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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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況煙仿佛回到了冬至後的幾天,他拼命地讓自己思考問題,從而不去面對巨大的悲傷。

一切問題都會有答案。況煙明白了冬至出現在尤桐身邊的不是燭照,而是假扮燭照的李二。之所以尤桐沒有識破,是因為李二的氣味死寂陰鷙,恰好與燭照的氣味相近。葉燭是燭照的人性面,葉燭的氣味是光明正大的,燭照作為神性面與之互補,不難想到是死寂陰鷙的。

葉燭選擇在冬至那天解決災厄,大抵是卦象預知了那天李二會與尤桐暗通款曲。葉燭不僅要殄滅災厄,還要斬掉李二一半的修為,並且讓李二身負重傷,修為持續跌落,以至於到最後可以被菅綬和張隅合力擊敗。或許葉燭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行為會引發後續一系列的事件,大概葉燭只是平穩的按照卦象行事而已。

況煙一邊想著,一邊挖出足夠的泥土,堆在洞府外的平地上。泥土之下埋的是一根白玉簪,這是況煙為葉燭設立的衣冠冢。白玉簪是葉燭留在世間僅存的痕跡。

況煙斬道之後,蓬萊隨之消失。不再有修仙和長生,魂魄也不再被拘禁。所有人的魂魄進入輪回,除了葉燭。葉燭的魂魄是道的一部分,隨著斬道徹底魂飛魄散,灰飛煙滅,因此況煙想去黃泉之下尋找葉燭都做不到。

百姓們瘋了一樣拋開自家祖墳,因為他們陸續夢到先祖的托夢,他們的先祖已然轉世投胎,這是遵照先祖的遺願讓屍骸也回歸大地。千裏之內,只剩下況煙新修的這一座墳。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抑或是獨留青冢向黃昏,況煙沒有閑心想這些。他把木劍和佩劍交疊立在墳塋旁邊,他只想陪在葉燭身邊,哪怕就這樣倚靠在他的墳塋上。

況煙從未夢到過葉燭,葉燭大抵真的魂飛魄散了,沒有機會給況煙托夢。

所有的思考都結束了,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況煙開始品嘗錐心的悲痛。

況煙並未大哭,也沒有嚎叫,他就像進入一場夢境,只不過這個夢是一處布滿鋼針的洞穴,況煙身處其中每時每刻都在被刺痛。忽然況煙從夢中驚醒,他算了算日子,抵達長安斬道的那一天,剛好就是中秋。況煙長嘆一聲,他把手掌貼在衣冠冢的泥土上,況煙知道自己還將於此度過數不盡的中秋,每輪中秋都會被窒息的心痛造訪,當下的痛苦忽然可以忍受了。

月亮陰了又晴,晴了又陰;圓了又缺,缺了又圓。況煙數不清這是第幾輪中秋。

況煙自覺生命在迅速衰竭,他在心裏悄悄盤算著,還能再陪葉燭度過幾次中秋。

後來,楊瀟湘來到了山中,找到了況煙。況煙勉強打起精神,詢問有關朋友的近況。楊瀟湘讓況煙不必擔心,朋友們都好著呢。雖然作為修仙者,修為在斬道後消散了,但朋友們在天南海北過著各自愜意的生活,想要相聚也不算很困難。

況煙沒有對朋友們提起葉燭的死。眾人只知道斬道,不知道葉燭就是道。楊瀟湘卻似乎通曉一切,他對況煙說:“況兄如此思念葉燭,恐怕命不久矣。”

況煙不忌諱楊瀟湘說話直白,畢竟他自視大抵如此:“我不怕活不長,只怕死後不能見到葉燭,倘若他真的魂飛魄散......”

“況兄,你在這裏必定等不到葉燭,不如和我去另一處地方。”楊瀟湘發出邀約。

“何處?”況煙聽出楊瀟湘話語中的轉機。楊瀟湘微笑:“況兄你跟我來就是了。”

一只鷹在山的背風面翺翔。今天有陣雨,江面滿是褶皺,鷹在江面上自由地飛著,等到況煙註視到這天地間灰白的小點,鷹已飛到了況煙的正上方,盤旋幾圈然後向上越過山脊,消失在況煙的視野中。

況煙在初秋出來散心。他來到這裏已經半年多了,起初這座城市的繁華令他瞠目結舌,等到他適應了熙熙攘攘的生活,況煙覺得他的生命脫離了原本的鐵絲,變成了一個肥皂泡,環視四周還有無數同樣的五彩肥皂泡。

之所以是肥皂泡,而非其他新鮮的東西,是因為況煙深知自己的脆弱。即便在這個嶄新的世界裏,況煙依舊沒能找到自己的主心骨,葉燭於此杳無音訊。況煙偶然間看到一折劇本,名叫牡丹亭,裏面的題詞令況煙印象深刻: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具有這樣的魔力,就讓自己早日見到葉燭吧。有時半夜夢醒,況煙恍惚間以為自己還留在那個光怪陸離的仙道與神祇的世界,於是拼命用手在空中亂抓,企圖撕破夢的帷帳。誠如楊瀟湘所言,在那個世界必定等不到葉燭。

況煙要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他找到自己最感興趣的部分,是這裏的歷史。況煙的聰慧不必贅述,來此十天的時間內,他通讀並記住了大部分的史料。由於沒有學籍,況煙在校外補習班試講了一周的高中歷史,之後被正式聘用為講師。

這份工作成為況煙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錨點,給予了他生活下去的資源。由於況煙身份模糊不清,戶籍也不清不楚,他想盡量減少和外界的交流,來避免自己這個肥皂泡被戳破。幸而況煙有一張身份證,按這上面的日期算,自己現在二十四歲了。

他用這張身份證和房東簽了合同,租下一間市郊的屋子。他喜歡安靜的地方,雖然這裏距離補習班教室很遠,但是他隨著傍晚的人潮搭乘地鐵和公交,逐漸從喧鬧走向僻靜,這一程讓況煙有回家的感覺。

熙熙攘攘的人群是這座城市的底色,況煙喜歡這種氛圍,所有人都在忙碌,所有人忽視所有人,從而他可以自由地在人生的畫布上塗抹。他孤身一人,別無牽掛,除了葉燭。偶爾早上洗漱時,況煙會在衛生間的鏡子上看到葉燭的樣貌,況煙只當自己還沒睡醒,思念過甚。

入秋了,況煙換上寬松的襯衫和長褲,照常洗漱準備出門。忽然況煙的餘光瞥見鏡子裏自己的倒影變成了身穿風衣的葉燭的樣子。況煙立馬用水潑到臉上,並且沖了沖眼睛,再向鏡子看去,葉燭在況煙難以置信的目光下微微翹起嘴角,像是在微笑,在做著久別重逢的問候,然後葉燭的相貌和衣著都變回了況煙。

況煙的學生是一些獨特的孩子,他們出於各種原因不喜歡學校的氛圍,幾經波折後不去學校上課,只保留了學籍用來報考,於是必要的課程就在校外的補習班進行了。所幸在補習班裏他們能挑選對自己胃口的老師,班級人員也都是流動的,不用處理同學關系。

因此況煙幾乎是和在編教師相同的授課強度,每天都有安排的課程,周末有時還會加一兩節課。況煙在發現鏡中的葉燭對自己笑之後,立刻和補習班請了假,到郊外的江邊散心。

況煙望著不知疲憊、滾滾向前的江水,想起了孔子說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況煙曾經詢問歸來的魂魄,確定沒有葉燭的痕跡,葉燭徹底煙消雲散了,哪怕況煙想要以死追隨也沒有目標。

到這裏後,況煙平靜地生活在這個新世界,他其實想著,就讓自己隨著時間衰朽,日夜不停地奔向死亡的絕壁。這裏沒有仙道和神祇,自己的魂魄沒有庇佑,死後也會徹底消散,就像葉燭一樣。能夠和葉燭一樣,或許也是一種陪伴,一種沒有人在的陪伴。

但是現在況煙的平靜被打破了,他見到了鏡子裏的葉燭,葉燭向他笑。況煙往江心丟了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被吞沒在層層疊疊的波浪中,他在岸邊就地坐下,嘴角揚起和鏡中的葉燭近乎一樣的弧度,隨後俯著身子,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

只要不去求證,葉燭就真的活在鏡中;倘若證明是幻覺,況煙將失去希望的希望。

隨著風吹雲動,一塊如同沾滿煤灰的棉花樣子的雲來到況煙上方,馬上要下雨了。

哪怕這一切最終只是幻覺,自己也絕不會忘記鏡中的笑容,這是況煙內心的決定。

趁雨還沒落下,況煙去了附近的商場,買了一些食材,乘地鐵回了家。況煙把萵苣洗凈後,門鈴響了,預約的工人將一面大大的試衣鏡搬到客廳。況煙並沒有做以前葉燭喜歡吃的菜,也沒有買任何酒,他希望自己以絕對的理性去揭開真相的面紗。

他盤腿坐在地上,右側就是能照出全身的試衣鏡,鏡子剛好擋住了一半的窗戶,另一半窗戶將昏黃的夕陽潑在地上。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況煙全神貫註地盯著鏡子,直到鏡子裏自己的模樣變得模糊,就像相機失焦後再對焦,然後顯現出葉燭的身影。

況煙急忙站起身子,這才意識到腿腳有些發麻,於是一個踉蹌向前栽倒,本能反應用手抵住鏡面作為支撐。如果有神靈在一旁窺視這對苦難的眷侶重逢,會看到況煙並非撲向鏡子,而是徑直投入了葉燭的懷抱。

況煙眼淚止不住流下來,鏡子裏的葉燭跟著流淚,況煙擦掉眼淚,葉燭也跟著擦掉眼淚。況煙擡起左手搖晃問候,葉燭則鏡像地用右手問候。熱淚落到地上有點發涼,窗外的秋風好似穿透進來,吹散了一時的熱烈。

猶疑重新占據況煙的腦海,如果我做什麽葉燭就做什麽,那他不過是我對自己鏡像的移情幻覺,葉燭,他真的存在嗎。

思維之海波濤洶湧,況煙激動的眼淚就像一枚石子,投入其中立馬失去蹤跡,只剩下泛起的一圈圈漣漪。但是一圈圈的漣漪抵禦住了波浪的侵蝕,堅定地向海的對岸擴散開去。一層層圓弧像城墻一樣穩固,沖散了或大或小的浪頭,最終抵達了柔軟的沙灘,留下如同年輪一般的痕跡。

於是洛靈感焉,徙倚仿徨。況煙絕不會讓葉燭像洛神一樣遠逝,他死死地盯著鏡子裏的葉燭,葉燭也同樣盯著況煙。漸漸地,鏡子裏的倒影又模糊起來,可是況煙能清楚地看到鏡面上的淚漬,這證明模糊並非是他視覺的焦散。

大概過了不到十秒,葉燭的外形清晰起來,不同的是這次他把右手手掌貼在了鏡子上。況煙先是看向自己的左手,然後立刻將手掌覆蓋在相同的位置。況煙心頭突地一跳,因為他觸摸到的部分不再冰冷,盡管依舊是鏡面的觸感,但是有了一定的溫度。這是他夢寐以求的葉燭的溫度,在那些春夜裏,就是這種溫暖和他纏綿繾綣。

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況煙喃喃說著,眼淚無阻地湧出,他相信葉燭聽到了自己的話,隨後將嘴唇貼上鏡子。起初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但剎那間變得火熱。這個吻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窗外雨已經停了,一盒灰白的月光被鏟子舀盡,塗抹覆蓋了昏黃的秋雨。況煙和葉燭同時擡起了頭,這次況煙實實在在看到了葉燭的笑容,葉燭也看到況煙在笑。

葉燭在鏡中說了些話,但沒有聲音傳出來,況煙感到失落,葉燭看到了況煙的失落,於是用手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然後指向鏡外的況煙。況煙緊咬嘴唇,點頭示意自己也是,十分想念對方。接著葉燭揮了揮手,葉燭的身形變得模糊,逐漸變回了況煙的樣子。

回到補習班上課,同學們私下議論祝老師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今天突然格外熱情。況煙身份證上的姓名是祝燕,是個偏女性化的名字,所以還有少數同學猜測祝老師是找到男朋友了。況煙在教室門口聽到這些,連忙進門打斷了一輪,因為他們中的少數真猜中了。

秋日的暖陽照在況煙臉上,掩蓋住細微的紅暈,況煙憑著熱情旁征博引,原本生澀的考點在他的講述下精彩紛呈,引得同學們幾次鼓掌,大家也就不再關註對象的傳聞了。況煙愉快地買菜歸家,可惜這裏沒有寒潭春,況煙於是買了一些紹興荳酒。

望舒已經掃攏了落日的餘暉,將皎白的星月掛到窗欞。準備好一切,況煙坐在餐桌旁,右側遠遠地擺著試衣鏡,可以照出自己和餐桌全部。

況煙盯著鏡子,片刻之後,自己的身影變成了葉燭。葉燭看到身邊的餐食驚訝了一下,不過沒有即刻落箸,而是舉起況煙準備好的酒杯,靠近鏡子碰了一下。況煙立刻也端起酒杯走到鏡子前,和葉燭的酒杯隔著鏡面碰杯了。

況煙天資聰穎,用半個晚上學會了唇語,這次可以直接讀出葉燭的話。葉燭先是抱歉,囿於限制無法食用菜肴,其實也喝不到酒,但是碰杯就算自己喝了。

葉燭卻好像可以直接聽到況煙,況煙說:“沒關系,你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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