“……”許易不服氣:“啊!再來。”

邵蔻捋了下頭發,放下手臂時,看到前面走來的女人,她楞住了。

申航又蹦出來一個腦筋急轉彎,許易想不到答案,他拉長聲:“十,九,八,七……”

許易越是慌亂越是想不出來,拉著邵蔻讓她參與進來:“邵蔻,你知道答案嗎?啊啊啊快沒時間了。”

邵蔻的手臂被搖了搖,像沒聽見問話,註視著前面的女人,張口道,“媽。”

林韻穿著的還是秋季的黑色大衣,束著腰帶,一雙高跟靴,胸前別著墨鏡,幹練十足,“邵蔻,放學你不回家是要去哪兒?”

許易和申航見形勢不對,停止嬉笑打鬧,像見到班主任,畢恭畢敬地喊:“阿姨好。”

林韻接觸到他們的目光,點了點頭作回應,淡淡地收回,又落在邵蔻身上。

“今天有半天假,我和同學出來玩,馬上就回去。”

林韻的氣壓很低,蓄著不滿,邵蔻只擡了一下頭就低下去,心裏擔憂不安,祈求林韻不要在這個時候把她逮回去。

林韻不留情面,平鋪直敘:“回家去。”

邵蔻央求:“媽……”

“回家!”林韻扭頭,眼神犀利。

行李箱的輪子滾動的聲音走遠,停在一輛黑色私家車旁,和她本人一樣,都是冷色的調。

許易抿抿嘴,嘀咕道:“要不我們還是下次再聚,你先回家,阿姨好像生氣了。”

申航也不敢造次:“咱們高考完再出來,今天的確……天快黑了。”

邵蔻和他們告別,坐進車裏,母女倆都沒說話,電臺音樂也沒有,車裏靜的像沒有人。

林韻處理完手裏的工作和同事交接完開始休長假,在高考前就留在煬安,哪都不去。同事打來電話,她接起說了兩句。

邵蔻揉了下發酸的脖頸,看了眼外面的變化的街道,車子繞進老生活區,這是一條她們不常走的路。

一條充滿生活氣息的長街,窗邊閃過不同的門店,可供借書的繪本館,水果攤,鮮肉鋪子,前面的活動中心,有戴紅領巾的小學生們紮堆在那裏吃辣條,玩溜溜球,也有坐在馬紮上的老人扯家常,腳邊要麽趴著只狗,要麽是只鳥籠,犬吠,鸚鵡學舌,好不熱鬧。

很有意思的景象,像是看著別人多姿多彩的生活,邵蔻向人行道一掃,沒看到那些拍籃球的小孩裏到底是誰投進了,倒是瞧見一個穿黑色沖鋒衣的男生。

身材高挑,過短的發。她的眼裏閃過一絲情緒,表情發生變化,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畫面。

西街七巷口的水果攤,天空飄著雨夾雪,梁瀧準確無誤的認出她,轉身離開屋檐,闖破了沈沈的陰霾。

畫面中的背影和眼前人重疊。

車子從他身邊開過,林韻講完電話,保持著優雅的坐姿,邵蔻強裝平定,不動如山,縮在口袋裏的手攥的生疼。

林韻在身旁,她不敢回一次頭。

梁瀧的身影被甩到後面,變成一個看不見的黑點。

11月30日,她的生日,滿是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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