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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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7

晚上零點的鐘聲剛響,尤安坐在窗邊又出現了。但這次他是輕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

為了讓布蘭溫睡得更加踏實,他暗中施了些催眠的小術法。

一個人就這樣直接坐到了天亮。

這一夜是布蘭溫長久以來睡得最踏實和安穩的一夜。

他做了個好夢,夢裏是六歲那場車禍以前的事,一家人其樂融融,一切美好的讓布蘭溫醒來時有些恍惚。

在夢中,他還聞到了那股熟悉好聞的氣息。

他終於想起來了。

那是蕾婭拉送給他的布偶身上的味道,因為棉花裏還塞了幹花玫瑰,總是若有若無地縈繞著一股芬香。

他醒來的第一眼就看見了靠在窗臺上的尤安,他好像已經習以為常,邊下床邊問:“什麽時候來的?”

尤安不置一詞,只是看著他下床的動作,問:“既然是當我的情人,就該聽我的吧。”

布蘭溫頓了下,而後感覺面頰有點燙,“你能不能別總是把那兩個字掛在嘴上?”

“有嗎?”尤安掰了下手指頭,“我統共也才說了兩次而已。”

也是在這時,尤安註意到了布蘭溫變紅的耳尖,“你的耳朵變紅了。”他提醒,“很熱嗎?”

尤安走到窗戶口,把另半扇窗也推開。

布蘭溫轉過身,開始洗漱收拾,直到冰涼的水撒在臉上,他胸膛裏的那顆心還在不停“撲通撲通”的跳著。

他真的是瘋了。

布蘭溫擦幹凈臉,就看見桌面上已經放好了早餐,尤安一只手倚著桌面托著下巴,兩個人不期而遇對上視線。

尤安眼神示意,布蘭溫坐了下來,也不講究客氣,開始吃了起來。

“能別盯著我吃飯嗎?”布蘭溫實在沒忍住,擡頭看去,尤安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他面前的早餐一口也沒吃。

“只要能不吃,我一般都不會吃人類世界的食物。”

布蘭溫惡狠狠:“那就餓死你。”

尤安笑,眸光竟然透著清亮:“除了布蘭溫做的飯以外。”

布蘭溫嗆了一聲,劇烈咳嗽起來,差點把嘴裏已經嚼爛的面包噴出來。

一杯水適時推到他的面前,還有一句看似貼心的叮囑:

“慢點。”

布蘭溫嗆得難受,臉憋得通紅,順手接了那杯水就開始灌,氣管通暢後,臉上的漲紅也消失。

尤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第一天,我們做點什麽好呢?要不,我們一起去買花吧。”

“買花?”布蘭溫擦去嘴角的水漬,而後給出回應,“隨你。”

尤安瞇著笑眸:“那就這樣辦吧。”

-

尤安開著汽車,去了城郊的一家花棚基地。

這處基地開發歷史已有二十年,各種花卉草木都有自己的培育棚,是附近各個大小花商的供貨來源。

看著尤安熟練和人點頭示意,一側有人推開黑色的柵欄大門。

布蘭溫想起了尤安那座別墅裏的玫瑰花房,“那間玫瑰花房是你辟出來的?”

尤安打著方向盤:“不是。”

布蘭溫望著倒退的風景,那看來就是原先的尤安教授很喜歡玫瑰。

汽車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個透明的塑料大棚前,依稀可見裏面的稠紅濃綠,澆灌的水落在塑料上,將裏面的場景又模模糊糊地渲染,透著一種水霧般纏綿朦朧的美。

車門“砰”一聲關上,兩個人下車,尤安撩起塑料簾子的一角,回頭看了布蘭溫一眼然後矮身鉆了進去。

裏面的溫度要比外面的稍高,因為剛澆過水,潮氣很大,腳下的泥有些沾鞋底,但不影響行走。

布蘭溫一進去,先是看見外頭的太陽在水珠的折射下散發出五彩的光芒。

是一種驚艷的漂亮。紅艷的玫瑰在五彩的光暈下顯得神聖不可觸犯。

“怎麽了?”尤安忽然走進布蘭溫,看見他在發呆出聲提醒。

布蘭溫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下水珠,綠葉上的水珠順勢滑落,層層疊疊的花瓣舒展著,輕輕地搖晃了一下。

“我想蕾婭拉了。”誠懇低沈的聲音,帶著最直白的情感。

尤安頓了下,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他嗯了一聲,“你對她有很深的執念。”

“怎麽會沒有執念呢?”布蘭溫擡起頭,目光放空。

六歲,他抱著還在繈褓中的蕾婭拉,一個人穿過重重疊疊的月亮,離開了那個葬送雙親性命的懸崖,走向了一個只有他們兄妹兩個人相依為命的未來。

他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甚至把她的鬧放在心上。

就是這樣一個唯一的家人,布蘭溫沒能在她最後的時光陪在她身邊。

他不是一個稱職的哥哥。

布蘭溫感到眼角有一片冰涼的觸感,是尤安用指腹揩下他眼角流出的那一滴淚。

透進塑料大棚的陽光折射成模糊的光暈,布蘭溫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尤安的目光猶如一只翩躚蝴蝶,靜靜地停留在布蘭溫的眼角。

兩個人稍一擡眼,就對上了目光。

但轉瞬都默契地移開視線,尤安怔楞片刻,就收回自己的手。

“你哭了。”

尤安微微側身,沒去看布蘭溫。他總覺得怪怪的,要在這個時候說點什麽話,但說了話後感覺更加奇怪了。

布蘭溫沒搭理他,快速地眨了眨眼。

“她小的時候總是能看見街邊的玫瑰花,但大人們不會把錢花在這種地方,我問她為什麽這麽喜歡玫瑰,她猜她怎麽說?”

尤安配合:“她怎麽說?”

“她說玫瑰的顏色是她見過的最艷最濃最醒目的花色,一眼就在花叢中抓住她的註意。她也想變成像玫瑰一樣的存在,帶著漂亮的色彩和沁人的香氣,她想得到人們的喜歡,而不是像是一只破舊的布娃娃被隨意塞到角落。”

布蘭溫當然知道自己說出這些話,尤安這個沒有感情的怪物是不會懂的。很多時候,他那雙漆黑的眼睛總能讓布蘭溫聯想到浸泡在福爾馬林中的標本。

也因為如此,他才能如此發洩。

尤安一動不動地站在他的身旁,仿佛真的在消化他說的話。

忽然鏡片後的目光一動,尤安問:“如果我死了,你也會這麽難過嗎?”

布蘭溫眸光閃了閃。

這時,照看大棚的工作人員終於走出來:“兩位顧客,看看要買玫瑰嗎?”

不等尤安吱聲,布蘭溫轉身答道:“我要買一捧白玫瑰。”

尤安困惑出聲:“不買紅色的?”

“我買過了,這次買白色的吧。”

尤安不明白,那個小女孩喜歡紅色的,他為什麽要買白色的。但他還是沒有問。

下一刻,布蘭溫就告訴他:“白色是為了祭奠死去的人。”

工作人員做了個請勢,“白玫瑰在裏面,兩位隨我來。”

-

最後那束白玫瑰替換了花瓶裏早就枯萎的紅玫瑰,連屋內的香氣都變得濃烈了些。

尤安拿起桌面上的相框,布蘭溫雖沒有看他,卻一直謹慎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尤安指腹輕劃過女孩子明媚的笑臉上。

好似自言自語般,“他是個好哥哥對嗎?”

是詢問的話,卻帶著肯定的語氣。

布蘭溫目光停滯,一下看向尤安,心中有一種怪異感在騰生。

這壓根不像是尤安會說的話。

布蘭溫一把從他手中奪走相框,尤安空蕩蕩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竟然沒有惱,只是將手抄進褲兜。

布蘭溫將相框擦了擦,放回原處。

“我知道你的下個目標就是安德裏,他們好像都和我有關。”不冷不淡的嗓音。

“你是在為我憤不平報仇?”布蘭溫說出了自己多日來的一個想法,很不現實,甚至有些可笑。

但可笑就可笑吧,布蘭溫就怕是真的。

“你讓我很感興趣,所以我很討厭他們。”

布蘭溫輕掐了下指尖:“安德裏你不能動。”

“你要護著他?”

“對。”

尤安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眸光越來越暗。

得到這個字正腔圓的答案,他連一句“為什麽”都問不出來。

有一根刺卡在喉嚨裏,翻攪起內心的異樣。

布蘭溫本以為尤安會當即翻臉,但奇怪的是他什麽都沒說。

-

半夜,布蘭溫在那陣伴隨著玫瑰的安神香中昏昏睡去。

尤安坐在窗臺又是一夜。

等到天亮的時候,他又要去學校,變成學生們口中那個嚴謹的老古板。

這顯然不是他自願的。

這具軀體原先的主人雖然已經在突發事故中去世,但是原主的意識並沒有完全消散,他們之間在最初的幾天進行了激烈的博弈。

最終形成了一種平衡,刻在骨子裏的肌肉記憶、行為模式時時刻刻都在約束和規訓尤安,來去自如成為了一種奢侈。

他原本應該是自由自在的,沈睡在一片連自己都無法意識到的靜謐裏。

這具軀殼像鎖鏈一樣,將他的四肢牢牢栓著,越掙紮越束縛越緊。

無處發洩的狂躁、抑郁和憤懣,時常在他的心頭拱火。

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小巷之中,尤安的嘴角止不住地抽搐著,整張臉在陰暗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四肢極不協調地擺動著。

這是剛剛醒來,還沒有和原身意識達成協調的尤安。

他控制不好這副軀體。

整個人看起來瘋瘋癲癲,像是剛從瘋病院裏逃出來的病人。

路過的人時有發現他的異常,但都是警惕的走過去,並不想惹禍上身。

過了許久,他才壓制住另一個意識,從黑暗中走出來時,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些自然。

茫茫的街道上,往來紛紛,他深陷茫然的困境,腦殼從內到外還伴隨著撕裂般的痛。

他縱容著腳步隨意向前,終於在一家小餐館前站定,裏面的人圍坐在桌子前,有說有笑,他們將東西嚼進嘴裏,周身蕩漾著享受和快樂的氛圍。

鬼使神差,尤安推開了門,他一身嚴謹華貴的正裝,與這裏樸素平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有人看了他一眼,並沒有怎麽過多關註。

他默默地坐在靠著玻璃的位置。

點的什麽東西,他不知道,聞著就沒有什麽胃口。

他默然坐著,目光慢慢落在外面的街景。幾天前剛下過雨,一片濕漉漉的,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

但有什麽像一塊拼圖,丟失了其中一塊。可卻又不知道這丟失的一塊到底是哪一塊。

空蕩蕩的。

但到底是哪裏空蕩蕩的?

他出神地盯著街景,直到目之所及的視線裏出現闖入一個人影。

那人看上清清瘦瘦,雙手放在外套的兜裏,縮著脖子,但背挺得筆直。不同於這街上歡樂祥和的氣氛,他一個人低著頭,目光靜靜的,獨自穿行在人群中。

對面走來一對夫婦,他擡眼,然後下意識往一邊讓路。

有種極力將自己縮小的感覺。

尤安望著那個人影,他們之間只隔著一道透明的厚玻璃。

但莫名,心弦在這一刻被撥動。

即使他沒有發現他的存在,但就是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在萌發,好似結了冰冷硬如石的河流,開始融化、流動、奔騰,繼而生生不息。

他的目光跟隨他而移動,直到看不見那人的背影。

空蕩蕩的感覺消失了,但一種悵然若失在胸膛逐漸膨脹。

那個人的靈魂散發著獨有的氣息,內心的波瀾和異動告訴他,這個人對於自己絕對沒有那麽簡單。

或許他附身到這具軀殼上的事情,與之有關。

像是一把鑰匙,能輕松打開束縛在他身上的鎖,而他苦苦掙紮,也不過只需要這一把鑰匙。

他不懂人類世界的運行規則,在發現布蘭溫就是自己的學生時,他倒是有些犯難了。

待在圖書館一個星期後,他終於從人類浩瀚的書籍中找到了一些他認為的方法和技巧。

“得到你想要的,就先給他想要的。”

然而執行一件事,況且還是在理論階段,尤安有些拿不準。

偏偏,他發現到布蘭溫身上有個致命的弱點——安德裏。

尤安胸有成竹,找準了機會就告訴他,“把你的靈魂交給我,你就可以解脫了。”

事與願違,魚兒根本不上他的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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