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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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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鮮血,火焰,斷肢,哀嚎,無人幸免。

即便處於不利的地位,樊麟也沒有選擇保守的守勢,他的包抄夾擊很淩厲,他要拿回自己的主動權。

邵洺暗嘆,樊麟的帶兵之才不在樊炤之下,如此局勢下也有一戰之力,確實難纏。

但他們必須速戰速決,槊陽城的動亂遲早會傳到那些在外鎮壓暴民的將領耳中,一旦在外的北越軍隊糾集回援,以烏蘭目前的兵力,陷入被動的只會是他和烏裏木婭。

邵洺看向穩穩坐陣北越軍中的樊麟,年輕的君王身披戰甲橫刀立馬,眉宇間的傲氣鋒利如刀,不可一世。

邵洺眼中殺意湧動。

“擒賊先擒王。”邵洺沈聲說道。

他身後的暗衛神色一凝,抱拳離開。

被側面的敵人沖擊,烏裏木婭並未慌張。這裏並不是平原,樊麟的夾擊並未發揮最大功效,烏裏木婭舉刀指向前方的樊麟,放聲高喊:“拿下北越王人頭者,便是我烏蘭第一勇士!封狼居胥便在今朝!今日我烏蘭定要用姓樊的血祭奠先烈,以慰逝者之靈!”

說完,烏裏木婭握緊長刀身先士卒沖入陣中左右砍殺,烏蘭的勇士們回應著族長的誓約,喊聲震天,舍身忘死。

榮耀與仇恨,從來都是最振奮人心的!

戰馬急躁地原地踏著腳打了個響鼻,樊麟收緊手中韁繩,讓它安靜下來,隨後活動了一下握著陌刀的手腕,沈著道:“誅敵有功者,加官進爵,賞銀千兩!”

樊麟猛夾馬腹,親自出戰,陌刀兇狠,刀光所過血影四濺。

北越將士士氣高漲愈發勇猛。

俞千戈抓住一匹無主戰馬的韁繩翻身上馬,直沖樊麟而去,樊麟身邊的士兵見此,上前阻攔,俞千戈一躍而起,在馬背上一踩越過面前的人墻,槍出如龍,直取樊麟,兵器交接,樊麟被震得虎口一麻,面色凝重。

行軍多年,他還是第一次在陣前遇到這樣的對手,樊麟迅速判斷,單打獨鬥他絕不是此人的對手,邵洺手下居然有如此高手。

但這裏是戰場,不是江湖比武的現場,周圍的北越士兵撲上來打斷俞千戈的攻擊,樊麟欲後退先避開其鋒芒,俞千戈目光冰冷銳利,怎可能輕易放過,一腳踹開前方的士兵,扭身舞動長槍短暫逼開圍上來的北越士兵,手腕一轉,用力將長槍朝樊麟擲去,寒芒破開勁風勢如破竹,樊麟一驚,只得松開手中韁繩,翻身滾下馬背躲開這致命一擊。

俞千戈失去武器,被北越將士團團圍住。俞千戈抓住離自己最近的敵人,拉向自己徒手擰斷他的脖頸,在屍體倒下前奪過他的長刀劈在另一敵人的胸口。

樊麟驚魂未定,喘息著,用手中陌刀撐住地,在滿是鮮血的地面上站起來。

俞千戈身陷重圍,近身不得。

樊麟剛松下一口氣,正欲下令一定要格殺這兇猛的高手,突然一把長刀自他的後心穿胸而出,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口中湧出,樊麟茫然地下意識望向身後的刺客,刺客身穿北越士兵的戰甲,冷靜地撥出致命的刀,沾了黑灰的臉是樊麟認識的面容。

白燼。

沒人註意他是什麽時候站在樊麟身後的。

樊麟沒想到最後居然是這個似乎總是游離在事情邊緣的神秘劍客向自己刺出了最致命的一擊,一刀斃命,毫不拖泥帶水。

樊麟突然笑了,重重倒在地面上,君王又如何,血的顏色與他人也沒有什麽分別。

是非成敗,轉頭空。

周圍的北越士兵後知後覺地頓住,樊麟死了?他們的王死了,他們又該為誰賣命?

烏裏木婭也怔了一下,又迅速反應過來,高喊:“北越王樊麟已死!烏蘭的勇士們,隨我拿下槊陽城!”

喊殺聲震天,北越士氣盡散,節節敗退,但仍有人不甘束手就擒,殺死王的人近在眼前,失去理智的北越士兵舉著兵刃撲向白燼。

白燼掀去原本用來遮住容貌的頭盔,側身避開刀刃,一刀削去沖上來的士兵的手臂,斷肢帶著血飛了出去。

白燼微微皺眉,他身處敵陣之中,敵人太多了,沒有退路了。

一支羽箭劃空而過,準確紮入白燼身後一名北越士兵的咽喉,白燼尋聲望去,邵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來到陣前,騎在馬上,手中輕弓的弦上餘震未歇。

剩餘的暗衛們站在還未燒塌的屋頂上,張弓搭箭,精準射殺頑抗的北越士兵。

邵洺抖動韁繩,在暗衛的掩護下禦馬躍入陣中,向白燼伸出手,白燼擡手緊緊握住,翻身上馬。

邵洺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握了握白燼的手,堅定又溫柔,讓人安心。

白燼從背後單手環住他的腰,揮刀砍倒沖上來的北越士兵。

烏裏木婭率領烏蘭的勇士們向北越的軍陣壓上來,北越潰不成軍。

北越乾和元年,烏蘭部族烏裏木婭率兵突襲槊陽城,城破,登基還不滿一年的北越王樊麟身死,城中官員,百姓趁亂四散奔逃。

同年,遠在途城的肅王樊炤正式自立稱王。

大火漫延在整座槊陽城,烏裏木婭沈默看了許久眼前的人間煉獄,調轉馬頭。

“燒幹凈點,什麽也別給樊炤留下。”烏裏木婭冷漠道,眼底一片冷暗。

“是!”

不久之後就會有北越的殘餘勢力到來,得知消息的樊炤也會率軍前來,沒有周軍的支援,僅憑她的兵力是難以守住這座孤城的,這點她與邵洺都有共識。

如今她是周朝的盟友,有周軍的配合,她要趁北越此時元氣大傷,蠶食北越的領土,擴大實力,但不是從這裏開始。

趁著夜色,勝利者匆匆離去,只留下一座陷於火海的空曠死城,和滿地燃盡的飛灰。

紛爭遠不會結束。

京城,易疏看完手中大捷的戰報,大喜過望。

這一場大戰不止拿回了失去的淥州,也讓北越接連失去了兩任君王,王都槊陽被毀,元氣大傷,一段時間內北越都無法再對周朝邊域造成大的威脅。杜宜安也趁機攻下了燕回城,他期待已久的大勝,勝得徹底!

丞相府中,邵璟看著手中來自邵洺的親筆信,有些發楞,許久,他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將自己驚醒。

邵璟回過神,將家書細細收好,夾進手旁的書中,沈默看著書桌上的燭臺,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馬車行駛在泥濘小路上,邵洺裹著錦裘舒服地靠在白燼懷中。

在烏裏木婭的護送下,他們剛躲開北越的軍隊往淥州邊境而去,可邵洺卻病倒了,仿佛耗盡了所有心力,當一切落幕後,他再也沒有支撐的理由。

病來如山倒,便是夜裏也因劇烈的咳嗽而連夜地睡不安穩,此時也只能窩在心悅之人的懷中片刻休憩。

初春的天還很寒冷,白燼只能將他抱得緊些,讓他多舒服些。

突然,白燼好像看到邵洺有些淩亂的烏發中多了一根白絲,白燼心頭一窒,忍不住擡手想撥開青絲看得更清楚些,一直閉著眼的邵洺突然伸出手,抓住白燼的手拉入自己懷中。

白燼垂下眼瞼,順從地任由他拉著,反握住邵洺微涼的手。

那些看似勝券在握的計謀中,藏了太多白燼不得而知的部署,每一步都是邵洺深思熟慮的心血。

白燼忽然覺得難過,為什麽自己沒有早點認識他,好再為他多做點什麽。

路途太遠,好像看不到盡頭。

途中暫歇時,烏蘭的隨行軍醫來送藥,邵洺劇烈咳嗽著,連藥碗也端不穩,白燼便端著藥碗,慢慢餵邵洺喝下。

馬車外,白燼聽到有人攔下正要離開的軍醫,擔憂地小聲詢問邵洺的情況。

是孔碣。

對於這個陌生的清瘦文人,白燼知之甚少,只是聽邵洺提過,他是宋子棠的學生,他本是一寂寂無聞的小官,是宋子棠向皇帝舉薦出使烏蘭的,除此之外,別無所知。

白燼聽到軍醫重重嘆了口氣,說:“邵大人的的身子本就空虛,哪禁得起他自己如此折騰,這場大病……以小人的醫術……無能為力……”

白燼的手顫了顫。

邵洺輕輕拉了拉白燼的衣角,皺著臉道:“阿燼,藥好苦,能不能不喝了?”他的聲音有些虛弱。

“不行。”白燼當即沈下臉道。心中五味雜陳,更大的苦他邵洺不也一聲不吭吃下去,咽下去了,義無反顧。一碗藥的苦,他當真無法忍受?事到如今,還要演戲哄著自己。

看邵洺一臉委屈難過地將最後一口藥喝下去,白燼低頭吻在他唇上。

確實很苦。

淥州的大勝已經昭告天下,早朝的殿上,易疏宣旨,厚賞有功之臣。

文武百官紛紛讚頌聖上的英明,卻也有不少人偷偷將目光投向站在最前列的丞相邵璟。

誰都知道,邵相的獨子是出了名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便是街頭的百姓也會談論有關邵洺惹出的那些上不得臺面的荒唐笑話,可這次杜宜安尋求嘉獎有功者的奏折上,邵洺的名字赫然排在了前列。

邵璟低垂著眼,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暗衛的真實存在鮮有人知,哪怕他們為國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也註定他們的名字不會出現在史書記載之上,同樣也註定了,邵洺做過的事,不會有人去傳頌。

人心隔肚皮,沒人會在皇帝的興頭上公然提出異議,無論如何,這該是舉國同慶的勝利。

正在這時,一封加急的折子遞了上來,易疏打開一看,面上的喜悅漸漸散去。

察覺皇帝面色有異,大殿內安靜下來。

易疏反覆看著那幾句簡單的話,過了很久,讓人將折子交給邵璟。

“杜宜安來奏,邵洺病逝於淥州。”易疏語氣沈重地道。

邵璟看完,緩緩合上奏折,靜默地閉上眼,似乎在平覆翻騰的情緒。

易疏又說了幾句,不過邵璟已經沒心思再聽。深吸一口氣再吐出,邵璟睜開眼站出列:“老臣懇請陛下讓老臣告假幾日,老臣……想接犬子回家……”邵璟說完,深深一拜。

易疏看著下首單薄的老人,長嘆道:“準……”

印象中,他還是那個幼時溫文儒雅又嚴厲的老師,原來他也老了啊……

易疏背過身,不忍再看。

別人不知,他身為皇帝自然清楚這些年邵洺到底為他的社稷做了多少,無論過程如何,他終歸是為國盡了忠,可他卻無法給他一個該得的名,無法給這位為國為民鞠躬盡瘁的老人一份實質的慰藉。

春草青青,沒有戰亂的肆虐,徐江城漸漸恢覆了往日的繁榮,街道上車水馬龍,面色各異的人來了又往。

瀟瀟先走下了馬車,轉身扶住後一步的邵璟。

許蓧看著眼前的陌生人,膽怯地躲在俞千戈身後。

邵璟看著小女孩,露出一抹溫和地笑意,蹲下身沖她伸出手。

“蓧兒,你哥哥都與我說過了,以後我便是你的父親。”邵璟放輕了語調,緩解女孩的不安。

許蓧擡頭看了看面無表情的俞千戈,俞千戈點頭,牽著她往前走去。

許蓧放下防備,握住邵璟的手。

邵璟笑了笑,將她抱起。

“我姓邵,邵璟,以後你便是我的女兒,隨我姓,就叫邵蓧可好?”邵璟慈祥地說。

女孩乖巧地點點頭。

和哥哥真實的名字是一個姓氏。

瀟瀟含笑行禮:“瀟瀟見過小姐。”

處理完邵蓧的事情,邵璟看向沈默的俞千戈。

瀟瀟掩蓋住眼中的悲傷,走向俞千戈。俞千戈將抱在懷中的骨灰壇交給瀟瀟,什麽也沒說。

瀟瀟小心接過,悉心抱入懷中。片刻,瀟瀟擡頭沖俞千戈一笑,眼眶卻是紅的。

沒等瀟瀟開口,俞千戈淡淡道:“我與他的約定已盡,就此別過。”說完,俞千戈幹脆地轉身離去。

千帆過盡,他已經想好接下來的路該如何去走。

對錯是非由他人去說罷,但公平與正義必須是絕對的。如果邵洺那樣的人能做到以己身之力還天下一個太平,那他俞千戈也可以!

滿身汙濁又如何?為這世間的規則所不容又如何?他會踏出屬於自己的大道。

看俞千戈愈行愈遠,瀟瀟收回視線轉回身,微微笑著:“老爺,我們帶小姐和公子回家吧。”

邵璟點頭。

邵蓧看著瀟瀟懷裏的壇子,有些不解地歪著頭,卻什麽也沒問。

淥州外,烏裏木婭讓人拿來烈酒,為孔碣斟滿。

他已完成自己的使命,該回京覆命了。

“先生,一路順風。”烏裏木婭舉起自己的酒碗,豪爽地一飲而盡。

孔碣看了看碗中清酒,學著烏裏木婭的樣子一飲而盡,卻把自己嗆得連連咳嗽。

烏裏木婭大笑起來。

孔碣耳尖泛紅,有些局促地拉起衣袖,擦幹嘴角的酒漬,一板一眼道:“此地一別,願君長勝。”

烏裏木婭收斂了笑意,仍微微笑著道:“謝先生吉言。”

孔碣不再多說,抓住韁繩翻身上馬,沖烏裏木婭抱了抱拳,調轉馬頭。

烏裏木婭自然地擡手揮了揮。

孔碣回頭,想了想,也沖她揮了揮手,策馬離開。

千裏之外,落梅山莊。

李嵐軒看著擺在一旁的大紅婚服,神情有些落寞。

落梅山莊與魏家正式結盟,三月後的吉日,他將與魏凝霜成親,紅色的喜帖已經送往京城,回來的,卻是故人已逝的消息。

於情於理,李嵐軒知道他不會來,卻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個理由。

李嵐軒苦笑一聲,轉頭看向窗外婀娜的梅花樹。

梅花已然落盡,點點嫩綠攀上枝條。

那個曾經在梅花樹下和他一同嬉鬧,練武的孩子,真的不在了。

綠葉依新枝,春水繞花憐。

不知何處的偏僻小鎮,三兩客人正坐在簡陋的茶棚中喝茶暫歇,閑暇之餘談天說地,不知怎麽地,聊起了去年大將軍杜宜安收覆失地淥州的事情。

說杜宜安如何智勇雙全,救盧陽收淥州,打得北越人聞風喪膽。

那人說得起勁,連旁邊桌上的人也聽得津津有味。

白燼悄悄在桌下輕踢同桌聽得入迷的人一腳,小聲道:“說的又不是你。”

邵洺轉回頭,樂呵呵地挑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白燼無奈地嘆了口氣,擡頭看了看天色,道:“該走了。”

邵洺點點頭,掏錢結賬。

白燼看他一枚一枚數銅板的樣子,忍俊不禁。

以前花錢大手大腳,前呼後擁的邵公子,現在也只能精打細算過日子了。

唔……怎麽像是自己虧待了他一樣……

白燼有點心虛。

邵洺倒是一點也不在意,拉拉白燼的衣袖走出茶棚。

外面的風有些大,邵洺忍不住低頭咳嗽起來。白燼拿出行李中的鬥篷為他披上,看他好些,才牽著馬往鎮外走。

“接下來該去哪?”路上,白燼轉頭問邵洺。

邵洺想了想,從懷中摸出一本泛黃的古書:“我從孟青魚手裏得來的,裏面記載了些玄妙莫測的東西,看起來和彧西古國地宮中的東西有著莫大的關系。”看白燼面露不解,邵洺笑道:“阿燼,不如我們去找寶藏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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