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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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倒計時

女同學抱著實心球,“邵蔻,回班了,發什麽呆?”

徹骨的寒風吹得邵蔻異常清醒,她脫下外套,隨著第二批訓練的人站在助跑線處,“我再練會兒。”

好話說,臨時磨槍不快也光。體考三項不算難,八百和實心球有中招的底子,勤加練習就能合格,僅剩一個沒接觸過的跳高。

邵蔻晚自習前抽出吃飯的時間都在操場訓練。

她每天都來,可再沒見過梁瀧。

會考三天,最後一科是體育,邵蔻和邵言幸運的分在一個考點,兩姐妹前後腳考試。

邵言跟著隊伍要進去,“姐,我一點都不緊張。”

她從兜裏掏出來一個小小的琥珀墜,“你看,這是我的護身符,是我班長送我的。”

光照下那顆淺黃色的琥珀圓潤,比指頭肚差不多大小,拿在手裏沒什麽重量,染上邵言的體溫,熱乎的。

邵蔻在太陽下瞇起眼,端詳說:“挺漂亮。”

邵言小心的不得了,揣回兜裏,“雖然不知道真假,不過就算是假的我也喜歡。”

她留下一瓶水,跟大部隊往前走,“姐,你有沒有什麽能帶來好運的東西?或者默念一個運氣好的人的名字,可靈了,嘻嘻我在網上看的。”

邵蔻:“你試過呀?”

“當然試過,我每次說‘雲柏雲柏,救救我!’然後,運氣還不賴。”

邵蔻不合時宜地想起梁瀧。

只因為往常訓練時,認錯了人。那天是周五,她和許易在操場。

高三的學生下課去吃晚飯,高一高二的拖行李回家。

烏泱泱的人群裏,一個疑似是梁瀧的男生閃了過去,白短袖外是件純黑薄外衣。

邵蔻捏緊了手,目光搜尋,又緊張又激動。

他即要走過來,一顆心提到嗓子眼,暗自祈禱:“一定要順利,千萬別丟臉。”

出於要在對方心裏留下好印象的想法,竟奇跡的拿下滿分。

連老師都驚訝,許易激動地叫嚷:“不錯呀,過了!”

邵蔻松口氣,顧不上高興,不禁自滿——他一定能看到,她表現不錯!

聽到身後的腳步,心都要飛起,一步距離,回頭的一瞬,表情冰封。

“我給你說,今天這場是防守局,進一個就算勝利。”

嘲諷的語氣就聽出來不是梁瀧。同班男同學居然穿著他的外套!身高差不多,快要天黑,人多,哪裏看得清楚。

邵蔻失落,抱著球要走。

男同學:“你剛才跳的不錯,再來一個唄。”

“不練了。”

“為啥,再跳一個我看看。”

邵蔻把球丟到地上,抱怨,“你怎麽不穿校服啊?”

男同學揪了下袖子,“熱。”

“那幹脆這件也別穿了。”

他嘻嘻哈哈地笑:“借別人的,這身多酷。”

“像黑烏鴉。”

同學不死心:“真假?”

害她一會大喜,一會大悲。邵蔻心煩,把實心球捏的扁下去,“穿校服,這個月我值周。”

男同學連忙把那件不屬於他的外套給脫了。

現在想想,邵蔻在連他叫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就自作主張地奉為保護神。

真是抱歉。

算運氣,也算實力,會考順利拿下全A。

臘月匆匆過去,接踵而來的是期末考,寒假,一學期落下帷幕。

放假清校的下午,學委在班裏感慨,“三年眨眼過半咯,明年六月我們就是高三老學姐了。”

外頭飄著雪,霧氣蒙蒙,淅淅雪絨花鋪天蓋地。

邵蔻戴上紅色的長圍巾,纏繞幾圈,往教室外搬書。

許易搬著書忽然開始掉眼淚,同學看見以為是沒考好,過去安慰。

她小聲啜泣,抽抽噎噎,誰都不理,身邊一個同學小聲說:“不是因為成績。”

女生們糊塗了:“那因為什麽?”

“許易喜歡一個高三的男生快畢業了,她傷心呢。”

女同學一楞,拍了拍許易顫抖的肩膀:

“許易,等他畢業走了,我們換一個人喜歡。”

“你當是什麽物件,想換就換。”

“要我說,反正我們也快高三了,學習重要。”

“就是就是,大不了你畢業了去他考的大學找他。”

邵蔻想到至關重要的一點,喃喃道:“他要是上大學有女朋友了呢……”

女生們討論的聲音戛然而止,許易哭得更兇了。

說來說去還是那幾句,學業重要之類。邵蔻拆了包紙巾給她,“別難過了。”

身邊安慰的同學沒控制住脾氣,火氣撒到無辜的人身上,“邵蔻,像你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懂。”

口舌之快甩出這麽一句,聽起來矯情又刺耳。瞬間,邵蔻呆住,圍著一圈的人消了音。

那女同學的臉漲紅,心有慚愧,臉色變了變,沒來得及道歉,許易就擦幹眼淚,擠出笑容。

“我沒事,你們別圍在這兒了,先回家吧。”

她把邵蔻拽走。

地上積起一層薄薄的雪,一邊渺無人跡,新雪幹凈潔白,一邊雜亂泥濘,泥地雪水消融。

邵蔻張口說話,唇邊浮著白白的霧氣:“許易,她的話是什麽意思?”

許易眼圈還是紅的,抓了把欄桿上的雪,團在手裏玩:“她隨口說的,你別多想。”

手裏的雪融了,她抹掉手上的水:“唔就是覺得你學習認真,成績也不錯,一心只讀聖賢書吧,”

許易的手被雪團冰的通紅,“不過小芍,你確實看起來不像是有喜歡的人。”

更大的雪落下。

校園內空空如也,邵蔻回想許易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好像無法感同身受。

距離二零一四的鐘聲敲響還有十天,她站在舊年的末尾,翹望新年。

空中灑滿白茫茫的雪片,她鬼使神差,轉身看了眼高三一班的窗子,那一刻,是希望永遠都不要體會這種痛苦和難過。

可事與願違,不久後,她會和許易做出一樣的事情,在現在看來,不理解的傻事。

許易順著視線看去,“高三還在補課,明年就見不到那個人了。”

邵蔻裹緊圍巾,下巴深埋,“走吧。”

兩人在此分別,在雪地裏走出兩道分道揚鑣的腳印,白雪綿綿,洋洋灑灑。

校門兩邊的綠茵道整齊的立著排排自行車,邵蔻停下腳步,回頭叫住沒走遠的女孩,“許易——”

被叫住的人笑盈盈地站在原地,招招手,擦了下額頭的雪花。

邵蔻也笑,“新年快樂。”

落雪的林蔭道上傳來女生清朗的回應:“新年快樂。”

邵蔻沒撐傘,再次和她道別,看著人走遠才邁開腳步。

路對邊是家文具店,她進去買了些筆,結賬時從外面闖進來兩個短發女生,她們收了傘,拍掉衣服上的雪粒,嘴裏抱怨著:“唉高三煩死了,天天考,誰受得了。”

店內狹窄,經過櫃臺,邵蔻往一旁讓地方,兩個女生往裏面走:

“二班都回去了,就我們班還在拖課。”

同伴勸說:“想開點,人家一班到現在還沒考完。”

她看看墻上的鐘表,“都這會兒了,應該快考完了吧。”

兩個女生買了幾支塗卡筆,從邵蔻身邊過,說了句,“麻煩讓一下。”

邵蔻側目,她們校服外套的臂膀上的橫條紋是白色的,是高三學生。

邵蔻開始慢吞吞收著東西。

女生從臺側抽了袋雀巢咖啡,“老板,結賬,一共多少錢?”

“十塊。”

店裏沒暖氣,邵蔻又買了個筆記本。零下的天氣凍手凍腳,她像只蝸牛緩慢踱步,走過一排排枯樹,再從小路盡頭走回來。

降下的雪把走過的痕跡埋沒,又埋沒。

一大批學生湧出校門,熙熙攘攘,沒有人註意到這個時間點還有高二的學生在外逗留。

邵蔻混跡在人群中,心底平靜。

樹枝在寒風中翻閃,她的臉很冰,伸手戴上羽絨服帽子,外邊一圈暖絨絨的白色細毛和長發一起飄動。

形形色色的人走來走去,畫卷流動,她是其中的灰白小徑,灰白小徑即是她。

她們都寧靜,安詳,在屏息的期待中等候一場來勢洶洶的大雪。

二零一三年的冬天,邵蔻沒有等到梁瀧,她四肢發冷,拔腳離開。

校門口在身後亮起路燈,她沒有回頭。

除夕前,邵蔻邵言在家不停趕作業,童鳶心血來潮學做飯,差強人意,又繼續點外賣。

除夕夜當晚,三人坐在電視機前包餃子,一會面多了加水,水又加多了添面粉,幾番下來像打仗,累的滿頭汗。

餃子包好,要麽飽到吐出餡料,要麽皮包瘦骨,躺的橫七豎八。

窗外風聲蕭蕭,屋內流理臺火焰跳躍,鍋子裏熱水滾滾。

餃子端上桌,白湯裏飄著雞蛋碎蔥花和豬肉沫,自己包的也不嫌棄,她們就著春晚小品喜滋滋喝完餃子湯。

小品演到好笑的部分,邵言噗呲笑出鼻涕泡,坐在地毯上哐哐亂捶;

邵蔻捂著肚子歪在一邊,笑到流出眼淚;

童鳶倚靠沙發,在茴香豬肉四溢的屋內,笑吟吟晃動高腳杯,錯將餃子蘸到紅酒裏,姐妹倆露出驚遽愕然的表情,她隨性地笑起來,肩膀顫抖。

以前林韻在,她們被迫早早睡下,家裏親戚少,過年一周都在作業裏度過。

這一年不同,新年鐘聲敲響,童鳶把昏昏欲睡的姐妹倆叫醒。

在春節的歡聲中,她換上最愛的一件素雅旗袍,孔雀石的顏色,曲線凹凸有致,全身壓線紋路繁覆,搭著黑色輕薄流蘇披肩,好似從民國時期穿越而來。

“來給小姨拍張照。”

哢嚓哢嚓,隨後相機裏吐出來兩張照片。

邵言不迷糊了,嚷著也要換新衣。新衣服沒換成,倒是迷上小姨的衣櫃。

童鳶環臂靠著臥室門,讓她們慢慢選。

邵言一身古著穿搭,朱麗葉袖,白瓣黃蕊的雛菊刺繡,珍珠鏈,絲絨芭蕾舞鞋,法式華麗。

邵蔻糾結,童鳶笑她沒主意,拿來一件藝術感黑色吊帶,裙擺開衩恰到好處,不過分暴露,又彰顯少女的性感和甜酷。黑長直,紅唇,五官清冷。

另外兩位眼睛都直了,邵言抓起相機狂拍:“姐,你這身好有反差感。”

煙花和鞭炮亂炸,三人裹上厚厚的棉服,下樓。

小區裏有一家三口在堆雪人,消融的積雪滋潤土地,蕭條的柳樹枝牽著輪瑩瑩的月。

煙花散開,絢麗璀璨。

寒假刷題,覆習,吃飯,睡覺,過得相安無事。

一月的一個晚上,邵蔻夢見了梁瀧。

夢見學校,滿園玉蘭盛開,白如雪,她經過一棵,撿地上的花瓣,這朵要留,那朵也要留。

有一瓣被風帶走,飛卷到半空。

她緊緊地追,玉蘭像一三年的一場雪,花瓣大,不輕盈;地上的一朵變成了一個少年。

她放慢腳步,止在面前。

梁瀧回頭,清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秒,轉一下花莖:“你的?”

“我的。”

他興味十足,“還你。”

她伸手去拿,手臂穿過去,他像雲煙,消散不見,地上留下一朵白色小花。

一陣風,繼續走。

人呢?他去哪裏了?

邵蔻東張西望,忙亂焦急。

她瞬間驚醒,臉持續發燙,窒息感勢不可擋。嘩啦掀開被子,空氣湧來,呼吸通暢了;身體滾燙,像在火上烤。

殺千刀的,居然開著電熱毯睡著了。

要活活熱死。

她緩了緩,腦袋缺氧發暈,想起這個夢,心口砰砰,迫不及待下床,跑到日歷前看。

還有十天開學。

她洩氣,頓感無力,轉念一想,只剩下十天,回校就能見到他了!

邵蔻臉紅耳熱,鉆回被窩,蒙住眼,心臟亂跳。又嘆——

殺千刀的,居然在期待開學。

要瘋了。

邵蔻在床上滾了滾,既開心又頹廢。還有十天,過得好慢。她躲在被子裏偷笑,踹兩腳空氣,熱騰騰的被窩被折騰涼了。

一顆心反倒熱的很,全身溫暖。被子下拉,露出兩只眼睛,提溜地轉。

天色微白,窗外的樹還沒開花,好像冒了點小芽。

她幸福地睡去。夢裏,冬天走了,柳樹婀娜,似發濃密,她開心地一摸腦袋,咦,頂上綻開一朵朵小花。

花汁滲進心底,一見到某個人,張張揚揚地飄,甜甜蜜蜜地搖。

玉蘭花齊聲地說:“春天來了,春天來了。”

她捂住玉蘭花,連翹又扯開了嗓。她像白色的霧氣,在花田裏東躲西藏,勸說小聲點。

海棠,杜鵑,丁香都嬌俏地笑。

前方的梁瀧轉著花蕊,她的心也在他手中旋轉。

玉蘭花又大聲地說:“是春天,是春天!”

羞死。

邵蔻低低請求:“低調點啊餵,不要被發現了。”

梁瀧覺得好玩,仔細觀察。

風聲鶴唳,花田安靜了。

她頭頂癢癢的。

糟糕!頭上的小花還在接二連三地開,愈紅,愈烈。

梁瀧來了興致,有點兒意思。

她護住腦門,臉部充血,花草已招搖地穿過指縫,向他問好。

邵蔻絕望地閉上眼睛,看不到他,帶著心動和喜歡的情緒就不會偷跑了。

叮叮咚咚,鬧鐘響,夢過,寒假結束了。

最後一天,童鳶在校的物理組有個項目,去了貴州,灰頭土臉的進家門,右手提著一個手提箱,打開看,裏面游著只碩大墨龜。

她說是隨便轉著旅游,到南邊一個火車站,行李被偷了,想想裏面都是些臟衣服,也沒費勁找。

大包小包的走,帶著只神龜回,也就她們的小姨了。

二月底開學,開學儀式的演講冗長,邵蔻多次想往後站,都被安排到前面。

因為各種原因,她還是沒見到梁瀧,整整一天,他沒出現在校園。

他們相隔一個樓層,卻宛若無盡的銀河。

邵蔻再見到梁瀧,是在三天後。

那天下午課間,她趴在桌上午休,半夢半醒,聽到斷斷續續的談話,她困得厲害,睡意漸濃,外面冷不防傳來話筒刺啦的電流聲。

後桌的同學被吵醒,問:“樓下在幹什麽,這麽吵?”

“高三要開誓師大會。”前桌的女生踮腳朝窗外看,“真快啊,他們就剩下一百天了。”

邵蔻頓時醒了,二月底,風一吹渾身還有點兒冷。

玻璃窗外陽光大好,氣溫卻低,雲層翻滾,太陽把路面照的明晃,草木默默的生長,讓人看到生機。

離上課還有一會兒,許易問:“要去廁所嗎?”

這一問直接把發呆的邵蔻拉回來,她抿了下唇,樣子像沒睡醒還被嚇了一跳,緩緩地點頭。

操場上拉著紅色橫幅,五星國旗下站滿學生。

萬裏晴空,話筒在試音,嘈雜,躁動,屬於他們的畢業季。

許易想看個熱鬧,加快腳步,邵蔻順勢從走廊往下面看。

從校外進來分批散布到各處的家長,五顏六色的衣服融入到整齊劃一的紅白校服隊伍中。

學生從頂樓的教室出來,小跑著到下面集合。高三生身上有種氣質,讓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走廊很空,許易索性拽住邵蔻跑起來。

心臟在風裏跳動,踩碎一地明亮光斑,她眨眨眼睛,感受到陽光落在脖子上,面頰,眼皮……微熹撫摸到眉骨,像愛人的手。

馬上能見到他,邵蔻激動戰栗。心口的頻率越發不穩,步跡輕快。

下到一樓拐角,光照乍現,刺了下眼皮,她閉閉眼,再睜開,就看到梁瀧逆著光出現在樓梯口。

兩人險些撞上,她急急避讓。

他極快側身,一雙手微微懸起,橫在他們中間。肩膀相擦,那一瞬間,邵蔻感覺心跳停了,又炸了!

撲通撲通,滾燙有力,快要沸騰。

許易疑惑:“小芍,你臉好紅。”

“可能是跑的吧。”

原來她還有一個沒被挖掘的特長——在暗戀裏擅長偽裝。

天湛藍,初春裏的白楊樹醞釀發芽,鳥兒引吭穿梭。

時隔四十多天才見到一面,那天是高三誓師大會,是他還有一百天就要離校的日子。

漫長的一天裏,她享受著他一秒鐘的出現所帶來的喜悅和歡欣。她滿懷期待,渴望下一次擦肩。

考生代表在臺上喊著振奮人心的口號,全校學生握拳宣誓,掀起熱烈的浪潮。

邵蔻走在校園,沖刺百天的警示語隨處可見。

從喜歡上他的那天起,他們的時間就開始倒計時。她心知肚明,卻還是自甘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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