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7章 終宴

關燈
第207章 終宴

最近的南扶光很忙。

因為沙陀裂空樹的覆蘇, 仙盟殘留下來的宗門集體飛升,那盛況堪比“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具象化,那之後,小規模的沖突爆發就沒停下來過。

最先遭殃的並不是依靠大宗門的那些凡人小村莊, 反而是脫離仙盟、地位與實力不那麽穩固的小宗門——

因為“不再信仰”, 所以理所當然“沒有賜福”, 他們的修為境界停在上一個階段,與如今的他化自在天界完全脫節。

所以當然會被當活靶子,天天被騷擾個沒完沒了。

好在宴歧之前天天躲在書房裏搗鼓的那些圖紙和防禦性裝置設計圖起了作用,只要大家乖乖不要出門, 躲在宗門裏, 也沒有出什麽大問題。

但總躲著也不是辦法。

大家脫離仙盟, 理論上是秉持正義,當然也是因為怕死不想當一棵莫名其妙的樹的儲備糧……

但嚴格來說, 他們當然不是來當縮頭烏龜的。

於是, 在這般情勢越來越緊張的環境下, 南扶光忙的兩腳不沾地——

他們得回擊。

怎麽回擊呢?

修為不夠,裝備來湊。

每天到小宗門每天確認他們的情況和需求(當然這種活兒好歹還有吾窮和黃蘇幫忙),然後抱著長長一大串清單回來,緊接著幾乎是,抱著煉器爐不撒手, 做夢都在敲鐵。

就像在大日礦山時最後一個晚上做的一樣,她需要一把一把的鍛造兵器, 然後將力量註入, 使那些兵器成為不僅是修士,就連凡人也可以使用的法器。

根據註入的力量多少,法器釋放的威力和持久度也不一樣, 剛開始南扶光還不是很熟練,做完之後還要給它們分門別類……

後來就很熟練了。

能批量生產品質水平幾乎一致的產品。

而且產出水平很高。

某日,當南扶光哐啷啷,用一個藤編框拉扯著一批古琴從煉器房出來,當場分發給清月宗……看著手中分到的品質基本等同於二階仙器的琴,林雪鳶手在抖。

大概也是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夠碰到這種好東西——

震驚地抱著琴,林雪鳶問南扶光:“它叫什麽名字?”

南扶光:“額?”

南扶光撓撓頭,一臉茫然。

林雪鳶又看著自己的師兄師妹也分了品質差不多的各式古琴。

甚至是她親爹,分發到了一把品質直奔四階仙器的琵琶……

四階!仙器!

別說是現在,放了過去他化自在天界最全盛時期,也從未出現過哪怕一把四階仙器,前任仙盟盟主的三階仙器那已經是頂了天了,整個他化自在天界的人力物力資源才托舉出來那麽一把——

林雪鳶擡頭看了看天,雲淡風輕,萬裏無雲。

傳說中神兵仙器問世會有天降異象根本沒有出現,唯一的異象是南扶光站在不遠處擰了擰自己的腰發出好響的“哢叭”一聲。

林宗主小心翼翼的抱著那把四階仙器回去了。

並且當晚就有個劍修宗門送上門來,他們的邏輯也簡單,瞅準了清月宗一整個樂修宗門,等於一宗門全是輔助,殺他們拿去獻祭沙陀裂空樹還不是易如反掌……

結果就是,一群所謂出竅期至化仙期不等的劍修,被元嬰中期的林宗主手中的四階琵琶奏出的“渾天悼魂曲”轟得七零八落,落荒而逃。

這事兒當晚就出現在《三界包打聽》流動版被全程直播,吃瓜群眾永遠是吃瓜群眾,哪怕是戰時,也依然很有娛樂精神。

他們總結這完全就是“爹和娘感情破碎、撕破臉離婚,你要跟誰”——

跟爹走,你將在修為境界上平步青雲,踏入頂尖學府與部門,成為他化自在天界的骨幹;

跟娘走,你將永遠的做一條修為境界上的鹹魚,但會獲得往上數八輩子都不敢想的財富,住(防禦拉滿)豪宅,用神器,從此躺平……

眾人為這“假如中了五百萬上等晶石該怎麽分”的命題爭得雞飛狗跳。

正主對此卻一無所知。

知道的話她掄錘子砸鐵的動作可能更加麻利。

宴歧拿著《三界包打聽》,原本是想以清月宗大勝的八卦鼓勵下屬的工作積極性,但當他推開煉器房,找到南扶光的時候,發現裏面靜悄悄的。

新的一批神兵已經入爐,打鐵匠本人蜷縮在煉器爐旁,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膝蓋之間,像是一朵長在煉器爐上的蘑菇,爭分奪秒的補眠。

煉器爐還在劈裏啪啦的燃燒,火焰映照在她白皙的臉蛋上,臉上上蹭著的爐灰與眼底的淤青幾乎是同一個色號……

打著瞌睡的人渾然不知自己的一縷頭發已經被燒焦。

宴歧伸手拍了拍那焦黑卷曲的焦發,拍掉一手渣。

宴歧:“……”

被他的大手扇了兩下,睡夢中的少女“唔唔”兩聲悠然轉醒,眼前模糊一片,她使勁地眨眨眼,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人,但是熟悉他身上的味道。

她伸手拽著半蹲在她跟前的人的腰帶,在對方順著這拉扯力道蹲下來時,她放心地往他懷裏倒。

“你怎麽來嚕?”

呵欠連天的一段話帶著含糊不清的吐字,男人長臂一伸順勢將她抱起來,手臂托著她的屁股,另一條手臂固定在她腰間。

低頭在她臟兮兮的臉蛋上落下一吻:“幾天沒睡了?”

南扶光往他懷裏鉆了鉆:“不知道……都有睡吧,胚子入爐就能睡一會兒。”

一邊說著,她努力睜開拼命打架的眼皮子,隱約看著男人把一卷卷起來的竹簡隨手塞進了煉器爐裏,火苗竄了下,積極且貪婪地吞噬了那竹簡。

“什麽東西?”南扶光茫然地問。

“什麽東西也不是,你別管。”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大步流星往外走,懷裏抱著南扶光一個成年人對他來說像揣著一團棉花糖似的,絲毫沒有影響他邁出的步伐跨度與頻率。

南扶光“啊啊”了兩聲表示反抗,強調了下剛進爐子那一批胚子是一批成色不錯的劍,隔壁青城宗等著用的,他們離彌月山就隔兩條三脈——

絮絮叨叨的嘟囔完全被人當耳旁風。

宴歧抱著人走出煉器房,走到外面打了聲口哨,不一會兒天邊飛下來只花裏胡哨的彩鳥,落在地上成了吾窮。

“看著爐子。”男人垂眼吩咐,順勢摸了把懷中還在嘀咕“我的劍”的少女的臉蛋,“我帶她回去睡會。”

大手停在了她的下巴上。

然後順勢捂住了那張還在念叨“我的煉器爐”的嘴。

南扶光“嗚”了聲面頰因為嘴被堵鼓起來。

吾窮在他們之間來回看了八百個回合最終“噢”了聲拿出雙面鏡順便搖來了謝允星,雙面鏡打給謝允星接起來出現的臉卻是段南,前任「翠鳥之巢」副指揮使的臉很臭問她有何貴幹,吾窮本著今晚大家都別睡的心態要求他把雲天宗二師姐從床上釋放。

大家都很忙的,謝允星好歹是個金丹期器修。

段南罵罵咧咧掛了雙面鏡時,舊世主大人已經抱著懷裏的人走出去很遠。

南扶光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伴隨著他的步伐搖晃,像是憑空長在男人肩膀上的頭,對吾窮交代:“我明日辰時就回來!”

吾窮擺擺手,剛想說什麽。

就看見那長在舊世主大人肩膀上的腦袋被一只大手掰向側面,喋喋不休的嘴被狠狠地親了一口。

“別做夢。你回不來。”

男人的聲音在初秋夜風中斬釘截鐵的響起,很快又被頭頂沙沙搖曳的沙陀裂空樹樹枝葉摩挲聲掩蓋。

……

南扶光被宴歧帶回了書房,被扔到那張過分柔軟的扶手椅上時,她還試圖反抗。

“要麽睡,要麽做點別的。”

靠著扶手椅順勢坐下來的男人頭也不回的拿過一本攤開看了一半的書。

他頭也不擡的繼續閱讀。

說的話很嚇人。

“反正把你做到昏過去,效果也是一樣的。”

南扶光立刻閉上了嘴。

陷入扶手椅中,她還能聞到自己身上全是燒柴火的味道,整個人像是被熏透的臘肉。

那種味道難為男人一路沒嫌棄還親了她好幾次,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有多香……南扶光蹭了蹭,湊到只留給自己一個後腦勺的男人很近的地方,伸手拉扯了下他的頭發。

後者頭也不擡的將手中的書翻過一頁。

南扶光鬼鬼祟祟地親了親他的頭發,合上眼睡著的時候,手裏也還捏著男人的那一縷短發沒有放開。

大概是累的狠了,在舒適放松的環境,她睡得很踏實。

幾乎沒有任何的夢境侵擾,她這一睡直接睡了六個時辰的對點,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是被男人說話的聲音弄醒的。

原本坐在扶手椅下方的男人不知道何時已經離開,這會兒他正站在距離扶手椅位置幾個書架的後面……

他在別人說話,可書房裏沒有其他人。

大概是雙面鏡之類的通訊錄。

他說的語言南扶光不太聽得懂,以此她斷定他大概是在跟真正的家裏人通話,哪怕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她還是聽出他語氣裏的煩躁。

再次閉上眼,悄無聲息的聽了一會兒,南扶光這一次聽懂了幾個詞,大概是“日升月落”“星體”“年輕”“不”以及“折壽”。

宴歧掛了通訊回到書房中央,便看見原本應該在沈睡的人不知道何時已經醒來。

眼底的黑眼圈因為得到充足睡眠消退了一些,圓圓的杏眸又恢覆到往日黑亮,缺點就是當她這樣盯著人的時候……

男人在這樣閃爍的璀璨註視中擰開了自己的臉。

“學會在我面前打電話用家鄉話了是吧?”南扶光問。

宴歧開始嘆氣。

在他走近的時候,南扶光伸腳踢了他一腳。

“從地界回來那會兒,你怎麽保證的?”

哦。

有事要長嘴。

定事好商量。

遇事得坦誠。

凡事皆真誠。

宴歧又嘆了一口氣。

正在想這個事應該怎麽說,那邊南扶光已經爬了起來,站在扶手椅上,這樣她就跟他一樣高了,那雙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她伸出手,掰過他的腦袋,不容他逃走,眼神也不行。

“什麽折壽?你要去做什麽?沙陀裂空樹的事情是不是壓根不是殺了道陵老祖就能解決的?三界六道無論如何都會完蛋的,對不對?除非有人犧牲自己?”

她一連串很著急的發問,問到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畏縮了下,聲音帶著顫抖,“有人”在這一刻有了具象化的指定。

她什麽都不知道,但是已經被嚇得想哭了,未知的恐懼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你死了,你變成了那棵該死的樹,那那棵樹的前面會在接下來的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十萬年,都插著一把二式鐮,風吹雨打,太陽暴曬,大雪掩埋——”

她說得太有畫面感,宴歧腦海裏直接有了畫面,他聽得心驚肉跳,把捧在自己臉上顫抖的手指抓下來握在掌心:“沒這回事,沒人要變成一棵樹。”

“你再騙我試試呢?”南扶光道,“我昨天才覺得鹿桑抱著宴幾安去死得行為很傻逼的,現在我也要變成同款了。”

“你拿我和他比——”

男人停頓了下,又解釋,“不是這樣的,只是我準備將一部分的體原態放入那棵樹。”

“‘體原態‘是什麽?”

“類似於身體的一部分?”

他覺得這確實很難解釋。

“只是很少有星域領主這麽做,如果決定與一顆星體綁定,成為某個星體某種形式上的‘柱‘,那就是不容反悔、長達充數一生的事,而且還需要到特定的部門去進行登記……所以通常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大家都很謹慎。”

“你要跟這整個三界六道成親了嗎?”

“……這個比喻有點惡心,但是好像是挺像的。”宴歧露出個一言難盡的表情。

“用你們這邊的俗語,這叫……‘與天地同壽’。”

他又停頓了下。

“所以,我家裏的人不太高興我做這個決定。畢竟這顆星體對他們來說基本就是莽荒邊陲之地,又窮又落後,且星體壽命不祥……他們說我太任性,心血來潮,好日子過慣了根本不可能受得了這種折磨,可能會因此折壽——”

“哦。你怎麽說?”

“說什麽?我連住處都已經搬到大日礦山了,他們早該有這種覺悟的。”

南扶光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幹脆上前一步,攬過男人的肩膀擁抱住他。

就像是從小精心養大的小公子被山裏的山豬精騙婚,放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不過揚言要和山豬精一塊兒回山上打獵……

帶入一下小公子的父母,她也會很崩潰。

哪怕他在村口挑個啞巴寡婦芳心暗許呢?

好歹是同村的,好歹是個人。

“我會對你好的。”

山豬精承諾。

“嗯嗯,就是嵌入沙陀裂空樹後我可能會因為身體虛弱很長一段時間,到時候如果不行就暫時不行,你別著急,也別惦記讓我吃藥——”

“我認真的,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好的。”

男人垂落在身體兩側有些僵硬的手終於擡了起來,回抱了她,且擁抱的力量越來越大,大到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懷裏一般。

“下次別說要把自己插在樹前,百千萬年風吹雨打這種可怕的話了。”

眉毛耷拉下來,男人唉聲嘆氣的與她商量。

“明知道我聽不了這種話,還總是這樣威脅我。”

“真有那麽一天,你可以努力枝繁葉茂,然後給我遮風擋雨,我就陪著你,風吹不到,雨淋不著,最多有點無聊。”

“……”

“……”

“現在才知道說好聽的撒嬌,有點遲。”

“噢。”

……

戰爭的徹底爆發可以有很多導火索,有時候甚至可以是因為兩個在過去的仙盟都排不上號的小宗門爭奪山門前的一棵柿子樹。

彌濕之地與昆法大陸的戰爭,時隔三千一百一十七年,於這一年的秋天正式爆發。

連接著兩岸大陸的那座橋成為了主要的戰略爭奪地,許多次大大小小規模的戰爭都是在橋上爆發的,很長一段時間,硝煙籠罩了整個不凈海上空,數日秋風蕭瑟、陰雨連綿,不見陽光。

最開始是普通的隔著橋,對對面用各種術法或者設備互相轟炸,高階修士大概怎麽也想不到他們氣勢洶洶的主動挑起戰爭,但無論如何周旋,大日礦山碼頭固若金湯,久攻不下……

在又一次進攻失敗的次日,南扶光看見從淵海宗釋放出了大批的融合靈獸。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海裏游得。

伴隨著道陵老祖終於從天而降,很難說清楚那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龍的身體血肉模糊,整個龍首覆蓋的不是鱗片而是數只不斷在滾動的眼睛;

龍爪的部位生長出來的是鳳爪,龍背脊上也揮舞煽動著鳳凰的翅膀;

像是剛剛誕生的生物幼崽,它鮮紅的皮膚下還能看見流淌的血管,與沙陀裂空樹樹根汁液一樣的黑色的粘稠液體,不斷的從龍吻處滴落……

當龍怪胎騰空與空中,它會發出女子的哭泣聲,那是鹿桑的聲音,她碎碎呢喃如耳語,一會兒叫著“夫君”,一會兒嘆息著“蒼生太平”。

偶爾它飛著飛著,會突然似乎痛苦地扭曲蜷縮成一團,又會發出男子的聲音——

雲上仙尊的聲音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如雷貫耳的熟悉,只是他們並不知道,為什麽它只會機械的重覆“對不起”。

南扶光初見這怪胎時被難受的渾身雞皮疙瘩冒起一地,所以當宴歧伸手時,她變作武器時額外的積極。

這一次不會再有舊世主一刀斬落怪物,讓怪物的大腦落入大地再次茍延殘喘的可能。

因為他已經找到了最趁手的武器。

「得伶契者,得天下」這句話的含金量始終都在,風水輪流轉,長達三千多年的拉鋸戰在這一日一定會落下帷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