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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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況煙這次是清醒著和葉燭一起回去的,身後跟著葉燭的白馬,馬背上用固定米袋的方式捆紮著兩個醉漢。

苗峒處於土司衙門的管轄中,亦有宵禁,不過不是晨鐘暮鼓,而是采用苗疆特有的號角。雖沒有鐘鼓聲那麽洪亮,所幸苗峒本身地域不大,號角聲足夠響徹山間了。況煙和葉燭不緊不慢地在街上走著,號角已然吹過三更,街道再無行人,只有巡查宵禁的士卒。之所以能肆無忌憚,因為葉燭是金仙,傷人都可以被姑息,舉重以明輕,宵禁就更不會限制。

四下皆靜,苗峒不似長安那般燈火通明,只憑從主街兩旁的民居窗下散落的點點燈火,將本就起伏的青石板路照得影影綽綽。況煙不覺不便,反而沈溺其中。此時此刻,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了況煙和葉燭,他現在和葉燭離得如此之近,皎白的月華落在葉燭的青絲上,也落在自己的頭發上,恍若他已經和心儀的佳人白頭偕老。

突然,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犬吠,況煙驚慌失措,向葉燭身邊靠攏,下意識抓住了葉燭的手臂。坊間的狗跟隨著叫了幾聲,不出一陣全都平靜下去。況煙此時才意識到自己正貼在葉燭身上,連忙松手分開一段距離。葉燭看向況煙,關心地問道:“怎麽了。”

之前古水的馬蹄揚到況煙臉上,況煙都面不改色從容淡定,現在被一聲狗叫嚇到舉止失儀,其中必然有所緣故,葉燭明顯是註意到了反常才會發問,況煙也就道出背後的隱情:

“不論是災厄暴發前,還是災厄暴發後,我一直都無家可歸。我天生沒有父母,也沒有兒時的記憶,仿佛一出生就五六歲大了。村子裏沒有人願意收養我,畢竟一兩歲的小孩可以當親兒子來養,這個身世不明、比腰還高的童子,收養了指不定哪天親生父母就找來了。”

“盡管我一再訴說我沒有親生父母,依舊沒有人收養或收留我,村子裏口糧也不富裕,沒人願意白白收留一個還不成熟的男丁。於是我開始給村裏人牧牛,打草料,撿柴火,做些雜活,靠著施舍勉強填飽肚子。這個時候村長給我起了‘章大’這個名字作為代號,方便稱呼,但本質上他們不認為我是他們村子裏的人。”

“我每晚要麽睡在草棚裏,要麽睡在馬廄邊。好像連狗也不認可我似的,即使我待在村子裏很久了,黑狗和黃狗還會朝我吠叫,沖上來咬我,”說到這裏,況煙自嘲地笑了一笑,“白天還好,避著它們就是了,可有時晚上也會聽到狗叫,如果我睡著了沒聽見,就會被咬傷。”

況煙感覺氣氛有些凝重,就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輕快地說:“幸運的是,我全都躲過去啦。”葉燭沒有說話,沈默著撫摸了一下況煙的頭頂。

況煙吞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所以,久而久之成了習慣,對犬吠格外警惕和恐懼。即使來到錢塘城後,因為手背有災厄的褶皺,沒人敢招我做工,作為乞丐流浪,也得看惡犬的眼色,這個習慣就一直留在我身上。”

葉燭一下子停住了腳步,白馬也心有靈犀一般止蹄了。況煙正疑惑著,想要看向葉燭表達詢問,在他回身的剎那,葉燭抱住了他。

況煙楞了一下,然後也抱住了葉燭,況煙此時不能開口說話,等到情緒平覆後,他才向葉燭說道:“葉燭,你是我遇到最好的人,我願意為你做一切事情。”況煙在心裏補上了後半句:哪怕需要我舍棄自己的生命。

葉燭溫和的氣息撲在況煙耳邊:“你是我遇到唯一的人。”況煙將葉燭抱得更緊了,兩人繼續緊緊相擁著。漫天星子在自己的軌道中緩慢轉動,這些相隔天河的星辰,此刻各自的光芒同時抵達了天幕,暈染出一片銀輝的蒼穹。

況煙和葉燭的呼吸都亂了,不知過了多久,葉燭先松開了懷抱,況煙依戀了一下,也解開了環抱的臂膀。兩人重新並肩走著,況煙有點想去牽葉燭的手,這個想法在心中過了一遍,最終還是作罷了。

不多時,一隊巡夜的兵丁看到街上行走的身影,分出幾人前來查問。況煙他們剛出酒樓時就遇到過一次,那時葉燭遠遠用飛劍挑了一個劍花,對方就心知肚明,這是修仙者,不必多管閑事了。在況煙想來,葉燭這樣固然瀟灑,但本質是出於他慵於交談的習慣。

這次葉燭等到士卒來到跟前,出奇地與之溝通了:“我是修仙者。”為首的形似領隊的人物,手掐劍指在自己的眼前掃過,眼眶泛起淡金色的光,再看向葉燭,葉燭周身紫氣充盈,一眼就能看出這是金仙。領隊唱了個喏,轉身要去別處巡邏,葉燭再度出聲:“等等,可否借一盞燈籠。”

況煙還沒反應過來眼下的情況,就聽到葉燭讓自己從荷包裏取一錠金子,交給那位領隊。雖說是借,實則是買,買一盞燈籠十幾文錢就夠了,用如此高價是葉燭為了斷絕任何情分的往來。燈火散去,只餘一盞。

葉燭用劍格和劍鞘夾住了燈籠桿,讓燈籠在身側懸空隨行,燈籠的燭光不算明亮,只能照清葉燭和況煙的腳下還有前方一小段路。“我們現在在光亮的地方,哪怕有犬狂吠,它也尚未出現在我們周圍,你可以藉此放下一點心防。”況煙帶著重重的鼻音嗯了一聲。

兩人靠得更近,沈默著走了一段,葉燭忽然開口道:“我的佩劍,名曰道紀。”況煙猜測葉燭的心思:他或許是覺得我已經傾訴了身世,他也應該說些什麽作為回應,而他的身世過於神秘,或是不便透露,只能先介紹身邊的佩劍了。

況煙緊接著說:“很好聽的名字,有什麽典故嗎。”葉燭想了一下,回答道:“執古之道,以禦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況煙點了點頭,這也是一段玄妙的道法,好像一切和葉燭有關的東西,都和道法相關,況煙心想。

“葉燭,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平定了災厄,之後你會做什麽。”況煙隨口發問。葉燭這次思考的時間格外得長,況煙還以為葉燭漏聽了自己的話,正想隨便再聊點別的,葉燭緩緩作答:“莫春者,春服既成。眾人熙熙,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我獨泊兮其未兆。”

況煙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畫面:在暮春時節,百姓已經換上輕便鮮艷的衣服,熙熙攘攘,有的在沂水裏沐浴,有的在舞雩臺上乘風,盡興後踏歌而歸。

葉燭旁觀著這一切,獨自保持淡泊寧靜。況煙剛想說他願意陪著葉燭,張隅的聲音突然傳來:“看來我的理想和葉兄差不太多嘛,葉兄你獨自平淡,我可要禦著木鳶去飛上一飛。”

況煙看向跟在身後的白馬,張隅已經在晚風的吹拂下睡醒了,現在趴著跟況煙和葉燭打招呼:“葉兄,況兄,快把我放下來。”“放?不許放,接著喝。”菅綬顯然還醉著。

況煙警惕地看向張隅:“張兄,你醒了多久了?”

“我剛醒就聽到你問葉兄解決災厄後要幹什麽,結果葉燭一直不說話,我都想替他回答了,”張隅滿不在乎地抱怨著,“快放我下來,我的背好酸啊。”

況煙暗暗松了一口氣,打消了用繩子勒死金仙的念頭,解開捆著張隅的繩子。張隅看到葉燭佩劍上挑著的燈籠,像是發現新星宿一樣,先是看向葉燭,然後看向況煙:“沒想到啊沒想到......”

況煙被張隅看得心裏沒底,強裝鎮定地問:“沒想到什麽?”

“沒想到況煙你這麽足智多謀的人,居然會怕黑。”張隅說到最後笑了起來。

“啊?啊,對,我確實怕黑。”況煙回味起方才的纏綿和悸動,面頰和耳根都染上紅暈,怕黑是假,溫存是真,況煙索性認下自己怕黑,作為遮擋。

張隅表現出一副開明和大度的樣子,拍拍況煙的肩膀:“沒關系,誰說男的就不能怕黑了,況煙你沒什麽好害羞的,誰要是敢嘲笑你,你就報我的名號,讓他來找我單挑,誰贏了誰就有道理。”菅綬插話進來:“對,單挑,誰也喝不過我。”

葉燭什麽話也沒說,只在嘴角揚起一些弧度,況煙敏銳觀察到葉燭的笑意,狠狠瞟了他一眼。

張隅興致勃勃,向葉燭和況煙宣講他剛發現的近大遠小的理論,他就是憑借這個辯贏了菅綬,把他灌醉的。說到一半,燈籠燃盡了蠟油,滅了下去。況煙眺望了一下遠方,已經能看到客棧的燈光了,所剩的路不遠,燈籠滅了也無妨,而且他還想趁著夜色再靠近一點葉燭。

況煙剛要輕挪腳步,一團明亮的光在黑夜中綻開。“葉兄,下次你也可以試試,這樣就不用燈籠了。”張隅不知何時拿出一錠金子,將金錠放在木尺上,金子熔化變紅,然後變橙,最後變成白熾色,發出明亮的白光。況煙咬牙切齒誇了一句:“張兄好仙術。”

“這算什麽,我還能讓它更亮,你看著,”張隅用木尺托著白熾的黃金,不止道路,連兩旁房屋的墻壁都能承接到白光,“更神奇的是,要是不用了,金子還能重新變黃,鐵就不行,從白的變成黑的了,銅我還沒試過......”

張隅後續講了一大串,饒是況煙素質再好,也屬實沒什麽興致聽了。況煙默默加快了回去的腳步,葉燭緊跟著況煙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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