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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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金色的大廳、金色的上低音號、還有少女們金色的人生,無一不在散發著迷人的魅力。

當久美子伴隨著潮水般的掌聲站起身鞠躬致意時,她微微被頭頂那片抓不住摸不著的光隙晃住了眼。

她垂下眸子,還沒等視覺神經恢覆正常,目光便著急地去尋覓琴音。

不遠處,黑卷發的女孩子面色寧靜,呼吸也平穩。可久美子分明瞧見,那巋然不動的昳麗中,含著狂風驟雨一般洶湧的心意。

甚至,她可以聽見琴音全身的細胞都在讚美聲中瘋狂叫囂。

“原來是這種感覺……”

身旁,真由喃喃低語:“真正的合奏,原來是這種感覺。”

汗珠順著棱角分明的臉頰,從額頭滑落下顎,黑江真由輕輕喘著氣,微紅的雙眼裏噙著晶瑩剔透的熱淚。

星光般燦爛閃爍的眸子裏,那是讓人的心臟狠狠一揪的熱淚。

“謝謝你,久美子。

“轉學來到北宇治,是我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

壓軸上場的隊伍是龍聖學園,琴音是沒有那麽強烈的觀賽欲望的。

可是——為什麽自己會被月永求拽到了觀眾席上?

琴音輕輕蹙著好看的眉,長而細的玉指在太陽穴處漫不經心地點了點,不知道該怎麽吐槽才好。

演奏尚未開始,她回頭看了看遠在大廳另一頭的父母,唇角還是忍不住揚起來。

對於莽撞地拉著琴音前輩來大廳觀賽的行為,求也覺得抱歉,可是怎麽辦呢?

明明都已經在候場了,吉田幸司卻還特意找到了他,千方百計地央求他帶著琴音聽聽龍聖的演奏……

也是,聽了琴音前輩那樣華麗又動人心扉的小號,又有哪個演奏者可以耐得住騷癢呢?

《月光、航船與大魚》,琴音記得這首曲子的技巧性極強,以雙簧管和薩克斯為主導,輔以長號、圓號、上低音號和大號,不同於《一年之詩》的感傷活潑,此曲整體基調沈靜、節奏緩慢、氣勢恢宏,畫面感和沖擊感卻都很強烈,最重要的是每一節音都很長,非常考驗肺活量。

幾十號人同時吹奏,是一絲一毫失誤都不允許有的。

“真是夠符合爺爺的風格的。”求百無聊賴地嘆了一聲。

他的話音甫一落下,月永源一郎恰巧轉過身子向觀眾席躬身示意。

“老爺子,比上次見面時又精神了幾分呢,這根指揮棒很適合……”琴音剛要點評幾句,大廳內卻已經響起了一段清麗到極致的雙簧管樂。

她微張著的唇,輕輕地合上了。

海風的潮濕氣息瞬間撲面而來,月色下,海面銀緞閃爍,夜幕,星空,亮閃閃的銀河倒懸天邊,水面深沈、波光粼粼。

琴音略感詫異,本以為是粗獷油膩的風格,沒想到意外的溫柔穩健,跟本人的性格真是一點也不像呢。

她望著臺上吹奏的吉田幸司,粉唇彎了彎,竟然吹出一聲調侃似的口哨。

求含著雲淡風輕的笑,話音中多少有些自豪:“幸哥是很小就跟著爺爺學習的,雖不能說是天賦異稟,卻也是遠超常人了。”

“前輩,你覺得怎麽樣”

琴音攤攤手:“還不錯,難怪有強迫我欣賞的信心。”

“額……”求的臉飛快地成了緋色,他慌慌張張地坐直身子,低聲尬笑:“啊哈哈哈……”

祥和寧靜的夜海過去,幾只巨鯨躍出海面,翕動魚鰭,發出52赫茲的特殊音頻。長長的、宛如夢中囈語般的叫聲,在黑沈沈的暮色之上無限擴大。

“嗚——”古老的汽笛聲,上世紀的鐵皮航船奏出哀樂,與鯨鳴互相應和。

滔天的浪高高躍起,重重落下,氣勢如虹的壯美自然,在水域與音域的交織下,譜出一首天地樂章。

“啊,找到了。”

吹奏進行到尾聲,座位旁的階梯下傳來麗奈毫無感情的冷語:“你們兩個,還有心思在這裏品評競爭對手?”

她漆黑的眸子在琴音身上轉了一瞬,很快又移回了空氣處。

“隊伍集合了。”

*

“下面開始進行結果發表。”

主評審站在高腳話筒前,鏡片被仔細擦拭過,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橙光。

秀一站在久美子的身後,看著女孩兒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羽,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摸摸她腦袋的沖動,只低聲說:“餵,你可是部長,振作起來啊。”

久美子身形一凝,萎縮的肩膀悄然放松,她輕輕踮了踮腳,唇邊努力漾起很小的幅度:“額嗯enen……”

這聲“嗯”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聲音又抖又顫,站在左側的風間凜華“噗”地笑出了聲。

秀一悄悄地瞪了她一眼。

“各位久等了,現在公布高中組前半組的成績。”

“一號,片敷高中,銀獎。”

“二號,成合高中,銅獎。”

“……”

“七號,明靜工科高中——銀獎。”

席下傳出一片不甘的哭泣。

佐藤奈奈子眼前一花。

她跟著風間凜華走上前去,唇卻還緊緊抿著,不肯伸手接過獎杯。

“奈奈子,確實是我們輕敵了。”凜華保持微笑,接受這個現實。

奈奈子看著她因為用力攥著獎紙而泛白的指尖,心裏更是一片荒蕪。

“下面公布,高中組後半組的成績。”

“八號,北宇治高中——”

來了!

麗奈雙手合十,一雙腿抖動得厲害,她瞇著眼睛,緊緊地盯著評審員的口型,心臟都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gold金獎!”

“啊啊啊啊啊——”

“嗚嗚嗚媽媽!”

“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們真的……做到了……嗚嗚嗚……”

久美子手腳僵硬地走上前,腦中一片空白,不知在想些什麽,這段無知無覺的過程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長,她只知道等自己恢覆神思的時候,金燦燦的證書和獎杯已經到了自己和秀一的手上。

她面向觀眾席鞠躬,眼前的風景這才清晰起來。

臺下,激動地蹦跳著的小雀和彩月,眼眶濕潤緊密相擁的真由和釜屋燕,捂著嘴一直流淚的麗奈,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小奏和梨梨花……

還有,依然是那樣笑容清淺、恍如一潭波瀾不驚的湖水,在喧囂躁動的環境裏依然安靜如昔的菅原琴音。

久美子的眼睛裏忽然只裝的下這抹淳澈的微笑了。

後臺,瀧升摘下眼鏡,眉眼溫柔繾綣,長而密的發絲遮住他微紅的藍寶石般的眼睛,他寬厚的掌貼了貼胸口放置亡妻相片的位置,仰起頭望著大廳頂部的燈光,情不自禁地喃喃:“……你看見了嗎?我做到了……”

*

“surprise!!!”

柳書懿抱著一捧向日葵,燦爛的笑容比花兒更盛。

“向日葵——一舉奪魁。”她撤下墨鏡,一邊用中文解釋,一邊給了琴音和賢太一個大大的擁抱。

琴音被她勒的難受,在人來人往中還有些難為情。

賢太卻嚎啕起來:“嗚嗚嗚嗚我親愛的母親大人!”

柳書懿松開琴音,望向賢太的目光滿含著深情:“小賢……你瘦了……”

她想要摸摸兒子的腦袋,奈何賢太這段時間似乎是生長的太快,她費力地踮了許久的腳也沒能成功。

火氣“噌”地冒了上來:“你不會彎一下腰啊臭小子!!!!!!”

“……”

路人被這對母子逗得發笑,上一秒還是母慈子孝,下一秒就雞飛狗跳,笑個幾聲的功夫,兩人又和好如初。

菅原藏平背著手不語,模樣嚴肅,可目光確是極溫和的。

琴音站在他身邊,欲言又止。

藏平註意到女兒的情緒,大掌輕輕搭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怎麽了?我記得你說,等大賽結束,有事要同我商量?”

“嗯……”琴音摩挲著雙手,斟酌片刻,輕聲囁嚅:“父親,我不想去法國了。”

話音落下,三人同時一楞。

“小音……”柳書懿想說些什麽。

“父親!母親!”琴音壓抑著聲音打斷,語氣有些著急。

“我知道,法國也許是最能栽培音樂家的土壤,我也知道,不管是二位還是爺爺,都對我有很多期待。”

“曾經,我以為只要可以繼續吹奏,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可是,來了北宇治,認識了大家之後,我忽然發現,我……”

“我果然還是——熱愛這裏,熱愛和大家一起吹奏的日子,無論好壞,這些日子於我而言,就像是金子一樣寶貴!”

“對不起,父親、母親,我……不能去法國了,我想要嘗試報考父親的母校音大!”

空氣中泛著死寂的沈默,夫妻二人聽得面面相覷。

賢太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擔心妹妹的請求不被允許,深吸一口氣後,他大聲道:

“如果一定要一個人去法國的話,那就讓我去吧!”

吧——吧——吧——吧——

最後一個“吧”字在中庭回響,話音順著空壁一圈圈地向外傳播,也不管什麽丟人不丟人了,賢太纏人似的撲上去,一把抱住父母的兩腿,豁出去般地吶喊:“你們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哥哥……”

琴音怔在原地,一瞬間淚如泉湧。

【然後,下一首曲子即將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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