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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牧羊犬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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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牧羊犬之殤

縱使南扶光不情不願, 最後還是被宴歧拖回了彌月山,圍觀雲上仙尊掌仙盟盟主之印的授封現場。

對於他們前日壯舉,三界六道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他化自在天界眼中看來,南扶光覺得她和宴歧應該是標準的雌雄大盜。

講難聽點也可以是蛇鼠一窩。

至少以前還是可以大搖大擺的從無為門正門走的, 這一次就連宴歧都率先妥協給兩人做了變裝——

至於邀請函, 他還真從懷裏掏出了兩張, 上面蓋著「翠鳥之巢」的印章,大概是段南給他的。

南扶光心想,段南給他邀請函時,大概死也沒想到後來這位形式邏輯不講道理的人會瘋在授封儀式前, 把雲上仙尊的龍骨給拔了……

否則大概無論如何, 「翠鳥之巢」指揮使大人都不會跟著淌這渾水。

伴隨著人群低調的坐在觀禮席上, 南扶光看到了宴幾安。

他看上去不太好。

他當然看上去不可能好。

就像是大病初愈的蒼白。

南扶光自認為自己不算是個特別刻薄的人,但是看到宴幾安的那一刻, 她覺得自己看到了死魚——

不是罵人。

就字面上的意思。

一條活著的魚總是魚鱗平整發亮, 魚目靈動, “如魚得水,玲瓏游魚”這總描述總不能是罵人的話……

但死魚不是。

死掉的魚會散發特殊的腥臭,魚目灰敗無光澤,表面會分泌一種粘稠的透明液體,如果是病逝的魚, 鱗片會泛白且下過油鍋一樣炸起來——

南扶光記得小時候,宴幾安帶她出門歷練, 路過雲天宗山門管轄的小鎮的時候, 可能是看她長得可愛,也可能是看在雲上仙尊的面子上,有一戶賣大魚的商家送了她許多從靈泉井水裏撈出來的小魚。

南扶光很喜歡那些肚皮透明、尾巴帶著藍光的小魚, 捧回去放在水晶缸裏,趴在桌子上看了大半宿。

可商戶沒告訴南扶光,這種小魚其實離開了靈泉井活不長。

第二天,小魚就死了。

南扶光當時剛睡醒,迷迷糊糊的,下床踩著鞋踢踏走了兩步,都沒想起自己放在洞府內石桌上的那一缸魚,腳下突然踩到了什麽東西,她低頭一看,是一條硬硬的、已經死掉的魚。

魚目凸出,身體僵硬幹巴,魚尾的熒光藍變成了慘白且因為躍出缸外幹枯致死不自然的屍僵翹起。

南扶光當時定眼一看,發現在石桌上,椅子上,地上,密密麻麻散落幾十條這種靈泉魚幹屍,桌子上的水晶缸裏漂浮著一層魚屍體,還有腥臭的粘液。

之後南扶光就再也沒有養過魚,且每當想起那一瞬鞋底踩在幹硬的魚屍體上的腳感,她都覺得毛骨悚然。

說是童年陰影也不為過。

而現在,她感覺到了同等不舒服的感覺——

不遠處的禮臺之上,雲上仙尊從天而降,羽碎劍還是那把羽碎劍,盡管它的地位比它的主人更早跌落神壇。

白衣依然是那身素色白衣,渡劫期修士依然還是渡劫期……只是當他飄然落地,一切和過去並沒有任何不同,南扶光卻覺得籠罩在那人身上,總是高高在上、道骨仙風的氣氛沒有了。

像是離開了靈泉井的魚。

“伏龍劍和羽碎劍是可以量產的,如果龍骨也沒了……我怎麽光看著雲上仙尊就沒過去那麽得勁呢?以前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今天我甚至能看到他道袍下擺一點兒臟汙怎麽不弄幹凈——”

“嘶,我還以為就我這麽認為?”

“高嶺之花走下神壇……雖然話也不能這麽說,畢竟人還是渡劫期修士。”

“好煩,怎麽就被舊世主得手了……本來我們這邊因為近些年的靈氣堵滯青黃不接,大家把希望放在他與神鳳身上好聲好氣的供著,他一點也不知道小心!”

“打不過舊世主,他有什麽辦法——”

“也是。說到底,他也是為了修仙界嘛,哎。”

旁邊的路人在竊竊私語。

說到後面兩人大概是意識到自己還在公共場合,周圍到處都是輕易能聽見他們在說什麽的修士……

於是話題硬生生轉了個彎,道貌岸然地以嘆息結束。

南扶光聽的有趣,便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她今日偽裝成了個普通無為門女劍修的模樣,這麽平靜的一眼,倒是讓在蛐蛐的隔壁鄰座有些心虛,大概也覺得自己這樣不太好,於是紅著臉瞪了她一眼:“看什麽?本來就沒龍骨了麽,說都不讓說啦——你不會是雲上仙尊的狂熱崇拜者,想和我們打一架吧?”

南扶光沒理他們,平靜的挪開了目光。

臺上的雲上仙尊正側身與身邊守著他、寸步不離的鹿桑交談。

他像是完全聽不見自己出現時,人們的竊竊私語,又像是完全感覺不到,此時此刻從四面八方投來的異樣目光……

但這當然不可能。

他是渡劫期修士,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些人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他都能聽見耳中。

盯著那張慘白清俊的側臉,南扶光其實也很想發問——

她想問一問雲上仙尊,這就是你拼死拼活一心想要守護的他化自在天界,以及尋仙問道之人?

在你遭拔靈骨之痛時,無任何一人同情,大部分人想著的都是自己。

……

“想法不可偏激。”

男人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南扶光回過頭,便看見他微微上翹的唇角,他偏過頭,笑盈盈地望著她:“不止他化自在天界,無論整個三界六道,甚至地界,再過往其他星域,都是這樣的哦。”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原本是勸人“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兩舌、不綺語、不惡口、不貪欲、不嗔恚、不邪見”(*《佛說十善業道經》),後來被扭曲成了“為己之利,無可無不可”,也是順應人心大勢。

南扶光面無表情,半開玩笑道:“哦。那我對人性很失望。”

“嗯?是麽……這就是壯壯很喜歡你的秘訣嘛?”

“……你罵誰是豬啊!”

……

授封儀式開始,鹿桑只是退到了一旁去,站在了一棵大樹下。

那棵樹不是普通路邊隨便一棵樹,從其抽出枝丫嫩葉的形狀來看,大概是沙陀裂空樹樹根的一個分支……

這種東西就種在仙盟總部,無為門的禮壇上。

可笑的事,在知道了那麽多事件背後殘忍的真相後,沙陀裂空樹依然被部分尋仙問道之人視作聖樹。

哪怕他們知道這樹並不對勁,可能是依靠生命體作為養分的。

可他們不在意啊,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樹要養分有修為高的先獻祭,至於他們……

不過是稍微得到一點點樹的恩惠罷了。

百利無一害的。

樹蔭之下,鹿桑盯著宴幾安的背影,現在前者失去了龍骨,已經不能再化作真龍之身,一切都只能靠她來守護。

在身著「翠鳥之巢」道袍的一名陌生女修捧著仙盟盟主刻章上前時,鹿桑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後面喊了一聲:“夫君。”

小小聲的。

但宴幾安卻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兩人四目相對片刻,宴幾安因為「翠鳥之巢」女修的靠近回過頭來——

那是一名面容普通的女修,普通到掉進人群裏得好一會兒才能把她找出來,起先宴幾安的目光只是從她臉上淡淡掃過。

直到他一眼看到,她手捧承裝著刻印的托盤,托盤上面裝飾著的是一片片帶血的龍鱗。

宴幾安呼吸一窒,還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仙尊曾經提到,‘萬事以蒼生為重,一心為民請命者無堅不摧,生生不息‘,正是應了這‘真龍龍鱗無堅不摧’同等含義……如今用您自己的鱗片承裝仙盟刻印,也算是成就您一直秉持的大義吧?”

宴幾安蹙眉不語,只看到那鮮血淋漓的龍鱗,想到昨日腥風血雨中被宴歧拔除龍骨之痛——

什麽大義?

分明是羞辱。

如今那雙不如過往淩厲的雙眸只是細微閃爍,他動了動唇,擡起手正欲打翻面前托盤,面前年休卻突然擡起頭,沖他笑了笑。

不遠處微風拂過。

吹開了她的額發。

宴幾安看見了其眉心的一抹紅點。

“……師父?”

宴幾安難以置信地壓低了聲音,錯愕驚呼。

面前原本低著頭的女修擡起頭,那雙原本黑暗無光的雙眸某一瞬猶如眼白滲出了血液,迅速染紅。

與此同時,宴幾安發現,周圍的一切都在發生變化。

原本的禮臺為白玉砌成,石雕刻著精致的先人於沙陀裂空樹下尋仙問道、得到飛升的故事……如今反射著陽光的玉石之光消失了。

石階縫隙滲出黑色的黏液,像是有生命的樹根從石縫中鉆出,蔓延——很快的,它們就覆蓋了整個禮臺,此時它們看上去不再像是樹根,而像是暗紅的血肉靜脈。

宴幾安站在其上,猶如站在一棵正在跳動的心臟之上。

周圍原本坐在觀禮臺上靜默無聲的人們面容變得抽象而模糊,臉上無論是否虛偽的恭維與巧笑,質疑與不滿在這一刻都消失得幹幹凈凈,不分高矮胖瘦,他們就好像變成了一個個黑色的人形輪廓,只有一雙眼變成有紅色漩渦的黑洞,嘴像是上玄月,唇角向上裂開。

“師父……?”

宴幾安原本的叫聲是帶著委屈的。

道陵老祖早已化作真身,他今日堂而皇之的來到授印地,昨日也應該從天而降幫助他逃離宴歧的毒手。

可他沒有。

他眼睜睜的看著一切發生,從頭至尾沒有出現,現在也只是在宴幾安一聲聲的呼喚聲中,擡起頭,沖他笑了笑。

“麟兒,過去,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面前那張平凡的臉開口說話,詭異的是她的聲音卻是年輕男性的聲音,那聲音好似浸透了腳下的黑色黏液變得粘稠,絲滑,就像是冷血動物吐出毒杏。

當腳下的樹根蔓延,逐漸纏繞上宴幾安的腳,每一次樹根的跳動中,不遠處觀禮臺上,觀禮者眼中便多一圈漩渦血絲。

“你為了覆活沙陀裂空樹,幫助為師東山再起,上輩子,這輩子都做了那麽多的事,為師很是感動。”

禮臺在他們的腳下裂開。

露出了底下的沙陀裂空樹根。

樹根扭曲著暴露,像是一根根腥臭泥濘中的蚯蚓蠕動,它們瘋狂的汲取著某些養分——

“雲上仙尊都成這樣了,還配成仙盟盟主?”

“我看他的精神狀態還不如我們宗主……我們宗主區區金丹後期。”

“昨天被除靈骨今天還能動?要不要那麽拼,怕晚一日仙盟盟主就不是他的了麽?”

“啊啊啊啊啊真是的,馬上就要開戰了,就不能好好保護自己嗎,這樣子上了戰場如何保障我們的安全?”

“嗤,神鳳寸步不離的樣子,倒是像極了知道些什麽!”

“過去是我們太神話真龍與神鳳了。”

”好無聊,午膳吃什麽?”

“這無為門果然也存有沙陀裂空樹根系……沙陀裂空樹的汁液究竟有何妙用,聽說用來煉丹也不失為一種好辦法,師妹最近與師弟走的過近,不知道是否可以用之煉制一些禁藥,嘿嘿,我腦洞好大。”

“若我宗門也有沙陀裂空樹根系,必定福澤千年,造化比淵海宗與無為門還要大!”

“仙尊沒以前看上去俊俏了。”

“我好討厭鹿桑。”

“鹿桑仙子當真美麗,如今配這無龍骨的雲上仙尊有些浪費了……”

四面八方閑言碎語傳入耳中。

宴幾安心神巨震,再擡起頭時,徒然發現自己已經被那樹根纏繞,他被高高舉起,猶如聖壇之上,即將被獻祭的聖子。

“你累了,該好好休息。”

道陵老祖站在他的腳下,對他微笑道。

“接下來的,就交給師父,你好好睡,與師父同用一雙眼,見證你來時鋪下的路,盡頭通往哪裏。”

道陵老祖的聲音一如既往同過去般溫柔細膩。

但恍惚一瞬間,宴幾安在那雙紅色的雙眸中,窺見捕捉到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

那不是對於力量的貪婪。而是純粹的饑餓。

猶如沙漠赤足行走數旬之人撞見綠洲,猶如饑荒瀕死之人得捧幹糧,如久旱大地再縫甘露。

“渡劫期呀!”道陵道祖道,“不知該如何美味。”

天空劈下一道金色光芒。

突然暴雨再次傾盆。

一道身影手持巨鐮從觀禮臺一躍而下,手起刀落,將沙陀裂空樹樹根一分為二。

當道陵老祖面色從貪婪至憤怒扭曲,在黑影轉而攻來時極速後退,宴幾安看見,籠罩著的血霧黑驅散——

觀禮臺上的黑影再次變成了一個個被淋成落湯雞的修士,他們慌亂抱怨、奔走、一擁而散。

石縫中流淌的黑色溶液被雨水沖散。

樹根不知道是受到重創還是單純恐懼雨水,爭先恐後地縮回了石縫中,雨水沖刷著白玉地面,很快整個禮臺光潔如新。

……

束縛宴幾安的根系隨之消失時,他笨重而狼狽的跌落在地。

恍惚間,他擡起頭,看見宴歧手中的長鐮在金光之中重新變作少女模樣,手一陣,冰藍色的水屬性長劍出現在她手中。

她持劍一躍而起,與道陵老祖鬥在一處。

宴幾安的雙眸很快就被雨水沖刷的模糊不清。

他努力睜大眼,往南扶光的方向看去,可能是錯覺,隱約間,他感覺他們有過一瞬間的對視。

可惜他沒有力氣再去追尋那張雨幕之中他唯一能捕捉到的雙眼。

仿若從方才開始一直支撐著自己的力量因為一口氣散了便再也聚不起來……

他緩緩閉上了眼。

……

什麽真龍,什麽神鳳,什麽高高在上的雲上仙尊,原來都是謊言。

他是沙陀裂空樹親手培養的頂級養分,他是沙陀裂空樹最珍惜的備用糧,他是沙陀裂空樹親手飼養、洗腦的……

牧羊犬。

一心守護與要拯救的所謂蒼生視他做工具人,無人問其除靈骨之痛,只是可惜他不可再戰……

他在敬畏如師、遵從如父的道陵老祖眼中,如肥沃土地意外誕生的蛆蟲,卑微低賤,卻十分具有利用價值,留著可能信念天道法則,使得土地更加肥沃。

彌月山,東極村,大日礦山,淵海宗……

那些曾經被他以“大義”做出的“必要犧牲”,便是在牧羊犬一聲聲的吠叫聲中,真正被踐踏的生命。

他以為自己生而有使命,他的所有執念,所有清高,所有的信念……

原來從一開始,就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與笑話。

他是坐在高臺之上,自認為睥睨眾生愚鈍,講著經典笑話的醜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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