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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心因性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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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心因性發熱

南扶光在睡夢中浮沈, 好似在夢中回到了終年高溫的不凍港大日礦山,下一瞬又穿越至不凈海盡頭極寒地。

冷熱交替。

渾渾噩噩中,她感覺好像有人在她床頭不斷的發出煩躁且不耐煩的咋舌音。

她莫名其妙,心想不耐煩什麽, 不舒服的人又不是你。

但她的腦子燒成了一團漿糊, 她甚至想不起來坐在她床頭不耐煩的討厭鬼是誰——

她只知道當她又一次的不幸步入不凈海盡頭那片極寒地時, 地面的冰川突然裂開,腳下有了溫度。

她整個人被淩空托起,很快的,她像是被什麽溫熱的東西環抱住……

就像是被擁入冬日剛洗曬過後, 殘留皂角香的被窩。

耳邊是有規律的“撲通”“撲通”的白噪音。

她嗅嗅鼻尖, 閉著眼伸手抱住那很溫暖也很好聞的被窩, 喟嘆一聲。

美中不足的是她枕著的那床著實有些發硬。

……

南扶光一病不起。

就像是一直吊著的那口氣伴隨著林滅陷入瘋癲、林火死亡徹底散了,她病得嚴重, 嚴重到起不來床。

每天固定從午時開始爆發高熱, 燒到每一回都讓人想給她準備後事, 然後高熱會準時於酉時回落,成為那種不會要人命的中低溫度。

通常南扶光會在這種時候迷迷糊糊睜開眼醒過來,但醒了也是望著床頂不說話發呆,跟她說話她就懶洋洋應幾句,然後翻個身背朝外, 一副拒絕同人交談的模樣。

南扶光不讓出去找醫修,男人由著她折騰了幾日, 除卻反覆入她夢境企圖尋病魘蹤跡未果, 也給她當尋常傷風感冒治。

丹藥房弄來幾貼藥,但苦藥灌下去絲毫不見效果。

高燒準時準點反覆讓人未免覺得這不是生病是中邪——

但這三界六道,除卻魔修就是鬼修, 他們已經是最邪門的存在,莫說此時邪祟入侵南扶光之身……

不是自誇。

男人自認為自己在這坐著,比貔貅辟邪效果還要好上許多。

於是在第三日,他的耐心終於燃燒殆盡。

在雲天宗大師姐喝了藥再次蔫蔫地翻身想睡時,他一把把人薅起來,大手掐著她的下顎,面無表情地問她:“是不是想死?”

他語氣很兇也很沖。

大概是仗著這會兒她病的神志不清,連演都懶得演,往日裏那副垂眉順眼的恭順全部都收了起來,剩下的只有全開的來自上位者的壓迫。

南扶光眨眨眼猶如在夢中,心知肚明那逼人氣勢與眼前晃動的這張熟悉的臉很不搭配,但又覺得莫名合理。

她擡起滾燙而柔軟的手掰了掰捏在自己下巴上的大手,沒掰開,放棄了,手就虛搭在他的手背,貪涼般不自覺地蹭蹭:“不至於,你先松開我,有點疼。”

他像是絲毫未察覺她的示好。

手上力道未有松懈,堪稱油鹽不進。

“那你是想活?”他又步步緊逼般追問。

這次她垂下眼,不說話了。

“……”

好的。

看這樣子。

好像也不是很想活。

男人終於松開了她,把她塞回被子裏,而後轉身拉開門——

門外,有梗著脖子站在那不知道多久的桃桃。

那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桃桃瞬間失去了語言功能,擡起頭對視上那個在大師姐面前乖得像大型犬現在不知道為何變異成為地獄犬,她哆嗦了下:“……我來送「隕龍秘境」參選登記卷軸。”

其實報名截止日期早就該結束了,但今日淵海宗處於多事之秋,很多事都沒來得及顧上,所以這正事反而拖拖拉拉拖延到現在。

桃桃看著這殺豬匠無聲蹙眉,看著很不耐煩,她直接後退了一步——

說實話,她給寶庫被洗劫一空的雲上仙尊獻上清單卷軸那次都不至於在對方一字未言前,被直接嚇退。

光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巨響,卷軸被從手中抽走,桃桃再擡頭,看見那個殺豬匠正蹙眉望著自己。

“……數日未見,大、大師姐可還好?”

他們在外面可不好。

謝允星沒了,雲天宗可謂亂作一團,痛失愛女的煉器閣閣主一夜白頭,連夜趕來淵海宗,打斷了謝晦兩條腿不允許任何人給他接上。

白灸死了。

謝晦腿折了。

謝允星死了。

這「隕龍秘境」原本的參選重要人員少了小半。

雖然說淵海宗也沒好到哪去,但這等重創還是叫人難以接受,宗主謝從便讓宗門人問問南扶光還能不能上,她要是點頭,至少劍修這一條道途上她的名額無比穩固——

有了“萬劍陣法”與“無盡焚天劍陣”,那幾乎是一比一覆刻雲上仙尊劍法成就,誰都知道如今雲天宗南扶光基本坐穩三界六道第一女劍修的位置。

她連靈骨都無。

真正應驗了那句“大器晚成”。

腦子裏思來轉去如何勸說大師姐就當是去秘境散散心,桃桃還在等那殺豬匠回答。

這時候,她聽見頭頂男人的聲音響起:“去不了。她病了。”

如此言簡意賅。

……

該說不說桃桃也來得是巧。

南扶光病倒這件事原本她想捂著,結果通過當下正十分暴躁且毫無耐心的男人輕而易舉地敗露。

桃桃來的時候南扶光剛開始今日份退熱,那額頭摸一摸燙得桃桃覺得自己腦子都要燒壞了,拱在床前喊了聲“師姐”,然後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淚“嗷”地一下下來了。

男人在床邊看著屋內兩位,一個昏睡不省人事一個嗷嗷哭,覺得畫面挺不祥瑞的,但他忍住了,沒說話。

雲上仙尊無法避免得知消息,他倒是行動派,立刻動身請蓬萊島的島主前來淵海宗問診。

縱觀三界六道,任何宗門之爭撕得再血肉模糊,幾乎下意識都會稍微避開招惹蓬萊島,只因那島上匯聚了所有數得上號的醫修——

那是最後能把他們撕扯後殘肢病體給拼回去的存在。

島主諸葛雲許多年未出島,奈何雲上仙尊親自來請。連夜趕到淵海宗,看到淵海宗之混亂殘破,難得也楞了楞。

被恭恭敬敬請入南扶光的住處,隨之而來的還有雲上仙尊,數日未見他見床榻上的人奄奄一息、面頰豈止消瘦簡直凹陷嚇人,他瞥了眼被烏泱泱人群隔絕在外的那個凡人殺豬匠。

後者不爭不搶跟在眾人之後,宴幾安忍不住刺道:“不如等到日日命星隕落,本尊自己看著星盤也能得知。”

男人本來不太想理他,就好像弄了個醫修來多大本事一般,他撩了撩眼皮子,懶得跟他吵。

“治好了再發言狂妄。”

“哦,你如此有信心至於等本尊上蓬萊島?”

男人沈默了下,像是思考這件事該怎麽說,最後認真道:“人在有點束手無策時,總會想想試試土辦法。”

他管正經蓬萊島島主叫“土辦法”。

事實證明,土辦法甚至也不太管用。

蓬萊島島主給病榻上的人仔細號脈後,只嘆氣,不說話。

看病最怕醫生不說話光嘆氣。

因為他大概是說不出什麽——

張口只能讓此時此刻圍在自己身後的人,從“活人微死”和“準備後事”裏二擇其一。

……甚至兩個都擇也不是不行。

抱著結實的胳膊,斜靠在常駐上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聽那號稱三界六道最好的出竅期醫修絮絮叨叨,這老到走路都快走不穩的老頭給大夥兒介紹了個非常新潮的名詞,叫“心因性發熱”。

翻譯一下就是南扶光為了什麽事難過到自己可能都不太想活了。

所以她慷慨贈送自己大病一場。

“……”

沈默成一圈的雲天宗眾人誰也沒說話。

唯有雲上仙尊看著不怎麽驚訝的樣子。

男人覺得奇怪,未免多看他兩眼,再看看躺在床上閉著眼自顧自發著高熱、完全不管他人見此狀可能會因此焦慮的雲天宗大師姐……

突然覺得,其實人類也不是那麽有趣。

……

雲天宗。

山腳下的奇珍異寶閣閣主瀏覽了幾日的《三界包打聽》主版和流動版,落日時分搬著小板凳聽隔壁書鋪老板罵了半個時辰的“那群臭道士”,大約搞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聽說後來那些融合的靈獸倒是死傷不多,被那狀似沙陀裂空樹的神木巨樹關起來後,又被塞回了淵海宗,新上任的淵海宗宗主承諾會妥善安置它們。

全場死無全屍的只有一只化仙期王炸融合靈獸,那東西來得氣勢洶洶死得也飛快,有一種最終BOSS自己喝水嗆死的既視感——

動手的人是雲天宗大師姐南扶光。

在親眼看著自己的師妹隕落在自己面前後,她開狂暴無師自通火屬性化仙階級劍陣“無盡焚天”,一瞬摧毀所有。

流動版倒是有當時在現場的好事者配了張圖,圖中雲天宗大師姐抱著她師妹的屍體,任由那無力垂落的頭顱以及頸脖處噴出的血液染紅了她半邊身體……

看不清她的臉。

只是發圖的修士道他人還在淵海宗,現在事情幾乎塵埃落定後他還是經常看見雲天宗的人,只是基本再也沒見過南扶光。

吾窮有些擔心,給南扶光掛了個雙面鏡的呼入根本沒有應答,她萬般無奈撥通了另一個男人的——

等待的過程中她有種頭皮發緊的感覺。

畢竟這年頭很少有尋找失蹤的好友加同事,最後找到老板頭上的道理。

雙面鏡那邊很遲地被接起,那邊的光線很暗,搞得吾窮不得不走到更暗的地方才能稍微看清楚鏡中情景。

男人單手執鏡,在雙面鏡接通的一瞬,吾窮來得及開口前道:“正要找你。你來淵海宗一趟。”

語氣寡淡。

禮貌寒暄也省了,直奔主題的命令句式。

心中有一萬頭大象咆哮著奔過,吾窮滿腦子都是“我朋友失蹤了我老板卻喊我加班”,她無語凝噎半晌,“哦”了聲。

想了想還是覺得不甘心,正事一個字沒提還喜提一頓使喚,她咬了咬後槽牙,把話題繞回來了。

“我看《三界包打聽》了,你們在淵海宗又幹了一番大事業,您的木之法相依舊蔥郁迷人,是捉到那對邪惡雙胞胎之一了嗎?”

吾窮心想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仔細觀察了下雙面鏡中男人的反應,發現後者面色淡淡毫無工作進度邁進一大步的喜悅,看上去甚至心情有些不好,他只是懨懨地搭著眼皮子,讓她有話直說,別浪費時間。

語氣要多爛有多爛。

雙面鏡這邊,奇珍異寶閣閣主腳底在地上摩擦起了火花,期期艾艾地問:“我看見謝允星的事……日日怎麽樣了?”

“生病。”

“是麽,嚴重嗎?”

“心因性發熱,聽過沒?”

“聽過。”

挺特殊的病。

但並不值得您這樣的身份用絕癥的語氣把它念出來。

“為了誰?謝允星?也是了那好像是雲天宗最後一位正常人,日日平日裏還挺寶貝她的。每次來我這都會特地給她帶點禮物……那現在什麽情況?她就只是定時定點驚厥發熱?哭了沒?”

面對嘴碎子倒豆子似的劈裏啪啦自言自語外加提問,男人有一會兒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問:“哭沒哭跟你有關系?”

這一下就像是被人伸手在後頸脖從上到下拂過然後一把捏住,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吾窮差點兒扔了雙面鏡跳起來:“什麽什麽!我還能幹嘛,我現在是女人!女人!性取向筆直的女兒身!與她完完全全是純潔的戰友關系!”

“廢話說完沒?”

那邊的人蹙眉,大概也覺得自己的提問很無聊,已經準備掛掉雙面鏡。

而這時候,吾窮看見從雙面鏡的邊緣下方,男人胸口附近的位置有一閃而過絨毛狀物體。

除非是壯壯豬膽包天爬上了他的胸口且豬毛變成了黑色,否則那只能是人類的頭發。

正當吾窮特別認真地解析到底是什麽樣的姿勢能讓一個人的發頂如此貼合地出現在另一個人的胸口附近——

很快她就不用猜了。

一只手背上有清晰可見淡青色血管的手,小心翼翼地攀上了男人的肩膀。

藕白光潔的胳膊貼著男人的胸口。

那只汗津津的手蹭了蹭他脖側動脈處,而後看似很滿意碰到的冰涼,停在那裏。

吾窮屏住呼吸。

命門就在他人手下,男人全部的動作只是面無表情地握住那他輕易就能環握的小細手腕,大拇指壓在其一側細膩的皮膚上搓了搓……

吾窮心想完了完了他要折斷這只手——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

看似只是一陣漫不經心的揉搓把玩。

最終,男人到底是沒有動作。

他甚至沒挪開那只手,任由它搭在自己修長的頸脖上。

最後吾窮都不記得自己找了個什麽荒唐的理由掛了雙面鏡,她好像說的是“今晚要吃的鴨剛拔了毛在鍋裏洗澡現在水有點熱它叫我我先掛了”。

坐在桌邊,盯著安靜放在那的雙面鏡許久,某一刻她開始發出震碎宇宙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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