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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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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死劫

項目進行到第四個月末尾,公司安排了一場露天展演,選擇在當地繁華的沃爾倫斯廣場最清凈的時段,周二下午。臨街商場每周一大促,第二天補貨,人流自然會少一些。

他們不需要太多觀眾。說是展演,唯一的不同,在於走出那片掛滿白熾燈的天花板,走入自然背景,接收可能投來的陌生眼光。

——玩藝術有時跟街舞一樣,不能怕看。

郁琛所在的項目組一大早就去現場當苦力。掃地、搬熒幕、搭展板,終於在午飯前弄出了雛形。

有人指著廣場中心的噴泉通知郁琛:“到時候每組從那邊走過場,結束了再回到中心合影。”

郁琛比了個OK表示明白。

音箱放起了小夜曲,調子輕輕柔柔蕩漾進風裏。有路人駐足,或跟隨搖擺,或踏著節奏,向他們比出共情的手勢。然後聳著後背離開。

是聽眾,亦是過客。

“在想什麽呢,Fane.”

來人是剪輯組的夥伴,他也才從一眾壯丁中溜出來,單手插兜,踱到表情若有所思的郁琛身邊。

“Aric,”郁琛打了個招呼,明明都是中國人,卻都習慣了互相叫英文名,“沒什麽,只是想到已經過了四個月,三分之二的時間已經過去,每天都跟趕飛機一樣被推著走,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進的是集中營,而不是跨境項目組。”

“是啊,趕飛機……趕火箭差不多,累得都沒精神打飛機了!”

他們大笑一通,又有幾個華人過來湊熱鬧,漸漸站成了一排。

年輕優秀的高材生們比肩望著異國街角,那醞釀著未知旋律與危險的陌生環境,放肆享受難得的偷閑時光。

-

兩條街外的Kaffeine咖啡廳,一個在室內仍戴著墨鏡的東方青年,終於在服務生第四次詢問他需要點什麽時,尷尬地摸摸鼻子,隨意讓對方上一杯招牌。

服務生姑娘取走菜單夾在腋下,大方地打量起這個糾結的顧客。她很快發現那是張好皮囊,只不過始終心事重重——就算看不見眼睛也一樣能感覺到,那樣子像極了為情所困。

駱悠明在人走後松了口氣,悄悄攤開緊攥的右手,掌心裏躺了根紅繩。

他不好意思讓任何人知道,當郁琛又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離開後,他去找人算過命,也去寺裏求過福。寺廟就是曾經和郁琛他們爬山的寺廟,也是那一次契機,讓他撥雲見日般意識到自己的遲鈍、愚昧與不識好歹。

他本不信因果,卻終是在最迷茫無助的時候屈從於人性。

即便自有定奪,仍要求個心安。

沒想到,居然再次撞上了廟裏的佛法交流會。三位初入世的苦行僧團坐寺內蒲團上,為信徒點聖水、開教化。

三年一輪回,於野外極寒地熬過至少三七二十一年才能有資格成為苦行僧。駱悠明小雞仔似地規規矩矩跪在師父面前,被要求直視對方的眼睛。

僧人念了串梵語,由他的得意弟子代為翻譯。他說小青年文曲星旺,首要任務是好好完成學業,那將是你的成功之本。弟子又問:“你的學歷是?”

“研一在讀。”駱悠明表情詭異,怎嘛,說我是臭讀書的唄。

緊接著又是一陣嗡嗡,駱悠明趕緊挺直脊背,聽弟子同聲傳譯:智商優越,反之姻緣線淺,感情消化能力弱,容易傷害你所愛、或愛你的人,難以輕易得到原諒。

對味了!駱悠明心裏一咯噔,急切等待接下來的開解。

對方毫不意外地停頓下來,再開口時,淡然道:我們的阿紮師父同意你請一座姻緣佛,請佛雖不能改變你的命運,但佛緣能在無形中指引你的選擇。

請佛不就是花錢嗎?聖水點在額心的那一瞬駱悠明睜開眼,他這麽想,卻不敢說,既已踏入這裏,就當心誠則靈吧。

信徒們“花的錢”會改頭換面得到一個好聽的名字——善款,用於捐助寺廟學堂的搭建。

駱悠明沒有順他們的意真的請一座姻緣佛,他心思一轉,只說想給愛人求個小玩意兒保平安,最好是一對的那種。

弟子面上八風不動,沒有探究他話裏那個親密稱呼的真實性,悠然地拿了兩串東西遞給他。

……

女服務生端著咖啡回來時,就看見那位憂郁而帥氣的顧客摘了墨鏡,正小心翼翼地往自己腕上戴首飾。

對方聞聲一擡頭,肌肉流暢的小臂和腕骨間點綴一條紅繩,另一只手袒護似地攏了攏,戒備地看向她。

服務生放下咖啡,投降般笑了笑。接著,駱悠明在人離開後,不明所以地從杯墊內抽出了一張寫著花式英文的紙條:

Look ahead. It's still gonna be a fine day tomorrow.

-

下午兩點半,沃爾倫斯廣場。

郁琛果不其然地被美工組推舉為待會兒上前展示的代表。此刻,他跟組員們各自用最愜意的站姿,隨意環繞於廣場周圍。

正在噴泉前發言的,是動畫組的Philips,一個開朗熱情的臺灣人。他空間感極佳,想象力也是隊裏數一數二的。他講到某一個轉折所用到的處理方式,語調起伏、眉梢飛揚,讓人幾乎能透過他跳躍的瞳孔看見顯示屏上紛雜的網格線。

無人能阻止他揮灑魅力了,除了上天……

“砰——”

空曠的廣場上巨響乍起。

甚至無人看清聲音的源頭,也一時難以判斷它造成的結果。直到方才萬眾矚目的那個身形晃了晃,再晃了晃——

那張年輕的臉甚至連笑容都沒褪下,幾秒後,卻像根驟然割斷纜繩的桅桿那樣,雙膝一屈,軟軟倒在地上。

率先作出反應的是廣場上的白鴿。受驚的鳥兒在槍聲響起的瞬間撩翅而起。羽毛簌簌飛落好似初夏飄雪。

風先停了。

隨後是音樂。

……

上一刻,尚在講述動畫靈感的亞裔青年,突然被一顆不明來路的子彈正中眉心。紅白的血漿和組織物在沖擊力作用下四散飛濺,塗上瓷磚、落入泉水,很快暈染深紅一片。

高歌輒止、纜車制動、色盤崩離。

變故發生太快,連恐懼、後怕、惶然失措等等情緒都還沒來得及趕到,於是,時空中便只剩下死寂。

無邊無盡、濤濤而來的死寂。

郁琛和其他幾個藝術家就站在幾步開外——尚且不足他們平時工位之間的距離。

有那麽一剎那,沒人能成功地把藝術和現實中的生與死、真與假區分出來。

直到一個女聲淒厲地大喊出一個名字,忽然間,天空失色、晚鐘崩碎、游魚擱淺……死寂才堪堪出現破口。

單薄的女孩瘋也似地沖過來,是個立體的印度裔面孔。隨後,她像覆刻電視劇那樣,摟著男友逐漸失溫的軀體,在默然哽咽與大聲哭號中無盡交替……

驚叫和恐慌這才陸續炸開,像往油鍋裏潑入沸水,吞噬安寧。

——使這一切成為有史以來,沃爾倫斯廣場最嘈雜的一個周二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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