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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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8
四年後，布蘭溫作為優秀學生在畢業典禮發言。
西裝革履，頭發也被精心打理過，站在後臺時，他總忍不住要摸一把頭發，奧拉輕輕用本子打開他的手。
“這樣挺帥的，就堅持一會兒，下臺了就隨你怎麽整。”
布蘭溫只好悻悻收回手，又開始將註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這套西裝上，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
奧拉實在看不過去了，只得不停地看時間，還是趕緊發表完言，一切就都結束了。
她眼神掃過去，還是不禁暗讚，幾年沒見，布蘭溫比初見的時候好像變了些，說不具體是哪裏變了，但是哪哪都變了。
大概是臉上的笑容變多了。
布蘭溫實在是對這一身緊邦邦的感覺很不自在，平常他都是穿寬松舒適的衣服，隨意又簡單。
終於，前臺的主持人點到了布蘭溫的名字。
奧拉興奮回頭：“快快布蘭溫，終於到你了。”
閃光燈打過來，布蘭溫站在話筒前，熟練地將自己提前寫好的稿子從善如流地說出來，聲情並茂，朗朗向上。
最後結束，時間也控制在合理的範圍內，布蘭溫眸光閃了閃，他還想要再補充一句話。
“無論何時，我都希望在座的諸位，能夠時時給自己打氣，勇往直前。不需要你一日千裏，日日前行，但請你一定要邁出腳，哪怕只是一小步，哪怕是十天一步。也請你不要害怕往前！”
臺下雷聲轟動，數不清的人影在晃動。
布蘭溫笑了笑，看向臺下，餘光閃過，他一怔，趕緊又往回看。
……果然，又出現幻覺了。
那個人消失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自己殺了他。
回到後臺，奧拉遞過來一捧花：“畢業快樂，布蘭溫！”
布蘭溫笑著接過，看著花道：“這句話今年是我的，等明年我再對你說。”
“好呀，”奧拉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明年不見不散。”
晚上，布蘭溫和奧拉，還有幾個同學一起聚會，臨近畢業對於過往的追憶、不舍，還有對未來的憧憬和期待交織在一起，一切那麽矛盾，布蘭溫也咕嘟咕嘟地喝下幾杯啤酒。
“我實在喝不了了，”布蘭溫的頭有些暈乎乎的，又看向正準備舉杯就幹的奧拉，“你也少喝點，就算宿舍出門就到了也不能多喝，明早頭會痛。”
奧拉抿了一小點點，老實地放下了。她之所以能這麽聽話，是因為已經醉了，她把布蘭溫當成了高中校園的那個黑臉校長。
“誒，對了，前些天我聽到了些消息，是關於那個人的。”一個同學醉醺醺地道。
其餘人紛紛皺眉，想直接上來揍人，“別整天神兮兮的，要說趕緊說，不說就趕緊滾。”
“好好好，哥哥們別動手，我說我說還不行嗎。就是那個……”見著眾人又要掄起來的拳頭，那人趕緊小聲快速地說出一個名字。
眾人都呼吸一促。
安德裏。
布蘭溫只是湊個熱鬧，並不想真正攪合在裏面，但這個名字一鉆進耳朵，就令他呼吸放輕，渾身緊繃了下。
也只是片刻，他又恢覆到如常的狀態，但耳朵卻是豎了起來。
“米諾警官一直保密，也不知道那時候到底是誰告發的，以為他很快就會出來了，畢竟是斯爾蘭家族的血脈，身上怎麽可以有這種汙點。以前大家一直以為是他爹希威霍利不想救出他，或者是警官軟硬不吃，哪怕是百年家族的人也不行。”
說話的人眨了眨眼，咳嗽兩聲：“其實，是他自己本人不願意出來，我也是最近才聽人說的。”
“什麽，這種人難道是在懺悔嗎？他霸淩了那麽多人，手段下作，心腸狠辣，這種人最好在監獄裏待上一輩子。”有人聽了之後憤憤不平。
“之前那幾件離奇懸案到現在還沒有兇手的下落，雖然我覺得他們死得很慘，但是這就是惡人有惡報。”有人聯想到其他。
……
嘰嘰喳喳，你一句我一句，聽到最後布蘭溫的頭漲得有些疼，時間將近十一點了，已經很晚了。
他拿起沙發上的外套，拜托和奧拉關系不錯的兩個女生送奧拉回家，看著樓上的燈亮起，過了一會兒又熄滅，兩個女生離開。
布蘭溫這才搓了把臉，眼中的醉意朦朧散去一些，他開始往那間單身公寓的方向走回去。
樓邊的那盞路燈早已經被修好，一連幾年再也沒有壞過。
那個老乞丐已經搬離了這個城市，偶爾還是會來看看布蘭溫，布蘭溫那個時候根本沒有那麽多時間解釋過多，如今事已至此，什麽也改變不了。
但布蘭溫的心裏還是堵堵的。
老乞丐常常笑而不語。
上樓的路上，布蘭溫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是太陽東升西落恨平常的一天，但就是這樣平常的一天，讓他後來的每一天都備受煎熬。
他站在約爾高中三年級的教室辦公室門口，因為惶惶不安，貼著褲腿邊的手有些顫抖。
無數念頭湧來，揭發安德裏的行徑後，也許結果出人意料的好，也許意料之中的悲慘黑暗，布蘭溫想過很多可能的後果。
這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墻，凡是發生過的必有蛛絲馬跡。
不管是安德裏做的，還是自己暗中揭發的舉動。
布蘭溫沈默了兩秒，“篤篤”，兩聲門響，他推門而進，指攥成拳，看似鎮靜地走到還在低頭批改作業的班主任辦公桌前：
“老師，我有一件事想要向你反映。”
……
607門牌號映入眼前，布蘭溫站在門前，他想到了尤安，自從那天他就消失不見了，學校給出說法，尤安教授很早之前就已經在辦離職手續，現已如常離職。
布蘭溫垂眸，開始開鎖，推開門的那一剎那，他猛然擡頭望去，黑暗中他什麽也看不見。
“啪”一聲，他摁亮電燈開關，淺茶色的瞳孔驟然緊縮。
鼻尖的幽香仍在縈繞，面前那個坐在窗邊的人，緩緩轉頭，漆黑的眼眸有一絲迷惘閃過，但看見布蘭溫，瞬間含滿笑意。
“回來了，我餓了，想吃你做的面。”
那人嘴角浮上笑意，不同以往，多了分不可言說的溫柔，他征詢：“可以嗎？”
布蘭溫的眼眶有些發燙，這種滾燙的溫柔，一路沿著血液和筋管燒到了五臟六腑，整顆心怦怦震動，大有地動山搖的氣勢。
他笑道：“可以。”
番茄汁透出濃郁的香氣，等鍋裏的水頂著鍋蓋沸騰時，布蘭溫熟練地抽出一把面條下到鍋中。
尤安已經安安靜靜地靠在桌子上，他沈默不語，看著布蘭溫陷在霧氣朦朧的鍋前，好像他們明明昨天才見過面，又好像自己睡了很久很久，腦袋微微有些痛。
布蘭溫好像也發生了些變化。
……個子似乎又高了點點，即使是在煮面，也能感覺動作和身上成熟沈穩的氣息，他似乎沒有之前的猶豫和畏縮，四肢大大方方地伸展。
“多喝點湯可以嗎？”布蘭溫忽然扭頭。
尤安閃了閃目光，匆忙移開視線，“可以。”
布蘭溫又扭頭繼續添水，尤安恍覺得自己剛剛在心虛什麽，他扶額捏了捏眉心，閉上眼睛得那剎那，腦袋再次席卷著一股疼痛奔湧而來。
帶著血腥的記憶一幅幅鋪展開。
“尤安，尤安。”
聲音由小到大，尤安猛然睜開眼，看見桌子對面布蘭溫將一碗面推過來，“面好了，趁熱吃。”
說著布蘭溫也坐下，用筷子攪了攪面，一陣濃白的霧氣直往空中沖。
尤安穩了穩剛才變急促的呼吸，又註意到一件事：“你買新碗了？”
布蘭溫點頭：“嗯，特意去買的，家裏來人總不能只有一個碗。”
尤安好像聽進去了又像沒聽進去，又問道：“明天周幾，你還要去上課嗎？”
布蘭溫捏著筷子的手一頓，但聲音還是平穩的：“我……已經畢業了。”
這次換尤安楞住了：“畢業了？”
布蘭溫埋著的頭忽然擡起，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幸好你回來的不晚，我真怕哪天等你回來了我是個耄耋老年的老頭子。”
尤安盯著他，唇上下翕動著，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布蘭溫看著尤安身上那還殘留著臟汙血漬的衣服，鼻子也開始發酸：“快吃吧，我給你找身衣服去洗個澡。”
尤安低頭，身上是一身殘破不堪的舊衣服：“好。”
尤安洗完澡，換上了一件白色襯衫和一條寬松的黑色休閑褲，他邊用毛巾擦了擦臉，邊推開浴室門。
已經過去四年了，這裏好像並沒有太多變化。
靠墻邊角落的桌子，依舊鋪著黃色碎花的桌布，相框和布偶還在，只是花瓶裏沒有插著的不是紅玫瑰也不是白玫瑰。
而是一束朝氣蓬勃的小雛菊。
布蘭溫洗完了碗筷，正扯下一邊的毛巾擦手，側身站著，聽見浴室門打開的聲音，他側頭看去，只見尤安脫去那身嚴謹板正的西裝，又因為剛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地軟趴在他的額角，渾身有一種清純幹凈的氣質。
像白色的一叢叢開在綠葉枝頭上的梔子花。
布蘭溫吞咽了兩聲嗓子，不動聲色地轉過頭給自己倒了杯水。
尤安聽見倒水聲朝著他的方向看過來。
兩個人都有意無意地避開對方，也不知是出於什麽樣的目的，空間不大的房間似乎顯得更加擁擠了，沈重的呼吸聲清晰無比。
最後已經是淩晨一兩點了，兩個人似乎都忙完了。
布蘭溫看著那張床，眼神有一瞬漂移，聲音越說越小：“那個……”
尤安聞聲在他身旁站定。
“我們怎麽睡？只有一張床。”
尤安不解：“只有一張床，還能怎麽睡？”
布蘭溫的耳尖透著薄紅，但卻意外的沒有反駁，他先爬上床，老老實實地躺在裏面。
尤安關了燈在他的身側躺下，沒過幾秒，安靜被打破：“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布蘭溫在黑暗裏點了一下頭：“很好。接下來我打算去拉爾市的一個項目研究所，一切都對接好了。”
尤安盯著天花板：“那什麽時候走？”
“明天。”
一陣沈默。
布蘭溫又道：“我準備把卡莉姑媽也帶過去。”
“嗯，”尤安翻了個身，背朝裏，和布蘭溫拉開了些距離，“我記得你之前很討厭她。”
布蘭溫大方承認，語氣有些恍惚：“不是討厭，是恨。”
“人年輕的時候，總是年少輕狂犯一些理所當然的錯，只有經歷更多的時候，再回頭才發現那些理所當然不過是迷途不知返，一陷再陷，深不自知罷了。我小的時候，她為了騙我的零花錢，把我一個人丟在游樂園就不管了。父親母親出事的時候，我甚至看不見她的人影。可是，好在她最後回來了，將我和蕾婭拉從福利院接走，盡力彌補我們。”
尤安的指尖攥緊了被子角：“那些年，你在福利院過得怎麽樣？”
兩個人蓋著一條薄被，只要一邊有動作，這邊就能感受到，尤安感覺身後的人好像起身，下一刻，猝不及防他就被人從後面擁住。
後背緊緊貼著那人的胸膛。
滾燙的，火熱的，好像有一把活熊熊燃燒起來，即將燒掉那一層紙。
“過得也不怎麽好，沒有父母的孩子就相當失去了根的樹，去了哪裏都是備受煎熬，也許人家踹了一腳就要倒下。所以我拼命地學習，努力紮根，就是為了有一天不會再隨隨意意就要倒下。”
有濕重壓抑的呼吸噴在自己耳後，尤安很少有這樣被動的時刻，眼下他從虛無之中醒來，整個人還是有種懵然的狀態。
但胸膛皮肉裹著的那顆心臟告訴他，他並不排斥這樣，反而……
他像要繼續和身後的那個人再做些什麽。
尤安嗓子幹澀：“你現在終於是一棵真正的樹了。”
身後的人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背上，“謝謝你。”
尤安一怔。
“謝謝你願意出現。”
也謝謝蕾婭拉。
“和我一起走吧，我們一起去拉爾市，去一個新的城市生活。”
尤安怔怔地望著窗外，過了幾年後的布蘭溫果然還是不一樣了，變得更加誘人，尤其是他的靈魂猶如飽滿成熟的果子，時不時散發著無可抵抗的甜美。
他曾經一直都想將這樣純凈的靈魂占為己有。
可是比起擁有占據，現在他似乎更喜歡他身上肆意生長的未知和生機。
是的，他不喜歡博物館那些做成標本的蝴蝶，更喜歡迎風展翅而飛的蝴蝶。
他不喜歡白色的玫瑰。
紅色的玫瑰才更吸引他。
許久，尤安低聲喃喃出一個字：“……好。”
黑暗裏，布蘭溫抱著懷裏的人，額頭還抵著尤安的後背，嗓音朗朗地笑出聲。
-
那天，布蘭溫從警局出來，米諾警官帶隊，四五輛警車剛剛出發。
懷裏空蕩蕩，他被暫時羈押在警局，等一切的事情水落石出，塵埃落定後，已經是五天後。
在高強度緊繃的配合工作下，布蘭溫回到家就倒在地上。
醒來時是半夜一點鐘，窗戶大開著，冷風颼颼闖進來，將他凍醒了。
好像有一陣恍惚，他看見窗臺邊坐著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子，可是風越吹越涼，眼波恢覆清明，窗臺空蕩蕩的。
什麽也沒有，只有飄飛的窗簾。
布蘭溫從地上橫坐起來，卻看見蕾婭拉送給他的布偶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在地上。
難道是自己剛回來時不小心碰掉的？
布偶還是那樣的表情，因為嘴縫得有些粗糙，因而笑起來有種歪歪扭扭的喜萌感。
只是娃娃掉在地上，身上沾了不少灰塵，布蘭溫拍了幾下發現拍不幹凈。
於是他拉開布偶身側邊那道隱形拉鏈，打算將裏面的棉花先扯出來，扯到一半，有什麽東西掉出來了。
布蘭溫定睛望去，是一個卷起來的小紙條，他一怔，手有些發抖。
過了會兒，他撿起紙條打開，上面工整密集地寫著一行行小字。
熟悉的筆記。
“哥哥，對不起，每次蕾婭拉傷心難過，或者受欺負委屈的時候，你都在我的身後，即使全世界在下雨，只要我退一步，就能站在哥哥的傘下風雨無阻。可是我有哥哥，哥哥卻只有自己。我知道你聽見這句話肯定又要說，哥哥有我。
其實我說的是能為哥哥撐傘的人。
我個子太矮了，踮著腳手伸得再長，雨傘也不能好好地打在哥哥的頭頂。哥哥的很多事情蕾婭拉幫不了，所以蕾婭拉非常希望能有這樣一個人出現在你的身邊。
古老的巫術或許只是一個傳說，但我還是想嘗試一下，哪怕只是用我剩餘不多的時間，哥，你還有那麽長的時間，將來替我好好地看看這個世界。
很高興我發現自己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也許巫術是真的。
我想召喚一個人，代替我陪在哥哥身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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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後，布蘭溫作為優秀學生在畢業典禮發言。
西裝革履，頭發也被精心打理過，站在後臺時，他總忍不住要摸一把頭發，奧拉輕輕用本子打開他的手。
“這樣挺帥的，就堅持一會兒，下臺了就隨你怎麽整。”
布蘭溫只好悻悻收回手，又開始將註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這套西裝上，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
奧拉實在看不過去了，只得不停地看時間，還是趕緊發表完言，一切就都結束了。
她眼神掃過去，還是不禁暗讚，幾年沒見，布蘭溫比初見的時候好像變了些，說不具體是哪裏變了，但是哪哪都變了。
大概是臉上的笑容變多了。
布蘭溫實在是對這一身緊邦邦的感覺很不自在，平常他都是穿寬松舒適的衣服，隨意又簡單。
終於，前臺的主持人點到了布蘭溫的名字。
奧拉興奮回頭：“快快布蘭溫，終於到你了。”
閃光燈打過來，布蘭溫站在話筒前，熟練地將自己提前寫好的稿子從善如流地說出來，聲情並茂，朗朗向上。
最後結束，時間也控制在合理的範圍內，布蘭溫眸光閃了閃，他還想要再補充一句話。
“無論何時，我都希望在座的諸位，能夠時時給自己打氣，勇往直前。不需要你一日千裏，日日前行，但請你一定要邁出腳，哪怕只是一小步，哪怕是十天一步。也請你不要害怕往前！”
臺下雷聲轟動，數不清的人影在晃動。
布蘭溫笑了笑，看向臺下，餘光閃過，他一怔，趕緊又往回看。
……果然，又出現幻覺了。
那個人消失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自己殺了他。
回到後臺，奧拉遞過來一捧花：“畢業快樂，布蘭溫！”
布蘭溫笑著接過，看著花道：“這句話今年是我的，等明年我再對你說。”
“好呀，”奧拉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明年不見不散。”
晚上，布蘭溫和奧拉，還有幾個同學一起聚會，臨近畢業對於過往的追憶、不舍，還有對未來的憧憬和期待交織在一起，一切那麽矛盾，布蘭溫也咕嘟咕嘟地喝下幾杯啤酒。
“我實在喝不了了，”布蘭溫的頭有些暈乎乎的，又看向正準備舉杯就幹的奧拉，“你也少喝點，就算宿舍出門就到了也不能多喝，明早頭會痛。”
奧拉抿了一小點點，老實地放下了。她之所以能這麽聽話，是因為已經醉了，她把布蘭溫當成了高中校園的那個黑臉校長。
“誒，對了，前些天我聽到了些消息，是關於那個人的。”一個同學醉醺醺地道。
其餘人紛紛皺眉，想直接上來揍人，“別整天神兮兮的，要說趕緊說，不說就趕緊滾。”
“好好好，哥哥們別動手，我說我說還不行嗎。就是那個……”見著眾人又要掄起來的拳頭，那人趕緊小聲快速地說出一個名字。
眾人都呼吸一促。
安德裏。
布蘭溫只是湊個熱鬧，並不想真正攪合在裏面，但這個名字一鉆進耳朵，就令他呼吸放輕，渾身緊繃了下。
也只是片刻，他又恢覆到如常的狀態，但耳朵卻是豎了起來。
“米諾警官一直保密，也不知道那時候到底是誰告發的，以為他很快就會出來了，畢竟是斯爾蘭家族的血脈，身上怎麽可以有這種汙點。以前大家一直以為是他爹希威霍利不想救出他，或者是警官軟硬不吃，哪怕是百年家族的人也不行。”
說話的人眨了眨眼，咳嗽兩聲：“其實，是他自己本人不願意出來，我也是最近才聽人說的。”
“什麽，這種人難道是在懺悔嗎？他霸淩了那麽多人，手段下作，心腸狠辣，這種人最好在監獄裏待上一輩子。”有人聽了之後憤憤不平。
“之前那幾件離奇懸案到現在還沒有兇手的下落，雖然我覺得他們死得很慘，但是這就是惡人有惡報。”有人聯想到其他。
……
嘰嘰喳喳，你一句我一句，聽到最後布蘭溫的頭漲得有些疼，時間將近十一點了，已經很晚了。
他拿起沙發上的外套，拜托和奧拉關系不錯的兩個女生送奧拉回家，看著樓上的燈亮起，過了一會兒又熄滅，兩個女生離開。
布蘭溫這才搓了把臉，眼中的醉意朦朧散去一些，他開始往那間單身公寓的方向走回去。
樓邊的那盞路燈早已經被修好，一連幾年再也沒有壞過。
那個老乞丐已經搬離了這個城市，偶爾還是會來看看布蘭溫，布蘭溫那個時候根本沒有那麽多時間解釋過多，如今事已至此，什麽也改變不了。
但布蘭溫的心裏還是堵堵的。
老乞丐常常笑而不語。
上樓的路上，布蘭溫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是太陽東升西落恨平常的一天，但就是這樣平常的一天，讓他後來的每一天都備受煎熬。
他站在約爾高中三年級的教室辦公室門口，因為惶惶不安，貼著褲腿邊的手有些顫抖。
無數念頭湧來，揭發安德裏的行徑後，也許結果出人意料的好，也許意料之中的悲慘黑暗，布蘭溫想過很多可能的後果。
這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墻，凡是發生過的必有蛛絲馬跡。
不管是安德裏做的，還是自己暗中揭發的舉動。
布蘭溫沈默了兩秒，“篤篤”，兩聲門響，他推門而進，指攥成拳，看似鎮靜地走到還在低頭批改作業的班主任辦公桌前：
“老師，我有一件事想要向你反映。”
……
607門牌號映入眼前，布蘭溫站在門前，他想到了尤安，自從那天他就消失不見了，學校給出說法，尤安教授很早之前就已經在辦離職手續，現已如常離職。
布蘭溫垂眸，開始開鎖，推開門的那一剎那，他猛然擡頭望去，黑暗中他什麽也看不見。
“啪”一聲，他摁亮電燈開關，淺茶色的瞳孔驟然緊縮。
鼻尖的幽香仍在縈繞，面前那個坐在窗邊的人，緩緩轉頭，漆黑的眼眸有一絲迷惘閃過，但看見布蘭溫，瞬間含滿笑意。
“回來了，我餓了，想吃你做的面。”
那人嘴角浮上笑意，不同以往，多了分不可言說的溫柔，他征詢：“可以嗎？”
布蘭溫的眼眶有些發燙，這種滾燙的溫柔，一路沿著血液和筋管燒到了五臟六腑，整顆心怦怦震動，大有地動山搖的氣勢。
他笑道：“可以。”
番茄汁透出濃郁的香氣，等鍋裏的水頂著鍋蓋沸騰時，布蘭溫熟練地抽出一把面條下到鍋中。
尤安已經安安靜靜地靠在桌子上，他沈默不語，看著布蘭溫陷在霧氣朦朧的鍋前，好像他們明明昨天才見過面，又好像自己睡了很久很久，腦袋微微有些痛。
布蘭溫好像也發生了些變化。
……個子似乎又高了點點，即使是在煮面，也能感覺動作和身上成熟沈穩的氣息，他似乎沒有之前的猶豫和畏縮，四肢大大方方地伸展。
“多喝點湯可以嗎？”布蘭溫忽然扭頭。
尤安閃了閃目光，匆忙移開視線，“可以。”
布蘭溫又扭頭繼續添水，尤安恍覺得自己剛剛在心虛什麽，他扶額捏了捏眉心，閉上眼睛得那剎那，腦袋再次席卷著一股疼痛奔湧而來。
帶著血腥的記憶一幅幅鋪展開。
“尤安，尤安。”
聲音由小到大，尤安猛然睜開眼，看見桌子對面布蘭溫將一碗面推過來，“面好了，趁熱吃。”
說著布蘭溫也坐下，用筷子攪了攪面，一陣濃白的霧氣直往空中沖。
尤安穩了穩剛才變急促的呼吸，又註意到一件事：“你買新碗了？”
布蘭溫點頭：“嗯，特意去買的，家裏來人總不能只有一個碗。”
尤安好像聽進去了又像沒聽進去，又問道：“明天周幾，你還要去上課嗎？”
布蘭溫捏著筷子的手一頓，但聲音還是平穩的：“我……已經畢業了。”
這次換尤安楞住了：“畢業了？”
布蘭溫埋著的頭忽然擡起，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幸好你回來的不晚，我真怕哪天等你回來了我是個耄耋老年的老頭子。”
尤安盯著他，唇上下翕動著，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布蘭溫看著尤安身上那還殘留著臟汙血漬的衣服，鼻子也開始發酸：“快吃吧，我給你找身衣服去洗個澡。”
尤安低頭，身上是一身殘破不堪的舊衣服：“好。”
尤安洗完澡，換上了一件白色襯衫和一條寬松的黑色休閑褲，他邊用毛巾擦了擦臉，邊推開浴室門。
已經過去四年了，這裏好像並沒有太多變化。
靠墻邊角落的桌子，依舊鋪著黃色碎花的桌布，相框和布偶還在，只是花瓶裏沒有插著的不是紅玫瑰也不是白玫瑰。
而是一束朝氣蓬勃的小雛菊。
布蘭溫洗完了碗筷，正扯下一邊的毛巾擦手，側身站著，聽見浴室門打開的聲音，他側頭看去，只見尤安脫去那身嚴謹板正的西裝，又因為剛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地軟趴在他的額角，渾身有一種清純幹凈的氣質。
像白色的一叢叢開在綠葉枝頭上的梔子花。
布蘭溫吞咽了兩聲嗓子，不動聲色地轉過頭給自己倒了杯水。
尤安聽見倒水聲朝著他的方向看過來。
兩個人都有意無意地避開對方，也不知是出於什麽樣的目的，空間不大的房間似乎顯得更加擁擠了，沈重的呼吸聲清晰無比。
最後已經是淩晨一兩點了，兩個人似乎都忙完了。
布蘭溫看著那張床，眼神有一瞬漂移，聲音越說越小：“那個……”
尤安聞聲在他身旁站定。
“我們怎麽睡？只有一張床。”
尤安不解：“只有一張床，還能怎麽睡？”
布蘭溫的耳尖透著薄紅，但卻意外的沒有反駁，他先爬上床，老老實實地躺在裏面。
尤安關了燈在他的身側躺下，沒過幾秒，安靜被打破：“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布蘭溫在黑暗裏點了一下頭：“很好。接下來我打算去拉爾市的一個項目研究所，一切都對接好了。”
尤安盯著天花板：“那什麽時候走？”
“明天。”
一陣沈默。
布蘭溫又道：“我準備把卡莉姑媽也帶過去。”
“嗯，”尤安翻了個身，背朝裏，和布蘭溫拉開了些距離，“我記得你之前很討厭她。”
布蘭溫大方承認，語氣有些恍惚：“不是討厭，是恨。”
“人年輕的時候，總是年少輕狂犯一些理所當然的錯，只有經歷更多的時候，再回頭才發現那些理所當然不過是迷途不知返，一陷再陷，深不自知罷了。我小的時候，她為了騙我的零花錢，把我一個人丟在游樂園就不管了。父親母親出事的時候，我甚至看不見她的人影。可是，好在她最後回來了，將我和蕾婭拉從福利院接走，盡力彌補我們。”
尤安的指尖攥緊了被子角：“那些年，你在福利院過得怎麽樣？”
兩個人蓋著一條薄被，只要一邊有動作，這邊就能感受到，尤安感覺身後的人好像起身，下一刻，猝不及防他就被人從後面擁住。
後背緊緊貼著那人的胸膛。
滾燙的，火熱的，好像有一把活熊熊燃燒起來，即將燒掉那一層紙。
“過得也不怎麽好，沒有父母的孩子就相當失去了根的樹，去了哪裏都是備受煎熬，也許人家踹了一腳就要倒下。所以我拼命地學習，努力紮根，就是為了有一天不會再隨隨意意就要倒下。”
有濕重壓抑的呼吸噴在自己耳後，尤安很少有這樣被動的時刻，眼下他從虛無之中醒來，整個人還是有種懵然的狀態。
但胸膛皮肉裹著的那顆心臟告訴他，他並不排斥這樣，反而……
他像要繼續和身後的那個人再做些什麽。
尤安嗓子幹澀：“你現在終於是一棵真正的樹了。”
身後的人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背上，“謝謝你。”
尤安一怔。
“謝謝你願意出現。”
也謝謝蕾婭拉。
“和我一起走吧，我們一起去拉爾市，去一個新的城市生活。”
尤安怔怔地望著窗外，過了幾年後的布蘭溫果然還是不一樣了，變得更加誘人，尤其是他的靈魂猶如飽滿成熟的果子，時不時散發著無可抵抗的甜美。
他曾經一直都想將這樣純凈的靈魂占為己有。
可是比起擁有占據，現在他似乎更喜歡他身上肆意生長的未知和生機。
是的，他不喜歡博物館那些做成標本的蝴蝶，更喜歡迎風展翅而飛的蝴蝶。
他不喜歡白色的玫瑰。
紅色的玫瑰才更吸引他。
許久，尤安低聲喃喃出一個字：“……好。”
黑暗裏，布蘭溫抱著懷裏的人，額頭還抵著尤安的後背，嗓音朗朗地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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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布蘭溫從警局出來，米諾警官帶隊，四五輛警車剛剛出發。
懷裏空蕩蕩，他被暫時羈押在警局，等一切的事情水落石出，塵埃落定後，已經是五天後。
在高強度緊繃的配合工作下，布蘭溫回到家就倒在地上。
醒來時是半夜一點鐘，窗戶大開著，冷風颼颼闖進來，將他凍醒了。
好像有一陣恍惚，他看見窗臺邊坐著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子，可是風越吹越涼，眼波恢覆清明，窗臺空蕩蕩的。
什麽也沒有，只有飄飛的窗簾。
布蘭溫從地上橫坐起來，卻看見蕾婭拉送給他的布偶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在地上。
難道是自己剛回來時不小心碰掉的？
布偶還是那樣的表情，因為嘴縫得有些粗糙，因而笑起來有種歪歪扭扭的喜萌感。
只是娃娃掉在地上，身上沾了不少灰塵，布蘭溫拍了幾下發現拍不幹凈。
於是他拉開布偶身側邊那道隱形拉鏈，打算將裏面的棉花先扯出來，扯到一半，有什麽東西掉出來了。
布蘭溫定睛望去，是一個卷起來的小紙條，他一怔，手有些發抖。
過了會兒，他撿起紙條打開，上面工整密集地寫著一行行小字。
熟悉的筆記。
“哥哥，對不起，每次蕾婭拉傷心難過，或者受欺負委屈的時候，你都在我的身後，即使全世界在下雨，只要我退一步，就能站在哥哥的傘下風雨無阻。可是我有哥哥，哥哥卻只有自己。我知道你聽見這句話肯定又要說，哥哥有我。
其實我說的是能為哥哥撐傘的人。
我個子太矮了，踮著腳手伸得再長，雨傘也不能好好地打在哥哥的頭頂。哥哥的很多事情蕾婭拉幫不了，所以蕾婭拉非常希望能有這樣一個人出現在你的身邊。
古老的巫術或許只是一個傳說，但我還是想嘗試一下，哪怕只是用我剩餘不多的時間，哥，你還有那麽長的時間，將來替我好好地看看這個世界。
很高興我發現自己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也許巫術是真的。
我想召喚一個人，代替我陪在哥哥身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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