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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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7

回到約爾鎮的第二天,卡莉姑媽一大早去了街上采購,她敲了兩聲布蘭溫的門,並沒有進去,而是在門口叮囑早餐在樓下,記得熱一下不要吃涼的。

布蘭溫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但卡莉姑媽前腳剛走,布蘭溫醒了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他穿好衣服洗漱,吃過早飯後也出了門。

昨晚他偷偷地從院子裏鉆進去,卡莉姑媽並不知道他偷溜出去的事。

布蘭溫邊走邊出神,順著曾經放學回家的路,一路走到了約爾高中。

只在柵欄校門觀望了片刻,正是上課的時間,學生們都在上課,有讀書聲和老師帶著話筒的聲音傳來。

他又重新沿著路走回家。

走在這條路上,情景猶如昨日。他停在一片樹林前,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擡腳鉆了進去。

最終,布蘭溫停在一棵樹下。這棵樹,曾經上面斑駁的樹皮咯紅了他肩膀上的皮膚,將骨頭摁得生疼。

就是在這裏,第一次,安德裏用煙頭燙他。

然而一開始,只是安德裏的煙灰落了下來,帶著還沒有完全熄滅的火星。

那天,因為值日,他沒能放學鈴聲一響就沖出校門,於是便慢騰騰地打掃清理,直到一起值日的同學將自己的領域打掃幹凈,和他告別,傍晚的紅色夕陽斜斜溜進教室。

布蘭溫和最後一個值日同學告別,一直等到學校裏沒什麽人,他才開始收拾書包慢慢走出校門。

原本松了一口氣的布蘭溫,走在半路一擡眼,看見了正在抽煙的安德裏等人。

他們或靠在樹上,或懶散地站著,幾個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安德裏朝著天空吐出一口白霧,悠悠的眼神一瞥,對上布蘭溫驚詫睜大的眼睛。

他一轉頭盯著布蘭溫,其餘的人眼睛也跟著一一瞥向他們。

就像第一次在樓道撞見他們般。

只是這次他們針對的對象是他。

布蘭溫還是沒能跑過一群人。

被反剪著手押在林間的一棵樹上,背對著眾人。

他們或辱或罵,或笑或譏。

其中有個人用很不屑的語氣對布蘭溫說:“安德裏少爺可從來沒讓什麽人不經過考驗就加入我們的,你這個不識好歹的蠢貨,竟然還敢拒絕。”

身後的人啐了一口。

布蘭溫幾乎快要忘了這件事,但是身後的人還在喋喋不休罵著他不識好歹。

他又怎麽不能明白,這些人為了抱上安德裏的大腿,極盡諂媚,甚至於爭寵。而他,什麽也沒有做,就能讓安德裏親自邀請加入他們。

這些人當然不樂意。

安德裏始終沒有說話,布蘭溫背對著眾人,也壓根不知道他在幹什麽。

直到後肩膀上,有一點灼痛傳來,他嘶了一聲,眉心皺了下。安德裏的聲音幽幽地從他頭頂上傳來:“不好意思,燙到你了。”

是抱歉的話,但語氣裏沒有絲毫抱歉的意思。

一直保持著沈默的布蘭溫,簡直快要將自己變成石頭。他想,只要忍過去就好了。

但是對於突如其來的疼痛,他還是沒能忍住出聲。

“安德裏,”他咬牙,“松開我。”

他看不見安德裏的神情,卻聽見安德裏聲音的無所謂:“松開你?松開你之後,你就繼續像上次那樣報警,在日記本裏暗戳戳地向老師控訴?”

安德裏呵呵笑了兩聲,冷漠無情:“從你拒絕我的那一刻開始,你就該有個覺悟,你拒絕了我所有的善意和好心。既然這樣,那就讓你來承受我所有的惡意吧。”

“選擇是你自己的選的。”

布蘭溫掙紮了一下,摁住他肩膀上的手又多了兩雙。

有了安德裏的開頭,其他人紛紛將煙灰撣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背上。

他橫著脖子:“那你的選擇,你什麽也不是,憑什麽要給別人選擇。我的人生,只有我的選擇還是選擇。”

這句真知灼見,或者說是控訴,並沒有引來任何的異動。

安德裏仍舊是仰著頭,斜睨了他一眼,而其他人則是自第一個人將煙頭摁滅在他的肩背上,一只又一只夾著煙頭的手落下。

只不經意間洩露出一聲。

整個過程,布蘭溫都死死地咬著牙,額頭竟然蒙上了一層冷汗,整張臉因為屏息而變得漲紅。

直到安德裏又發聲,其餘人的動作才停下。

“布蘭溫不如我們接下來玩一個游戲吧,貓捉老鼠,二十個數後我們就來抓你。”

手上的束縛消失,布蘭溫聽見有人說:“倒計時開始,二十……”

他瘋如一條野狗向前沖,回身的間隙,耳畔傳來十六的倒計時,他看見那些站在夕陽下影子被拉長的少年們,猶如一只只狼踩虎豹目露兇光盯著他。

二十個數的時間有多久,布蘭溫不知道。

但是真的很快很快。

身後有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捕獵者的歡呼驚嚇林中的鳥兒。

他慌不擇路,摔了一跟頭又一跟頭,瘸著腿極力狂奔。緊繃亂跳的心跳將疼痛遮掩,就在身後那些人快要追上來的時候。

布蘭溫終於察覺到腳下的不對。

地面在下陷。

不僅是他停了下來,就連不遠處的那些人也挺了下來,他們驚恐地看著不斷在下陷的布蘭溫,急忙剎住腳大喊:“都別過去,前面是沼澤。”

大家紛紛停住,“這裏還是荒墳地,我們趕緊回去。”哆哆嗦嗦的聲音一出,大家就化作鳥獸散去。

布蘭溫出聲喊著:“你們別走,救救我。”

理會他的只有越來越遠的背影。

剛剛還雜亂的林子,瞬間就變得一片死寂。

布蘭溫望著沼澤的黑泥將他的兩條小腿以一種均勻的速度吞噬下去,心臟裏的那顆心還在狂跳,他下意識擡頭,想看這周圍有什麽能夠幫助他的。

然而除了右側不遠處的一片墳堆墓碑,地上的枯枝和樹葉。什麽也沒有。

絕望油然而生,布蘭溫渾身瑟縮,再次回想起那個滿地清輝的月夜,汽車在懸崖底下爆炸,他一刻也不敢松懈,邊哭邊往前走。

整個夜與月都扛在他的單薄消瘦的肩膀上。

如果是往常,布蘭溫走過這片墓地,直會覺得膽顫心驚,毛骨悚然,而現在他就在生死的邊緣,一只腳還留著生,另一只腳已然踏入死。

布蘭溫大聲疾呼兩聲,沒有人。

殘陽照在身上,照在那些淒慘的墓碑上。

天一點點暗下去。

布蘭溫想起曾經的很多事情,想起那個被他叫做父親的男人,在印象中他的個子總是很高,最喜歡的就是將他扛在肩上出去玩。媽媽總是一張溫和的笑臉,她很少發脾氣,一般都是用智慧解決問題。

雖然兩個人偶爾也會拌嘴發生矛盾,但父親總是最先服軟,母親總是笑笑不計前嫌。

他們的身影都在布蘭溫的腦海一晃消失。

最後一直停留的是蕾婭拉的臉,在搬遷孤兒院的路上,因為在一個肺結核病人的花攤上買花,待的時間過長,不小心也染上病。

他什麽都沒有了,他不能失去蕾婭拉,蕾婭拉也不能失去他。

那個娃娃他還沒有做好。

一定要送給蕾婭拉一個能陪伴她的娃娃。

不知道究竟是憑著一股什麽樣的信念。

渾身是泥地布蘭溫一點點從沼澤裏掙紮,時間緩慢而煎熬,他不斷提醒自己要撐下去。

天色越來越遠,遠處最後一絲天光即將要沈下去。

這麽晚還沒回去,蕾婭拉一定會著急的。

最後一條繩子扔到了他的面前。

是一個路過的老農民,那截麻繩是用來紮田地裏的稻草人。

布蘭溫爬了上來,忽然就痛哭了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得這麽傷心,在快要徹底陷進去的時候,也沒見有想哭的沖動。

此刻卻是哭得稀裏嘩啦。

大概是劫後餘生讓人才覺得剛才的可怕。

老農民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了,趕緊回家吧孩子。”

老農民還急著去田地,說完便徑直走了。等看不見身影,布蘭溫這才想起來還沒有向人道謝。

剛追了兩步,才發現天已經完全黑了,他早已追不上那個好心人離去的方向。他現在得趕緊回家了。

他剛轉穿過墳堆,沒走幾步就碰上了從另一側林子鉆出來的人。

安德裏看著滿身是泥地布蘭溫呆住了,半晌後他的目光又落在一旁被翻攪過的黑潭沼澤,他驚得一時沒有說出話:“你、你……”

布蘭溫第一次在安德裏的臉上看見錯愕的表情。他冷著臉,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徑直從他的身側走過去。

但他到底還是沒能如此心胸寬闊地走過去。

布蘭溫停在安德裏的面前,不管全身的狼狽,伸手狠狠推了安德裏一把,一個臟兮兮的黑泥手印留在了安德裏身上那件白色襯衫的胸口位置。

安德裏踉蹌兩步,後背撞上樹,吃痛悶哼一聲,不可置信。

這一次,直到布蘭溫的身影消失不見,他都沒再說出過一句話。

布蘭溫是從屋後的小路翻進自家院子,然後迅速清理了身上的臟汙,他趕緊走到岔路口,果然看見了蕾婭拉小小的身子,仍舊固執地坐在那塊石頭上。

但凡有一絲風吹草動都能引起她的註意。

他喊了一聲,蕾婭拉開心地轉過身,然後欣喜至極地撲進他的懷裏。

兄妹倆抱在一起,布蘭溫隨便找了個理由解釋今晚回來這麽晚的原因。

“卡莉姑媽今天不在家,晚飯蕾婭拉想吃什麽?”

“哥哥做什麽我就吃什麽。”

“我才不信你,你肯定挑嘴還挑食。”

“哪有,上次只是哥哥你做的飯太難吃了。”

……

背著蕾婭拉回去的路上,布蘭溫差點被一塊石頭絆倒了,渾身踉蹌幾下,小女孩在他的背上咯咯地笑著,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布蘭溫扭頭看她:“你個傻丫頭,摔下來知道疼就有得哭了。”

蕾婭拉甩著小辮子,滿不在乎:“摔了也有哥哥當肉墊。”

倆個人咯咯笑著。

後來布蘭溫意識到,他和安德裏兩個人的仇怨好像就是從這一晚開始,真正結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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