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20）[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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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20）
“長號全員到齊。”
“低音聲部到齊。”
“單簧管都到了。”
“打擊樂器全員都來了。”
“小號組沒有少人！”
“薩克斯也沒問題了。”
“……”
梨梨花站在準備室的最前面，聞言比了個“OK”的手勢。
清點完人數後，松本美知惠雙手環胸，語氣微嚴：“這場比賽有多重要，已經不用我特別說明了吧？”
她頗有氣勢地揮著掌，高聲道：“成了就進軍全國！敗了就打道回府！”
“是！”
瀧升的唇角勾起一絲寬慰的弧度：“還是老規矩，請部長對大家說幾句吧。”
梨梨花輕輕低呼一聲，隨即含羞地站在了最中間。
“作為北宇治吹奏樂部的部長，我也許並不太稱職……”她咬著牙開了個頭。
“沒有超強的實力，也沒有冷靜自持的性格，不能做到事事完美，也沒辦法給大家提供多少幫助……但是，即使這樣，我們北宇治還是走到了現在。”
“不是我們幹部，也不是兩位老師在攙扶著大家，是你們所有人，在相互碰撞相互扶持中產生了多種多樣的化學反應。”
“今天這一戰，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取勝，可是，我堅信，這一路走來付出的辛苦不會是白費的。”
“春天的時候，我們決定要以全國大賽的金獎為目標，而現在，我們距離那個目標已經並不遙遠。”
“鼓足勇氣，拼盡全力，請大家跟我一起喊——”
所有人微笑著舉起手：“北宇治——Fight！！！”
臺下，小奏慢吞吞地鼓著掌，蒼白的臉和毫無血色的唇瓣正預示著主人的虛弱。
愛麗莎站在旁邊，目光游移地落在她的身上。
“吶，美玲學姐……”
她找準機會抓住路過的美玲。
“小奏學姐的狀態似乎不太對勁。”愛麗莎戰戰兢兢地說完，美玲的面容嚴肅起來。
可她眸光一轉，右手卻輕輕按在愛麗莎的肩頭：“她只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罷了，沒關系的。”
說罷，似乎想轉移註意力似的，又道：“愛麗莎，幫忙清點一下樂器好嗎？”
“誒？可、可是……”她支支吾吾了半晌，還想說些什麽，可觸及美玲有些強硬的眸光，只得點點頭應“好”。
臺上，瀧升道：“那麽接下來，也請副部長說兩句吧。”
人群中響起掌聲，小奏支起笑容站起來。
“請大家拿出去年全國大賽的勢頭去應對這次關西賽，這裏絕不是我們的終點。”
這話說得軟綿無力，與平時的久石奏簡直判若兩人。
梨梨花知道她的狀況不太好，立刻接過話頭轉移眾人的註意力。
“瀧老師，我們試一下音吧。”
瀧升睨著兩人，靜默片刻，低聲對松本美知惠道：“松本老師，這裏先交給你了。”
*
“怎麽樣了？”瀧升問。
回答他的是一片沈默。
最先發現小奏情況糟糕的人其實是鈴木美玲，只是兩人一對上眼神，她便知道自己只需要保持緘默就好。
因為她心裏明白，她們都是同一種人。
強勢、果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主辦方隨行的醫生給久石奏量了體溫，聞言蹙著眉搖了搖頭：“發高燒了。”
小奏艱難地撐開眼皮：“我，我沒事的……”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被無形的火焰包裹著，整個人都在疾速發燙。喉嚨幹澀無比，每一次的吞咽和發聲都痛苦萬分。眩暈感和虛弱感將她團團圍住，只有不斷攀升的體溫在潛意識裏拉響重重警報。
好難受，好難受，真的好難受。
可是，這是北宇治最重要的一場比賽，距離全國僅僅一步之遙，她怎麽能夠退出？
“小奏，你這樣的狀態是不行的，你需要立刻休息。”梨梨花沒想到小奏已經燒得這麽嚴重。
她咬著唇，一邊思考著對策，一邊將想要掙紮著起身的小奏按倒在休息室的沙發上。
居然是高燒？美玲捏緊拳頭。
她猶豫了幾秒，而後做出判斷：“小奏，這場比賽你還是不要參加了。”
糾結之後，她轉眸對瀧升說：“瀧老師，上低音號的缺編由愛麗莎頂上，多重獨奏讓佳穗出場，您覺得怎麽樣？”
這真的是下策，只是看小奏的身體狀況，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不……”
久石奏費力地擡起手臂：“不行。”
“我只是有些頭暈罷了，我——咳咳咳、我不同意換人！”
瀧升眉頭緊鎖，當機立斷：“部長，你去將針谷同學和中村同學叫過來。”
梨梨花忙應：“是。”
雙眼幹澀無神，可眼淚卻能霎時間奔湧而出。久石奏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那個拖後腿的、連累整個團隊的“廢物”。
她扶著墻壁努力地站起來，兩腿岔開穩住身形。盡管腦袋昏沈得像灌了鉛和水泥，她依然抖著泛白的嘴唇對瀧升道：“瀧老師，我可以……我可以的……”
“努力練習了這麽久，我堅持得了。”
“我請求你，不要換人。”
瀧升沒說話，只是定定地望著她，深藍色的眸子情緒覆雜。
“瀧老師！她們來了。”梨梨花很快推門回來。
愛麗莎一眼便瞧見臉色慘白的小奏，滿頭的熱汗已經浸濕了劉海。
她立刻心跳加速起來。
佳穗雙手合十放在胸前，滿目擔憂地說：“前輩，你還好嗎？”
久石奏倔強地咬著唇，眸色冰冷又野蠻。她並不理會眾人憂心忡忡的目光，只是鎮靜地與瀧升對視：“多重獨奏的部分，佳穗幾乎沒有練習過……愛麗莎雖然很有進步，可跟著大家吹完整首曲子還是太勉強了……”
她一字一句地說：“除了我自己，沒有人能夠代替我上場。”
愛麗莎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她胡亂地抹著淚，磕磕巴巴道：“嗚嗚嗚瀧老師……學姐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肩膀顫動著，手指也緊緊攥著衣角，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
如果，如果她足夠努力，足夠有實力，她當然能毫不猶豫地說出那句：“讓我來。”
可是，短暫的加強訓練和日積月累的經驗始終是沒有辦法比擬的。偌大的鴻溝和天與地之間的差距，正是此時此刻的奏和愛麗莎。
什麽話也沒說，奏將發燙的手輕柔地放在後輩的發頂。
佳穗思忖著垂下眸子：“瀧老師，小奏學姐是絕對不會願意更換人員。”
“她有驕傲，也有實力，這是她的戰場。我也請求您，不要換人。”
“你們啊……”
瀧升無奈地搖搖頭。
他認命似的嘆著氣：“真是一代比一代讓人頭疼……可是，我倒是不討厭這樣令人頭疼的你們……”
休息室的大門被推開，鎮靜劑的氣味在室內彌漫，大廳內的掌聲與歡呼仿佛也近在咫尺。
溫暖的光滲透進來，瀧升沈穩地向前跨出一步：
“走吧，各位戰士。”
*
指揮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
雙簧管在迷霧般深沈流暢的低音提琴中開啟荒誕的序幕，月永求沈浸在樂曲中，放縱提琴在手中唱出悲鳴，長弓時而快速時而緩慢地在琴弦上摩擦，轉音繾綣又細膩。
穹頂垂落的燈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舞臺中央，定音鼓手手握槌頭錘擊鼓面，每一聲沈悶的回響都像是脈搏在劇烈跳動。
燙、滾燙的手指貼上冰涼的銀制按鍵，久石奏只覺得安心和舒爽。
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爆裂的神經血管在突突直跳，上低音號顫音直入，打破了這洶湧的平衡。
四五支小號也同時起音，像四五只展開華彩羽翼的鳥兒在蒼穹之上嘶鳴長啼。
無聲的海浪拍打在巖石兩岸，發出沈悶的轟鳴。
愛麗莎站在幕後，兩手緊握，聲線顫抖：“加油……加油啊……”
忽然，低音提琴像是沖破桎梏般據動著琴弦，雙簧管和大號不甘示弱逆流而上，中低音區的強弱音在空氣中交匯碰撞，薩克斯、單簧管、圓號長號也一齊加入，整個大廳中的空氣都在共振中龜裂。
當上低音號再次唱出泛音，充滿禪意和善思的音符在風暴中優雅落幕。
“學姐……”
愛麗莎眼泛淚花：“我聽懂了，你想要傳達的心情。”
*
“現在，開始結果發表高中部下半場的成績……”
臺上，大腹便便的評委手握金色卷軸，聲線平穩而無情。
演奏結束後，小奏已經完全撐不住了，可她依舊保持著理智坐在觀眾席下。
無論是好是壞，她一定要第一個知道結果。
好巧不巧，北宇治是最後一個演奏的隊伍，所以並沒有等待多久就迎來了結果的宣判。
“……三號，立華高中，銀獎。”
臺下爆發一陣遺憾的低呼，可臺上的宣讀還在繼續。
“立華是行進樂強校，這兩年的大賽結果都不盡如人意啊。”梨梨花嘆氣。
“……七號，龍聖學園高中部，金獎。”
“好誒！！！”
“切，還不賴嘛。”夏樹不可置信地瞪著一雙大眼睛，表情猙獰地吐出一句。
“……”
“……最後，北宇治高中——”
所有人屏息凝神，終於——
“金獎。”
“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嗚太好了！”
夏樹一個箭步躥起來：“好耶！”
他親昵地攬過身旁的渡邊晴也：“你還是有點用的嘛渡邊！”
愛麗莎的眼淚快要把音樂廳淹沒了，她尖叫一聲，而後又捂著唇等待金獎入選名單的公布。
明明自己並沒有參賽，可為什麽這蹦蹦亂跳的心臟就是一刻都不肯平靜下來呢？
“……其中能夠作為關西代表出席全國吹奏樂大賽的三所學校是——”
“一號表演者，大阪府代表，大阪東照高中。”
“九號表演者，大阪府代表，明靜工科高中。”
“最後一個……”
梨梨花已經頭暈目眩起來了，她緊緊地抓著美玲和小奏的手，居然在關鍵時刻耳鳴起來。
“只、只剩下一個名額了……學學、學學學姐……”夏樹抓狂地揪著腦袋：“渡渡、渡……”
“閉嘴！”晴也也正緊張得手心冒汗，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審判的鐘聲卻已然敲響。
“十四號表演者，兵庫縣代表，北川第二高中。”
“……”
好像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又好像一直有人在高呼著什麽，久石奏只覺得耳畔嗡嗡作響，所有的思緒仿佛一瞬間被抽離身體。
她疲憊地閉上眼睛。
*
“笑一個吧。”松本美知惠難得語氣輕柔：“好歹是金獎呢。”
“來年，來年一定要再次進軍全國啊。”
眾人都僵硬地立在原地，聽見這話扯了扯唇。
瀧升微微側過頭：“大家，你們已經很努力了。”
他眉眼彎彎，眼角因和煦的笑容而泛起幾道不深不淺的紋路。那眼窩裏仿佛盛滿了光，沈靜的眸子好像能看進人心裏去。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最先吸溜了一下，而後憋出隱隱的哭腔：“嗚嗚瀧老師……”
這哭腔引起了連鎖反應，一時之間哀嚎遍野。
“嗚嗚嗚嗚我應該再多花一些時間的……”
“明明就沒有將第三小節練習到完美，為什麽我還要將錯就錯呢……”
“要是當初能再更拼命地練習合奏就好了。”
“我的轉音和輕重音還有些問題……”
“我也偷懶了嗚嗚嗚……”
松本美知惠無奈扶額。
“哢嚓——”
相機一閃，留下一張全員哭泣的珍貴影像。
秋風掃過女孩子們深棕色的裙擺，寒意竄進皮膚，冷得讓人直打哆嗦。
“好想迎接下一個春天吶。”
她們輕聲說。
*
“叮咚——”
“來了。”
屋內人小跑著將門打開，很快堆上滿面的笑容。
“是黃前同學和菅原同學吧？”久石太太微笑著將二人請進屋內：“小奏知道你們要來，特意讓我準備了你們愛吃的茶水和點心呢。”
“打擾了。”兩個女生一起鞠躬。
久美子的頭發已經長到肩膀以下了，她紮了一個低馬尾，即使素面朝天也讓人覺得清純有活力。
琴音的長卷發倒是剪短了一些，不過和久美子相比還是很長。她將長發編成兩股烏黑的麻花，可愛地垂在胸前。
“咳咳咳……”
久石奏還在病中，聽見玄關傳來動靜，她勉強支撐起自己的身體坐了起來。
“小奏？”
久美子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久美子學姐！”她連忙應了一聲，然後又是一連串不輕不重的咳嗽。
“做好健康管理對一個吹奏樂者來說有多重要，你真的不知道嗎？”琴音在房間內優雅地盤腿坐下，語氣溫柔，但面容冷清。
小奏心虛地哼唧著，然後面不改色地叉開話題：“二位大忙人，關西大賽沒有時間去看，居然有時間來探病？”
“抱歉啊小奏。”久美子憨笑著摸著腦袋。
琴音沈默地喝了一口熱茶。
“老實說，琴音學姐。”小奏忽然壞笑起來：“梨梨花說她將合奏的音頻發給了你，可你說不來……”
“不會早就知道我們進不了全國大賽吧？”
只是開玩笑罷了，沒想到琴音居然真的歪著頭思考起來。
“唔……大的方面是沒什麽問題的，只是細小的瑕疵太多了，我只是覺得有一點危險罷了……不過，能不能進軍全國，具體還要看其他學校的發揮如何……”
她一字一句地解釋：“沒能來看比賽是因為哥哥從法國回來，我去給他接風了。”
“好吧，原諒你了。”小奏很好哄。
“對了小奏，”久美子忽然道：“畢業志願呢？你想好了沒有。”
“啊，那個啊……”
小奏臉紅起來：“本來想著，如果能進入全國大賽，就一定要報名音大的。”
“那沒什麽關系的吧。”琴音和久美子異口同聲：“如果你想的話，當然要報名音大啊！”
“哦……”小奏眨巴著酒紅色的眼睛：“哦！”
“嗯！”
“哦！”
“嗯！”
“哦！”
“emmmm……神經病啊……”
三個女生笑作一團。
*
三四月的風裹挾初春的暖意，櫻花紛飛的小徑上，恢宏盛大的吹奏樂曲響徹校園。
稚嫩的男孩女孩們駐足觀望，目露欽羨。
高階上，女生轉過身來。
“各位新生，歡迎大家來到北宇治高中。”
“我是吹奏樂部的部長，祝賀各位光榮入學！”
【然後，下下下下下一首曲子即將奏響。】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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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號全員到齊。”
“低音聲部到齊。”
“單簧管都到了。”
“打擊樂器全員都來了。”
“小號組沒有少人！”
“薩克斯也沒問題了。”
“……”
梨梨花站在準備室的最前面，聞言比了個“OK”的手勢。
清點完人數後，松本美知惠雙手環胸，語氣微嚴：“這場比賽有多重要，已經不用我特別說明了吧？”
她頗有氣勢地揮著掌，高聲道：“成了就進軍全國！敗了就打道回府！”
“是！”
瀧升的唇角勾起一絲寬慰的弧度：“還是老規矩，請部長對大家說幾句吧。”
梨梨花輕輕低呼一聲，隨即含羞地站在了最中間。
“作為北宇治吹奏樂部的部長，我也許並不太稱職……”她咬著牙開了個頭。
“沒有超強的實力，也沒有冷靜自持的性格，不能做到事事完美，也沒辦法給大家提供多少幫助……但是，即使這樣，我們北宇治還是走到了現在。”
“不是我們幹部，也不是兩位老師在攙扶著大家，是你們所有人，在相互碰撞相互扶持中產生了多種多樣的化學反應。”
“今天這一戰，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取勝，可是，我堅信，這一路走來付出的辛苦不會是白費的。”
“春天的時候，我們決定要以全國大賽的金獎為目標，而現在，我們距離那個目標已經並不遙遠。”
“鼓足勇氣，拼盡全力，請大家跟我一起喊——”
所有人微笑著舉起手：“北宇治——Fight！！！”
臺下，小奏慢吞吞地鼓著掌，蒼白的臉和毫無血色的唇瓣正預示著主人的虛弱。
愛麗莎站在旁邊，目光游移地落在她的身上。
“吶，美玲學姐……”
她找準機會抓住路過的美玲。
“小奏學姐的狀態似乎不太對勁。”愛麗莎戰戰兢兢地說完，美玲的面容嚴肅起來。
可她眸光一轉，右手卻輕輕按在愛麗莎的肩頭：“她只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罷了，沒關系的。”
說罷，似乎想轉移註意力似的，又道：“愛麗莎，幫忙清點一下樂器好嗎？”
“誒？可、可是……”她支支吾吾了半晌，還想說些什麽，可觸及美玲有些強硬的眸光，只得點點頭應“好”。
臺上，瀧升道：“那麽接下來，也請副部長說兩句吧。”
人群中響起掌聲，小奏支起笑容站起來。
“請大家拿出去年全國大賽的勢頭去應對這次關西賽，這裏絕不是我們的終點。”
這話說得軟綿無力，與平時的久石奏簡直判若兩人。
梨梨花知道她的狀況不太好，立刻接過話頭轉移眾人的註意力。
“瀧老師，我們試一下音吧。”
瀧升睨著兩人，靜默片刻，低聲對松本美知惠道：“松本老師，這裏先交給你了。”
*
“怎麽樣了？”瀧升問。
回答他的是一片沈默。
最先發現小奏情況糟糕的人其實是鈴木美玲，只是兩人一對上眼神，她便知道自己只需要保持緘默就好。
因為她心裏明白，她們都是同一種人。
強勢、果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主辦方隨行的醫生給久石奏量了體溫，聞言蹙著眉搖了搖頭：“發高燒了。”
小奏艱難地撐開眼皮：“我，我沒事的……”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被無形的火焰包裹著，整個人都在疾速發燙。喉嚨幹澀無比，每一次的吞咽和發聲都痛苦萬分。眩暈感和虛弱感將她團團圍住，只有不斷攀升的體溫在潛意識裏拉響重重警報。
好難受，好難受，真的好難受。
可是，這是北宇治最重要的一場比賽，距離全國僅僅一步之遙，她怎麽能夠退出？
“小奏，你這樣的狀態是不行的，你需要立刻休息。”梨梨花沒想到小奏已經燒得這麽嚴重。
她咬著唇，一邊思考著對策，一邊將想要掙紮著起身的小奏按倒在休息室的沙發上。
居然是高燒？美玲捏緊拳頭。
她猶豫了幾秒，而後做出判斷：“小奏，這場比賽你還是不要參加了。”
糾結之後，她轉眸對瀧升說：“瀧老師，上低音號的缺編由愛麗莎頂上，多重獨奏讓佳穗出場，您覺得怎麽樣？”
這真的是下策，只是看小奏的身體狀況，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不……”
久石奏費力地擡起手臂：“不行。”
“我只是有些頭暈罷了，我——咳咳咳、我不同意換人！”
瀧升眉頭緊鎖，當機立斷：“部長，你去將針谷同學和中村同學叫過來。”
梨梨花忙應：“是。”
雙眼幹澀無神，可眼淚卻能霎時間奔湧而出。久石奏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那個拖後腿的、連累整個團隊的“廢物”。
她扶著墻壁努力地站起來，兩腿岔開穩住身形。盡管腦袋昏沈得像灌了鉛和水泥，她依然抖著泛白的嘴唇對瀧升道：“瀧老師，我可以……我可以的……”
“努力練習了這麽久，我堅持得了。”
“我請求你，不要換人。”
瀧升沒說話，只是定定地望著她，深藍色的眸子情緒覆雜。
“瀧老師！她們來了。”梨梨花很快推門回來。
愛麗莎一眼便瞧見臉色慘白的小奏，滿頭的熱汗已經浸濕了劉海。
她立刻心跳加速起來。
佳穗雙手合十放在胸前，滿目擔憂地說：“前輩，你還好嗎？”
久石奏倔強地咬著唇，眸色冰冷又野蠻。她並不理會眾人憂心忡忡的目光，只是鎮靜地與瀧升對視：“多重獨奏的部分，佳穗幾乎沒有練習過……愛麗莎雖然很有進步，可跟著大家吹完整首曲子還是太勉強了……”
她一字一句地說：“除了我自己，沒有人能夠代替我上場。”
愛麗莎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她胡亂地抹著淚，磕磕巴巴道：“嗚嗚嗚瀧老師……學姐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肩膀顫動著，手指也緊緊攥著衣角，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
如果，如果她足夠努力，足夠有實力，她當然能毫不猶豫地說出那句：“讓我來。”
可是，短暫的加強訓練和日積月累的經驗始終是沒有辦法比擬的。偌大的鴻溝和天與地之間的差距，正是此時此刻的奏和愛麗莎。
什麽話也沒說，奏將發燙的手輕柔地放在後輩的發頂。
佳穗思忖著垂下眸子：“瀧老師，小奏學姐是絕對不會願意更換人員。”
“她有驕傲，也有實力，這是她的戰場。我也請求您，不要換人。”
“你們啊……”
瀧升無奈地搖搖頭。
他認命似的嘆著氣：“真是一代比一代讓人頭疼……可是，我倒是不討厭這樣令人頭疼的你們……”
休息室的大門被推開，鎮靜劑的氣味在室內彌漫，大廳內的掌聲與歡呼仿佛也近在咫尺。
溫暖的光滲透進來，瀧升沈穩地向前跨出一步：
“走吧，各位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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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
雙簧管在迷霧般深沈流暢的低音提琴中開啟荒誕的序幕，月永求沈浸在樂曲中，放縱提琴在手中唱出悲鳴，長弓時而快速時而緩慢地在琴弦上摩擦，轉音繾綣又細膩。
穹頂垂落的燈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舞臺中央，定音鼓手手握槌頭錘擊鼓面，每一聲沈悶的回響都像是脈搏在劇烈跳動。
燙、滾燙的手指貼上冰涼的銀制按鍵，久石奏只覺得安心和舒爽。
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爆裂的神經血管在突突直跳，上低音號顫音直入，打破了這洶湧的平衡。
四五支小號也同時起音，像四五只展開華彩羽翼的鳥兒在蒼穹之上嘶鳴長啼。
無聲的海浪拍打在巖石兩岸，發出沈悶的轟鳴。
愛麗莎站在幕後，兩手緊握，聲線顫抖：“加油……加油啊……”
忽然，低音提琴像是沖破桎梏般據動著琴弦，雙簧管和大號不甘示弱逆流而上，中低音區的強弱音在空氣中交匯碰撞，薩克斯、單簧管、圓號長號也一齊加入，整個大廳中的空氣都在共振中龜裂。
當上低音號再次唱出泛音，充滿禪意和善思的音符在風暴中優雅落幕。
“學姐……”
愛麗莎眼泛淚花：“我聽懂了，你想要傳達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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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開始結果發表高中部下半場的成績……”
臺上，大腹便便的評委手握金色卷軸，聲線平穩而無情。
演奏結束後，小奏已經完全撐不住了，可她依舊保持著理智坐在觀眾席下。
無論是好是壞，她一定要第一個知道結果。
好巧不巧，北宇治是最後一個演奏的隊伍，所以並沒有等待多久就迎來了結果的宣判。
“……三號，立華高中，銀獎。”
臺下爆發一陣遺憾的低呼，可臺上的宣讀還在繼續。
“立華是行進樂強校，這兩年的大賽結果都不盡如人意啊。”梨梨花嘆氣。
“……七號，龍聖學園高中部，金獎。”
“好誒！！！”
“切，還不賴嘛。”夏樹不可置信地瞪著一雙大眼睛，表情猙獰地吐出一句。
“……”
“……最後，北宇治高中——”
所有人屏息凝神，終於——
“金獎。”
“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嗚太好了！”
夏樹一個箭步躥起來：“好耶！”
他親昵地攬過身旁的渡邊晴也：“你還是有點用的嘛渡邊！”
愛麗莎的眼淚快要把音樂廳淹沒了，她尖叫一聲，而後又捂著唇等待金獎入選名單的公布。
明明自己並沒有參賽，可為什麽這蹦蹦亂跳的心臟就是一刻都不肯平靜下來呢？
“……其中能夠作為關西代表出席全國吹奏樂大賽的三所學校是——”
“一號表演者，大阪府代表，大阪東照高中。”
“九號表演者，大阪府代表，明靜工科高中。”
“最後一個……”
梨梨花已經頭暈目眩起來了，她緊緊地抓著美玲和小奏的手，居然在關鍵時刻耳鳴起來。
“只、只剩下一個名額了……學學、學學學姐……”夏樹抓狂地揪著腦袋：“渡渡、渡……”
“閉嘴！”晴也也正緊張得手心冒汗，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審判的鐘聲卻已然敲響。
“十四號表演者，兵庫縣代表，北川第二高中。”
“……”
好像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又好像一直有人在高呼著什麽，久石奏只覺得耳畔嗡嗡作響，所有的思緒仿佛一瞬間被抽離身體。
她疲憊地閉上眼睛。
*
“笑一個吧。”松本美知惠難得語氣輕柔：“好歹是金獎呢。”
“來年，來年一定要再次進軍全國啊。”
眾人都僵硬地立在原地，聽見這話扯了扯唇。
瀧升微微側過頭：“大家，你們已經很努力了。”
他眉眼彎彎，眼角因和煦的笑容而泛起幾道不深不淺的紋路。那眼窩裏仿佛盛滿了光，沈靜的眸子好像能看進人心裏去。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最先吸溜了一下，而後憋出隱隱的哭腔：“嗚嗚瀧老師……”
這哭腔引起了連鎖反應，一時之間哀嚎遍野。
“嗚嗚嗚嗚我應該再多花一些時間的……”
“明明就沒有將第三小節練習到完美，為什麽我還要將錯就錯呢……”
“要是當初能再更拼命地練習合奏就好了。”
“我的轉音和輕重音還有些問題……”
“我也偷懶了嗚嗚嗚……”
松本美知惠無奈扶額。
“哢嚓——”
相機一閃，留下一張全員哭泣的珍貴影像。
秋風掃過女孩子們深棕色的裙擺，寒意竄進皮膚，冷得讓人直打哆嗦。
“好想迎接下一個春天吶。”
她們輕聲說。
*
“叮咚——”
“來了。”
屋內人小跑著將門打開，很快堆上滿面的笑容。
“是黃前同學和菅原同學吧？”久石太太微笑著將二人請進屋內：“小奏知道你們要來，特意讓我準備了你們愛吃的茶水和點心呢。”
“打擾了。”兩個女生一起鞠躬。
久美子的頭發已經長到肩膀以下了，她紮了一個低馬尾，即使素面朝天也讓人覺得清純有活力。
琴音的長卷發倒是剪短了一些，不過和久美子相比還是很長。她將長發編成兩股烏黑的麻花，可愛地垂在胸前。
“咳咳咳……”
久石奏還在病中，聽見玄關傳來動靜，她勉強支撐起自己的身體坐了起來。
“小奏？”
久美子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久美子學姐！”她連忙應了一聲，然後又是一連串不輕不重的咳嗽。
“做好健康管理對一個吹奏樂者來說有多重要，你真的不知道嗎？”琴音在房間內優雅地盤腿坐下，語氣溫柔，但面容冷清。
小奏心虛地哼唧著，然後面不改色地叉開話題：“二位大忙人，關西大賽沒有時間去看，居然有時間來探病？”
“抱歉啊小奏。”久美子憨笑著摸著腦袋。
琴音沈默地喝了一口熱茶。
“老實說，琴音學姐。”小奏忽然壞笑起來：“梨梨花說她將合奏的音頻發給了你，可你說不來……”
“不會早就知道我們進不了全國大賽吧？”
只是開玩笑罷了，沒想到琴音居然真的歪著頭思考起來。
“唔……大的方面是沒什麽問題的，只是細小的瑕疵太多了，我只是覺得有一點危險罷了……不過，能不能進軍全國，具體還要看其他學校的發揮如何……”
她一字一句地解釋：“沒能來看比賽是因為哥哥從法國回來，我去給他接風了。”
“好吧，原諒你了。”小奏很好哄。
“對了小奏，”久美子忽然道：“畢業志願呢？你想好了沒有。”
“啊，那個啊……”
小奏臉紅起來：“本來想著，如果能進入全國大賽，就一定要報名音大的。”
“那沒什麽關系的吧。”琴音和久美子異口同聲：“如果你想的話，當然要報名音大啊！”
“哦……”小奏眨巴著酒紅色的眼睛：“哦！”
“嗯！”
“哦！”
“嗯！”
“哦！”
“emmmm……神經病啊……”
三個女生笑作一團。
*
三四月的風裹挾初春的暖意，櫻花紛飛的小徑上，恢宏盛大的吹奏樂曲響徹校園。
稚嫩的男孩女孩們駐足觀望，目露欽羨。
高階上，女生轉過身來。
“各位新生，歡迎大家來到北宇治高中。”
“我是吹奏樂部的部長，祝賀各位光榮入學！”
【然後，下下下下下一首曲子即將奏響。】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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