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剝鱗斷義

關燈
剝鱗斷義

“敖光,還不束手就擒?”

玉虛宮西南方向的天幕中,敖光已記不清自己與玉虛宮的人纏鬥了多久。他本想來玉虛宮為龍族討要個說法,甚至做好了犧牲自己換取龍族自由的準備。但玉虛宮的人竟不問青紅皂白一見他便對他大打出手。

他不欲在事情還未明晰時出手傷人,這樣只會將龍族推向更艱難的境地。可一連多日的纏鬥,他的耐心也即將告罄。

只是在那之前,玉虛宮竟派了一位熟人前來擒他。

“哪咤?”

敖光看著一身紅衣,一臉冷漠的哪咤,眉心緊蹙,“你為何在此?我兒敖丙呢?”

哪咤只是冷臉盯著他,沈默不語。倒是一旁的鹿童笑著開口,“哪咤是我師弟,現下他已是捕妖隊的一員,特來助我擒你。”

“什麽?”敖光又驚又怒,“那我兒敖丙呢?”

鹿童不動聲色地看了哪咤一眼,見他仍沒有開口的意思,勾了勾唇。他略一擡手,捕妖隊眾人立即布陣,將敖光團團圍住。

他們這次帶的人不多,這是無量仙翁特意囑咐的,他說了他想看看哪咤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一時間,撕鬥聲再起。

得不到敖丙的音訊,敖光怒極,他不再壓抑自己的實力,周身威勢大漲。眼見捕妖隊落了下風,哪咤卻依舊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鹿童的數支金光箭同時射出,竟被敖光輕松化解。他咬了咬牙,瞪向哪咤,“你還楞著做什麽,快來幫忙啊!”

哪咤握緊手中的火尖槍。他面前閃過敖丙笑意溫柔的臉,“我敖丙會一直喜歡哪咤,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永遠、永遠、永遠地陪在哪咤身邊。”

他想起那日敖丙說這話時,曾有濕潤的海風輕拂過他的臉側,與此刻天際吹來的那陣風那麽相似。

哪咤張揚的長發向後翻飛,他伸手撫摸過迎面而來的風。那風帶著潮濕的血腥氣,仿佛來自深海。

“敖丙,當初全體龍族將身上最硬的鱗片做成萬鱗甲給了你,你卻用它幫那哪咤抵擋了天劫。眼下,龍族眾人在此,你既已決定與那哪咤站在一起,便先將這萬鱗甲還給我們吧。”

一眾龍族站在敖閏身後,巨高臨下地看著敖丙,他們叫著喊著,“對!把龍鱗還給我們!”

“姑姑......”敖丙不可置信地望著敖閏。

“你不必這麽看著我。”敖閏背過身去,“我早就說過,再次見面我不會放過你!你也別怪我,我也只是為了整個龍族。”

敖欽看了敖閏一眼,將手中挾持的申小豹扔給敖順。“敖丙!龍族舉全族之力助你帶我們逃離海底煉獄,你可曾做到?”他湊近敖丙,碩大的眼睛裏燃著怒火。

敖丙被那火光刺痛,他垂下眼,眼眶中熱淚翻滾,“未曾。”

“那日,我們隨你父王與陳塘關開戰,又是為誰?”

“為我。”敖丙聲音顫抖,眼淚從眼眶滑落。

“你與你父王,口口聲聲為了龍族,到頭來還不是被自己的私欲所困!龍族馬上就要因為你們而跌入更加萬劫不覆的深淵!現在,我只是想從你身上取走我曾贈予你的鱗片。你,可願意?”

“我......”敖丙垂著頭,眼淚大顆大顆的湧出,手中的盤龍冰錘不知何時落在地上,將濕軟的沙灘砸出一個淺坑,“願意。”

他破碎的聲音被海風裹挾著飛遠,輕飄飄落入一眾龍族的耳中。他們興奮起來,迫不及待地盯著敖丙,蠢蠢欲動。

敖欽搶先來到敖丙身邊,“好侄兒,龍族會記住你的犧牲。”他拍了拍敖丙的肩膀,手掌離開時,竟將敖丙肩膀上的兩片龍鱗拔出。

鉆心的疼痛自肩膀處傳來,敖丙睜大雙眼,眼淚不受控制般接連滾下。

有了敖欽的帶頭,接下來的一切就變得順理成章。盤旋在半空中的龍族,有商有量地接連來到敖丙身邊,他們看向敖丙的目光有失望、有快意、有可惜,但沒有人手軟。他們從敖丙身上取走自己曾給出的兩片龍鱗,連同血肉和敖丙的眼淚一齊扔進了深不見底的大海中。

不知何時,敖丙已經無法站立。他渾身上下都是血淋淋的傷口,海水漫過他破碎不堪的身體,那些傷口便一齊尖叫起來,好痛、好痛......

不知何時,他身上的疼感也不那麽尖銳了,眼淚也早已枯竭。他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姑姑,竟突然笑了一下。

“姑姑......”他喊她,微弱的聲音裏帶著倔強。他顫抖著手抓在自己腰間,撕下最後兩片龍鱗遞給敖閏,他問,“這樣,我就不欠龍族的了嗎?”

“好孩子。”敖閏接過那兩片鮮血淋漓的鱗片,目光中似有不忍。她摸了摸敖丙的頭發,“你做的很好。還有最後一件事,只要你做了,天庭便不會再追究你父王私放海底妖族這件事。”

“龍族也會徹底擺脫那海底煉獄,迎來真正的自由。你別怪姑姑狠心,要怪只怪你是靈珠,怪當初你父王聽信了申公豹的話!”

敖丙無力地搖了搖頭,“姑姑,我答應你。你別為難師父和陳塘關的百姓。”

“好。”敖閏點頭應下。她長長的指甲劃破天際,只見一尊山頭大小的巨鼎從半空中緩緩降落,周身靈氣深厚,強大的威壓竟將不少龍族嚇得潛回了海底。

隱約中,敖丙聽到悠長的吟唱從遠方傳來。那尊巨鼎便在這吟唱聲中,緩緩張開血盆大口。

西海上方的天色一時巨變。

在敖丙驚訝的目光中,敖閏輕輕推了他一把,將他送往那漆黑一片的洞口。

敖丙掙紮不得,也無心掙紮。他看著自己被巨鼎吞噬,看著自己重重墜落到鼎底。他眼中的天光被慢慢遮擋,鼎口被徹底合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哪咤。

眼淚自眼尾滑過,他想,他或許要對哪咤食言了。

此刻,正與敖光對打的哪咤,心臟驀地一疼。他楞神一瞬,周身的魔氣愈漲,長發不斷向後翻飛。

“虧我兒待你一片真心!”

敖光舉著長刀砍向哪咤,被哪咤輕松躲過。他與玉虛宮的人纏鬥許久,身體已瀕臨極限。何況哪咤戰力比從前更要可怕,在鹿童若有若無的輔助下,敖光已漸漸露出頹勢。

那一瞬心疼之後,哪咤便處在莫名的驚慌中。他不想與敖光繼續糾纏下去,拼盡全力打出最後一擊。

敖光亦調動周身法力抵擋,但終究差了一些。他在火光中後退幾步,竟驀地吐出一口血來。鹿童見狀,連忙指揮捕妖隊將敖光擒住。

“你們會怎麽處置他?”哪咤看著鹿童,眉眼間的厲色看上去有些可怖。

鹿童仿佛感知不到他的敵意般,笑著開口,“敖光雖身受重傷,但修為實在過於可怖,一般的法器大概困不住他,師父或許會用天元鼎暫時將他收押。至於最終如何處置,需得商議後再定。”

滴水不漏的說辭讓哪咤找不出半分錯處,他只好點點頭又問,“陳塘關現下如何了?”

“師弟放心。陳塘關一切安好,海底妖族已經蟄伏回深海。但捕妖隊會繼續留在那裏,幫扶陳塘關的一眾百姓。”

“嗯。”哪咤淡淡應了聲,跟著鹿童前往天元鼎的所在。

他們繞過玉虛宮層層疊疊的亭臺樓閣,在一處相對獨立而龐大的宮殿處停下。

鹿童推開宮殿的大門,神色巨變。原本該放在這裏的天元鼎竟然不見了蹤影。

殿門旁,一個倒在地上的仙童對他們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是、是西海龍王盜走了天元鼎。”

鹿童霎時大怒,“西海龍王好大的膽子,竟連我玉虛宮的東西也敢盜!”他看了眼身旁看戲似的哪咤,“本就要去西海走一遭的,他們既然主動送上把柄,還請師弟這就隨我去西海走一趟。”

哪咤看不慣他這副假惺惺的模樣,翻著白眼轉身,“隨便。”

“看好敖光!”鹿童對手下的眾人吩咐道,他看著哪咤的背影,慢悠悠地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來。

西海上方,三個龍王圍著高懸在海面上的天元鼎。

敖順懷疑地打量著它,“這天元鼎當真能將敖丙煉化成靈珠?”

“玉虛宮的人本事可大得很。”敖欽在一旁應道,他看向敖閏,“只要將靈珠交給他們,龍族就可以重獲自由了。關鍵時刻,我們可不能心軟。”

“自然。”敖順很是認同地點點頭,“只是可惜了敖丙。”

敖順此話一出,幾個人都不再說話。獵獵海風攪動著他們的龍須龍髯,密布的烏雲為沈悶的海面蒙上一層郁色。

突然,遠處的天際,有一隊人馬撕破烏雲而來。

敖閏看清楚那群人的衣著,一種不好的預感突然湧上心頭。

“西海龍王、南海龍王、北海龍王,你們盜竊我玉虛宮至寶天元鼎,人贓俱獲,還不束手就擒?”

半空中,鹿童拉弓搭箭,對準天元鼎旁幾具龐大的身軀。

敖順與敖欽面面相覷,“怎麽回事?”

敖閏看著領頭的那抹鮮紅的身影,眼中冒火,“我們被耍了!”

她話音剛落,就有無數支金色的箭矢向他們飛射而來。捕妖隊的眾人迅速列隊,將他們團團包圍。

“出爾反爾,你們玉虛宮算什麽仙家正派!?”敖閏大吼著試圖沖破捕妖隊的包圍,她看向鹿童身後的哪咤,怒道,“哪咤,你怎對得起敖丙對你的一片真心!?”

不知為何,哪咤一來到西海的海面就覺得心煩意亂。

空氣中淡淡的血腥氣讓他眉頭緊皺,他的心跳又慌又急,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正在離他而去。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他握不住,也抓不著。

他從敖閏口中聽到敖丙的名字,愈發替敖丙不忿。若這些龍族安分守己,他或許還有機會替他們同玉虛宮周旋。但現在......

哪咤握緊手中的火尖槍,沖入戰場。他想速戰速決,想盡快離開這裏。他想回陳塘關,想快點見到敖丙。

他想,只要他見到敖丙,他的內心就不會再痛苦不安。

火尖槍破開敖欽的龍鱗,哪咤的身形在天元鼎旁頓住。

他怔怔地與眼前的天元鼎相對,卻不知為何,周身如烈火焚燒。

一滴眼淚自他眼角滑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