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擲茭杯

關燈
第141章 擲茭杯

從進入秘境開始, 就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推動一切的發展,一個棘手問題暫時被解決,緊接著事情往往就會被推向更壞的境地。

最開始起病那個中年修士,從發熱、嘔吐至死亡至少也經歷了一天半左右的時間, 但很多修士像無幽一樣, 明明昨晚入夜前還好好的, 今早就病發至嘔血。

以上情況,是南扶光通過林雪鳶放來的紙鶴得知的。

倒黴的不止無幽。

紙鶴用林雪鳶的聲音告訴南扶光,基本上現在所有秘境內的修士都回到了山神廟,在排隊等取山神血續命……

山神廟內, 現場再次亂作一團。

所有的防疫大陣與隔絕手段都沒有效果, 大家都病了。

紙鶴說完就化作一團火焰。

燃燒罷的黑色灰燼從面色煞白的雲天宗大師姐面前緩緩飄落, 以一種不詳的緩慢落在了她的鞋面上。

南扶光不記得是她還是無幽提議回山神廟的。

等她回過神來時山神廟幾乎就在眼前。

她只覺得自己的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難以形容的空白感瞬間傳遍全身,腦海中無數遍回放無幽蒼白的指尖中滴落的那鮮血, 順著他指縫滾落的畫面……

她試圖轉移註意力。

但失敗了。

她第一次感受到恐懼漫漫從心臟蔓延開的感受——

並不是看著謝允星在自己面前命隕時那般的懵逼和突然。

此時此刻的一切都是動態的, 她的大腦被一分為二, 一半在無休止、無意義的發出尖銳無意義的尖叫;另一半則塞滿了“怎麽辦”三個字。

謝允星後,她不可以再看到任何熟悉、親近之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她發誓,真的不可以。

山神廟前有一段小小的爬坡,她與無幽保持一定的距離一前一後的走在這段爬坡上,她走在前, 當她停下的時候,身後的人也會立刻停下。

“我去隕龍村。還有三日。”

當她意識到第四日才剛剛開始, 她毫不猶豫的掐頭去尾。

“你休息。我去做任務, 送酸棗糕,摘風箏,送信, 都可以。”

她聲音顫抖,語無倫次,並且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劇痛從舌尖擴散開,她的大腦有了一瞬間的清明,像是被掐住了喉嚨,她狠狠地哽咽了下……眼睜睜看著身後不遠處,無幽又是一陣猛烈咳嗽,而後掏出清泉咒符箓,洗幹凈了自己的手,和唇瓣上殘留的血液。

因為劇烈的咳嗽,他好一會兒才撐著路邊的樹桿重新站只身體,擡頭便看見不遠處的少女往自己這邊邁了兩步伸出手,他深呼吸一口氣,嗓音因為咳嗽嘶啞得可怕:“讓你別過來。”

異常嚴厲是聲韻,讓靠近的腳步倉促而笨拙地停了下來,

只是簡單的五個字,卻耗費了極大的體力。

無幽嗅到了胸腔裏濃烈的鐵銹氣息,就像是不借助任何術法一口氣從雲天宗宗門跑上雲天峰後的竭力感,他眼前有一陣陣的發黑……

想讓南扶光別擔心,但他再次張口時,喉嚨裏便是一陣強烈的癢,發出聲的只有一連串的急咳。

他聽見不遠處,南扶光在用非常小的聲音請求他,不要死。

無幽想要回答她,但他發不出令人安心的聲音。

所以他只能靠在樹桿上,沖著不遠處失魂落魄的少女點點頭,露出一個極其短暫的笑。

好的。

不死。

他希望她能讀懂他的意思。

……

在南扶光身後不遠處就是山神廟。

這條路他們入秘境以來來來回回走了不下數十遍。

卻從未讓人覺得如此漫長。

好不容易邁過山神廟的門檻,撲鼻而來的空氣中充滿著嘔吐物惡臭與血腥,高溫之下,這種氣味迅速腐敗,轉化為了讓人輕而易舉能夠聯想到“死亡”的氣息。

南扶光面前是一條長長的隊伍。

平息了一夜的山神廟此時又熱鬧了起來,人們排著隊、捧著碗等候取山神坐化像血液續命,因為他們無論是自己還是被連在一起的同伴,再也沒有誰能提起精神,到隕龍村去做那些攢積分的瑣事。

他們的情緒在迅速的崩塌、崩潰,隊伍中始終有吶喊,哭泣的聲音,那般熱鬧非凡的景象——

讓人想到人間煉獄怕不過如此。

雜亂的人群中好好站著的,除了南扶光只有鹿桑一人,也正如林雪鳶的紙鶴裏說的那樣,這個雲天宗小師妹也幸運地幸免於難。

此時此刻,她站在山神像下,恭恭敬敬地拜倒,插香,站起來時臉色雖然不好看,但不至於像其他人那般病殃殃……

她轉身凝視那坐化山神像半晌,看著山神像身上的割傷劃痕無數。

這一刻她是安靜的。

她不再試圖阻止任何人從山神像上取血。

與昨日站在山神像下擺手試圖阻止眾人的自己判若兩人。

甚至,令人完全料想不到的,當一個修士只因為只剩下兩條綠線,唯二的綠線還在不停的閃爍,因此想要多取一些血時,她突然開口——

“割下他的肉吧。”

柔軟的聲音不高不低,更像是自言自語的音量,不知道為何卻穿透了所有的鬼哭狼嚎與抱怨聲,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

山神廟被一瞬間安靜的像是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眾人齊刷刷轉過頭,用一種難以置信卻瘋狂又渴望的目光望著她。

眾人目光聚集處,身形單薄的雲天宗小師妹肉眼可見的顫抖了下,那張本就蒼白的臉蛋此時血色完全褪盡,她的下唇狠狠地抽搐抖動了下。

“我說,如果取血不夠的話,割下山神的肉吧?”

她話語落下的第一瞬,沒人說話。

然而她的提議,卻像是打翻了一直被人們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魔盒——

那憋住了、強忍下的、不願多想的可怕沖動,這一刻,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從別人的嘴巴裏冒了出來。

此時,站在山神寶座上捧著碗取血的那名修士是最先反應過來的,毫無征兆的一瞬間,他那雙灰敗的眼中突然迸發出瘋狂、狂熱的光!

眾目睽睽之下,他手中的匕首從“劃”轉為“切割”,一大塊山神肉身的肉,落入他的碗中——

他迅速抓起來,塞入嘴巴裏。

咀嚼聲巨大、堅定,帶著不必要的力道。

那血肉於唇齒間碾碎、粘稠,肌肉被舌面與大牙擠壓拉扯,特殊的聲音如魔音穿耳。

……

後來就再也沒有了秩序可言。

經過幾日的觀察,他們發現山神肉身像雖然已經坐化,但傷口是可以愈合的,就像是栩栩如生的人還活著,五臟六腑就可以正常運作一樣——

傷口可以愈合,那麽也許被割掉的肉也可以再生。

一旦想到這件事,那對於生的渴望、生怕落於人後分不到肉的恐懼就讓很多人喪失理智。

“少割一點!”

“餵,你都沒起疹子至於用那麽大一塊肉嗎!喝點血得了唄!”

“我們這兩個人呢,兩人份!別吵!”

“前面的別那麽自私吧,後面的分不到了怎麽辦?!”

各式各樣的爭吵聲四起,後來不記得是誰第一個放棄了排隊,在前面的人還在取肉時,一個箭步爬上了神臺寶座,撞翻了供臺上供奉的瓜果,在上面留下一個臟兮兮的腳印。

一個人不守規矩,後面的人也就不用守規矩了,眾人一擁而上,那山神像很快就被從高處翻倒在地,就像是落在地上的糖塊,沾滿了灰塵的同時,無數的螞蟻再一次的聚集上來——

南扶光被一個急切靠近的人撞到了,踉蹌著後退了數步。

整個人退到了門檻外,她看著廟宇內趴在山神像上啃食的人,或者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為狼,為豹,為豺狗。

他們放棄了手匕首,只是用牙就著上一個人啃過的缺口輕而易舉地撕扯下一塊肉,咀嚼,吞咽,掛在腰間的石刻牌閃爍著綠色的光芒,像是黑暗之中潛伏的野獸之眼。

——南扶光想到了東極村,一擁而上的村民,被啃食得只剩下白骨的趙家聖祖,後來所有人都殺瘋了眼。

和眼前的一幕完美重疊。

退出山神廟,站在陽光之下,南扶光渾身冰冷,縱使頭頂三日環繞,她卻絲毫感覺不到一絲絲溫度能夠透過皮膚溫暖她冰冷的血液——

擡頭,她看到了不遠處的無幽。

他站在山神廟門前,面色蒼白如紙,在他身後是奔走、搶食、失控的修士,而他就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遠遠的望著南扶光。

那張平日總是靜默對於情緒,習慣性少言寡語的臉上依然不甚多情緒,甚至不見恐懼,陽光將他的的長長睫毛投射陰影至眼底……

他看向她時,眼中有毫不掩飾的憐憫與寧靜。

南扶光感覺到心臟沈入靜潭,周圍的嘈雜聲好像都被抽空,垂落於身側的手動了動,她壓低了聲音問:“你不去嗎?”

無幽勾起唇角,輕咳兩聲,搖了搖頭:“你不想我去,那就不去了。”

南扶光不知道該說什麽。

相比起問無幽怎麽知道她在想什麽,她更想告訴無幽這件事並不是她一個人說的算的——

如果他實在難受,想要加入那些人哪怕只是換得片刻心理上的安慰,她不會也沒資格阻止。

然而張了張口她什麽也沒說。

從她的角度能看見那小山神原本披在身上的那一塊極簡的白色麻布占滿了黑色的血液與碎肉被撕扯壞、七零八落的扔出人群。

——這是不對的,不能這樣做。

那破碎的布也不知道乘著哪兒來的一陣風,竟然就飄到了南扶光腳邊,纏著她的腳停了下來。

她下意識低頭,便看見那布被撕碎一角,纏繞團結,碎步浸透著噴濺狀黑色血液,像是一朵朵綻放的山茶。

窒息一瞬,她僵硬地擡起頭,強迫自己不要在看,把視線定格在不遠處雲天宗大師兄那張平靜的臉上……

就像是在亂世中倉惶的找一個世外桃源,逃避地把自己蜷縮起來。

——這是不對的,不能這樣做。

“不想加入……也好。我去,去隕龍村做任務,攢積分。”

她說著,往後退。

轉身之前,扔下一句“你好好休息”,逃也似的離開了動亂的山神廟,再也不敢回頭看哪怕一眼。

——這是不對的,他們,不能這樣做。

……

入秘境後,這是南扶光第一次獨自行動。

整個人像一縷幽魂一樣靠近隕龍村,遠遠的看著村子炊煙裊裊,她的大腦才從一片麻木中開始勉強的運轉,她盤算著今天應該跑多少腿才能頂得上那一口山神肉,一腳邁入隕龍村。

一瞬間,她就感覺到了不對。

周圍的一切按了下來,像是天狗食日此時此刻正在發生,她擡起頭,卻發現天上高高掛著的是一輪幽黃的圓月。

緊接著,她周圍又發生了變化,她不再傻楞楞的站在村口發呆,而是坐在屋子裏。

就她第一次步入隕龍村,碰到破碗的那個屋子,也是後來她接觸到那頂華麗的轎子所在院落裏的那個屋子。

房間的光線很暗,窗戶打開著,從打開的縫隙看出去她還能看見那頂轎子放在院落中。

與昨日所見的半成品不一樣,這一次的轎子完全裝飾完畢,夜風中,彩色帷幔搖曳,銅鈴輕晃碰撞。

南扶光一陣恍惚,忽而聽見從更裏面的房間傳來有人咳嗽的聲音,她僵硬了下,這種時候她倒是很難不會因為咳嗽聲應激……

當下好像背脊發麻,她站了起來。

束手束腳的手感讓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身上穿的也非來時道袍。

低頭看去,只見她此時赤腳,身著一身火紅的巫衣。

束腰從普通的腰帶換作掛滿了銀鈴的銀飾,同材質被扭成邊花交叉裝飾於胸前。

當她邁出一步,額頭上輕磕冰涼觸感,金屬的額飾與腳上的環扣發出同樣細碎鈴音。

屋內的咳嗽聲還在持續,南扶光不受控制般向前走去,裏間更加昏暗,只有一張簡單的床,簡單卻不簡陋,房間中收拾的幹幹凈凈。

床上有對於這個季節過於厚重的被子。被子下因為趴著個人微微隆起,小孩發出一陣激烈的咳嗽聲,頭發因為寒濕貼在了蒼白的面頰上。

“小五。”

聽見自己充滿擔憂和微啞的聲音,南扶光嚇了一跳。

昔日那活潑跳脫的小少年與眼前的病癆鬼附體般的瘦弱孩童相差甚遠,她好像完全與眼下的身份融為一體,心不可抑制的往下沈。

小少年聽到她的聲音,從被子裏鉆出來,睜開血紅的眼看了她一眼,咧嘴笑:“姐,你今天真好看。”

他很虛弱。

此時憑借著屋內昏暗的光,南扶光看見他渾身只著一件白到顯得不太吉利的裏衣,衣服似乎有些小了,他的胳膊和腿有一截暴露在外,蒼白的皮膚上大片都是可怖的皰疹,連成一片。

有一些已經破了,因為敷了草藥,黃黃綠綠的。

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小五不著痕跡地把身體又往被窩裏縮了縮,被子拉高至鼻子下方只露出半張臉。

南扶光感覺到有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扯了扯她的巫衣下擺,帶著腰間銀鈴輕響,小五小聲道:“姐,我沒事,你快去吧,別耽誤了時辰。”

就像是驗證他這句話。

屋外響起了劈裏啪啦炮仗的響聲,還有鑼鼓笙簫之音。

有人在院子外喊著“丹曦娘子”的名字。

她彎腰扶著小少年躺下,掖了下他的被子,直起身往窗外看去,便看見那日圍著籬笆前同她講話的幾張熟悉面孔正沖她招手——

他們雖非穿著巫衣,卻也一番盛裝打扮,穿金戴銀,頭上戴著造型各不相同卻各有各繁雜華麗的銀飾。

他們像是急著召喚她去奔赴一場等待許久的盛典。

這一日,是「疫神入山」祭祀大典。

……

「疫神入山」祭祀分為“造疫神轎、糊轎、祭轎、請神、化轎、聖女巡境、燒疫神轎、點火送疫神”八個步驟。

其中前兩布算是前期準備工作,真正的祭祀大典是從第三步“祭轎”開始的。

這一天晚上,普通的村民會將他們事先糊好的“龍轎”與“鳳轎”先擡到祭典處,而備選聖女們親手所做的“疫神轎”則會暫時放在家中,由專門的人看守。

時辰一到,“祭轎”開始,所有的備選聖女聚集在一起吟唱祭文,並執筆,給普通村民們扛過來的龍、鳳轎上的彩繪點睛。

正如此時此刻,南扶光此時此刻被好友們簇擁著走向祭典祠堂,一路上看見無數扛著自家制造的彩轎的村民——

當與南扶光等人擦肩而過時,南扶光意外的發現月色之下,他們面色蒼白,每個人都像是大病初愈後的樣子……

她的這些親密好友們也不例外。

且除卻她這些朋友,其餘村民的神色古怪,面對南扶光又或者說是丹曦娘子這個“備選聖女”,他們並不像之前那樣熱情,發自真心的親近與讚美……

相反的,當她的視線與他們相撞,他們會目光閃爍的挪開自己的視線,嘀嘀咕咕的假裝與身邊的人說話,好像他們很忙的樣子。

正當南扶光雲裏霧裏,就聽見身邊一名挨著她走的好友“呸”了一聲:“別理他們,一群墻頭草。”

南扶光轉頭看向她,她這話倒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話語剛落,旁邊的另一友人就轉過頭,壓低聲音道:“阿鸞,別說了……他們現在向著鹿家娘子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沒人規定一個村的就一定要支持自己村落的備選聖女。”

“我知道,我只是……氣不過!”那叫阿鸞的少女嘟起嘴,“丹曦,我就說你何必呢,那一日你若是跟大家一樣取了山神肉給小五什麽事都沒有了,也不至於像是今日這般——哎,對了,小五還好吧?我剛才在院子外面都聽見他咳嗽,你說你——”

“阿鸞!”一名顯得沈默寡言的少年蹙眉叫了她一聲,“丹曦不讓小五用山神肉是她的選擇,你不要在那裏一直說一直說!”

感覺自己的胳膊被一雙手抱緊了些,南扶光低下頭正好對視上阿鸞那雙泛紅的雙眼:“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有自己的選擇和想法,我只是……只是不服氣那些人因為聽了鹿家娘子的建議,吃了山神肉後,就把沒有吃那個肉的你孤立了起來。”

南扶光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十分淡定:“沒關系,小時說的對,那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只是覺得我們不該這樣做,是我對不起小五。”

至此,她幾乎搞明白發生了什麽——

隕龍村也爆發了一場瘟疫,這些人都吃了山神肉。

在丹曦娘子的選擇下,小五沒吃,正如南扶光的抵抗中,無幽沒有吃。

他們成為了唯一沒有碰那山神肉的人。

而這也讓他們成為了異類,丹曦娘子與小五被孤立了,那些吃了山神肉的人迅速倒戈去了另一名與丹曦娘子有競爭關系的備選聖女那邊——

那個聖女叫什麽來著?

鹿家娘子?

……

黑夜之中,隕龍村的祠堂建造於另一座山上,篝火已經點燃,沖天的火光將天空的星辰照耀得稀薄幾欲不可見。

銅鑼嗩吶絲竹之音,聲聲入耳,當他們到的時候,那些吃了山神肉大病初愈的人們載歌載舞的跳著祭神舞。

在他們的中間,被簇擁的是另一名備選聖女,南扶光看見她轉過身,隔著人群與熊熊燃燒的篝火,身著一模一樣火紅巫衣的兩名少女只一個對視——

南扶光幾乎被荒謬的想笑出聲。

人群的圍繞下,鹿桑閃爍著大大的眼睛,震驚又慌張的沖她伸出手,叫了聲:“師姐……”

如果可以的話,南扶光也想問怎麽哪哪都有鹿桑。

她甚至沒來得及湊上前跟她討論一下這是什麽情況,現在她們究竟是身處幻境還是這一切都是真實在與山神廟中一切詭異的巧合、同步發生——

這時候,村長吹響了祭典正式開始的長笛,悠揚而單調的曲音中,他們拉著備選聖女們開始舞蹈。

長長的慶典祭文卷軸被塞到南扶光與鹿桑的手中,她們一左一右,被大家拱上兩處高臺之上,展開卷軸,南扶光發現上面的文字她都認識,並且張嘴就可以唱出來。

老天爺見證,過去的她可是一點兒也沒有樂曲天賦,小時候娘親曾經試圖培養她做個優雅的樂修,直到她半旬崩壞兩把古琴。

山林幽靜,月夜朦朧,當村民們在聖女們的祭祀唱文中將香火、貢品、手抄祭文送入篝火,香火的煙氣彌漫看來,樂曲奏響的節奏加快,人們的舞步也跟隨著加快……

篝火映照著一張張蒼白而虔誠的臉。

當一只只龍、鳳轎被擺在篝火周圍的空地,南扶光手中被塞入一支點了朱砂的狼毫,眾人扶著她從所站的高臺上下來。

村長高呼:“點睛——”

聖女吟唱祭文中,給那些轎上所繪龍鳳。

南扶光繪畫本領也不咋地,隨意戳了一只龍睛她看著也確實不怎麽栩栩如生,心虛地看了看周圍一圈,眾人眼巴巴地望著她,看上去好像也並不太在意她畫的好不好。

只在意什麽時候輪到自家的轎子點睛。

不遠處,鹿桑也是同樣的操作,只不過介於一開始的高人氣,好像大家默認了這一晚的聖女非她莫屬,相比之下當然更希望真正的聖女替自家彩轎子點睛祈福……

所以在她那一邊,氣氛更加熱烈。

南扶光向來都是給糖吃有進步的性格,如此這般自然也開始擺爛,等鹿桑畫完自己那邊舉著筆猶猶豫豫的靠近時,她才剛剛畫了三頂轎子——

並且在鹿桑靠過來時,非常配合的錯步往旁邊讓了讓。

“師姐……”

“噓。”南扶光擡了擡睫毛,“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鹿桑咬咬下唇,看著十分勉強的替南扶光畫完了她這邊的彩轎。

兩名聖女還筆歸硯,「疫神入山」正式進入第四步“請神”環節,恭請疫神上轎。

此時,正值日落西山,幾名壯漢擡著寶座自深山處而出,寶座之上端坐著神像,神像上覆蓋著黑布,夜風拂過只能隱約可見其坐化輪廓,周圍的村民一瞬間,呼啦啦的跪下了。

村長顫顫悠悠的將一對茭杯放入鹿桑手中,請她擲杯,恭請疫神入點睛完畢的龍轎。

這茭杯又叫聖杯,形狀如牛角,一面平一面凸起,視作一正一反。

擲杯者雙手捧杯,默念祈求之事,而後雙手擲杯於地面——

一正一反為“聖”,代表神明“同意”,祈求之事會順利進行;

兩杯同正為“笑”,代表神明“笑而不語”“多此一問”或則“沒聽懂祈求的問題”,需要重新擲杯再問;

兩杯同反為“陰”,代表神明“不認同”,祈求之事絕對不可能順利進行。

「疫神入山」乃百年大事,按照規矩,擲杯備選聖女需要在第五步“化神”規定吉時戌時之前,連續擲出三次“聖”,才能算得神明同意,方可將山神像放入龍轎。

山神入轎後方可進行第五步“化神”。

南扶光偷偷用了個時咒,此時方才酉時剛至,距離戌時還有整整一個時辰,對於她來說這種純純概率的問題,就算是硬擲,一個時辰也該有一次三連“聖”。

她束手站在一旁,看到鹿桑擲杯,第一次落下,“陰”。

連祭典音樂都詭異的懸停了一會兒,周圍圍著的村民臉上表情比較精彩,可以看見他們從方才的喜慶與期盼瞬間變臉——

火光映照著他們的面容 ,扭曲而驚慌。

鹿桑似乎也被這個氣氛感染,她連忙撿起茭杯,再次擲出。

陰。

陰。

陰。

陰。

還是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