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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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冬季的夜幕總是早早降臨, 晚宴也隨著夜色提前開場,又提前結束。

喝了酒的謝靈和紀雪回到她們裝修好的小房子時,指針剛過九點。

房子是三個月前裝修好的, 今天是她們入住的第三天。

謝靈很喜歡這裏, 紀雪也很喜歡這裏。

因為這間房子裏所有的東西都是紀雪用心挑選出來的。

造型極簡卻不缺乏美感的密碼鎖, 溫柔得像是吐司面包的內門顏色,設計合理又帶有貓眼感應燈的到頂鞋櫃,敞亮又不影響通風的超大落地窗,文藝感十足的魚骨白紗,剛好夠坐的四人長沙發,造型可愛的雲朵茶幾……

還有,墻角玻璃花瓶裏的吊鐘青翠欲滴,看起來十分養眼, 遙遙相對的軟葉針葵松松散散的狀態,讓人感覺輕松又舒適。

溫馨得讓人不舍得離去。

謝靈摟著紀雪坐在只有她們兩個的小家中,微笑著看向電視櫃上的擺臺, 這個家裏, 只有一張她們的婚紗照, 也是她們兩個最喜歡的一張。

照片上的謝靈靠在路邊的欄桿上,滿眼都是身側在眺望遠方的紀雪, 而紀雪攥緊謝靈的右手線條明顯,能看出是在用力握緊,好像生怕她會趁她不備突然溜走。

這張照片裏的她們, 笑容並不燦爛,甚至可以說是幾百張照片中笑容最淡的一張。

但就是這一張, 讓她倆確認了自己對對方的愛意有多深,也確認了對方對自己的愛意有多深。

紀雪喝得很少, 謝靈也喝得很少,偏偏兩人依偎在一起又總有種飄飄然、陷在棉花裏的感覺。

就這麽呆坐了好一會兒,紀雪忽地站起身,拉著謝靈的手,半強勢半撒嬌地哄她起來,拖著她往臥室裏走去。

主臥室隔壁的兒童房是空的,在得知自己子宮受創,很難再懷孕後,紀雪糾就把兒童房裏的所有布置就擱置了。

現在一門之隔的後面是空無一物的房間。

——沒有櫃子,沒有床,沒有造型可愛的吊燈,也沒有規劃出的游戲區、學習區,什麽都沒有。

謝靈發現,在進入主臥前,紀雪瞥了那扇門一眼,雖然只一眼、雖然很快就移開了視線。

但謝靈還是明白了那一眼背後的遺憾。

她知道紀雪是想要孩子了。

原本她並不覺兩個相愛的人之間、有沒有孩子會有什麽區別,可當真的一遍遍聽到誰誰誰懷孕了,誰誰誰生了,誰誰誰家孩子會走路了、會說話了。

她們那顆只裝了對方的心,就會漾起一圈圈怪異的波紋。

她們都不是討厭孩子的人,相反,她們很希望她們之間會有孩子,但越是這樣希望,她們的心就越走向不同的方向。

紀雪想給些謝靈生孩子,可是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允許。

謝靈也想給紀雪生孩子,因為……這是她們現在唯一能有孩子的方式?

……不,不是的,她早就有了這個想法。

具體是什麽時候呢?

應該是她剛回憶起紀雪因為生產面臨的危險有多麽可怕時吧?

那時的她只想著——算了算了,還是不要讓她生了。

她想著,只要她和紀雪在一起,她就可以選擇了。

可是後來她又發現,她的設想不過是一廂情願,她不願意讓紀雪生,可如果紀雪自己想生呢?

紀雪想要孩子呢?

怎麽辦?

是強迫紀雪不許想,還是放她去面對和經歷那該死的並發癥?

她深知,如果紀雪想,她不會強迫她不許,可她也不能接受要自己眼睜睜地去看著她受那樣反人類的苦難。

兩難的撕扯只存在於謝靈的心裏,在知道紀雪懷孕的那天,她的自我拉扯到了頂點。

那天,她想了很多,她不想讓紀雪生,又無法說出不讓她生的渾話。

現在,因為命運使然,她的自願,她的主動,她的愛意也被扭曲變了形,好像讓她來生,成了別無選擇的事情,成了不得已的事情,成了被迫的事情。

這樣惡劣的扭曲,在她們兩人之間,只會讓謝靈難受,讓紀雪更難受。

謝靈的甘願,被醜化成了犧牲。

犧牲……這個詞聽著就讓人不安。

而本就內疚的紀雪在這種形容下,要怎麽原諒自己的無能?又要怎麽接受謝靈的犧牲?

……

謝靈看著被自己按在身下的紀雪,正在輕輕抽泣,心中一片酸澀。

原本這樣的場景,只因為她們純粹地想要擁有對方,想要……通過最大程度地相擁去靠進彼此的靈魂。

可現在竟然帶上了別的意味。

這是……第幾次了呢?

紀雪想要嘗試什麽?嘗試那微乎其微,幾乎沒有可能的受孕幾率嗎?

可是她不知道,她受的傷,不是不能受孕,而是無法懷孕。

她不是無法和謝靈成功結合,她是無法承受十月懷胎啊。

胡羽的那把匕首刺傷了她的子宮,大概是因為他的廢柴體質,他沒能一擊必中,而是緩了一次力氣,也就是說,他紮了紀雪兩次。

刀子沒入血肉後,他因為緊張或者別的什麽傻×原因力竭,又緩了一口氣,才二次用力把刀刃按了進去。

紀雪的子宮保住了,可也傷痕累累,所以她是不可能承受得了一個新生命在其中孕育生長的過程的。

紀雪當時因為太虛弱,並沒有聽清醫生的解釋,而謝靈為了守住她心中的那點可能,也沒有為她解釋。

因為解釋了,也就說死了,說死了就沒有可能性了,沒有可能性就是完全的不可能。

這樣的真相對紀雪來說,太殘忍了。

所以,無論借了酒意的紀雪主動邀歡多少次,謝靈都不可能讓她懷孕的。

但她還是一次次沈溺其中,她願意滿足紀雪的所有要求,這是她承諾的,也是她甘願的。

只要紀雪想要,她就給。

哪怕她要累死在這一夜,也無怨無悔。

唯獨讓紀雪懷孕這一件事,不行,但是她願意給她生一個孩子。

錢露說過,如果可以,如果來得及,她也願意不讓文文受苦,替文文生。

她爸爸謝鴻飛也說過,現在的科學技術,可以讓女A退化的子宮也能孕育出新的生命。

所以,可以試試的,不是嗎?

至少真的不可逆轉、改變不了命運的軌跡的話,承受一切痛苦的也是她,不會是紀雪。

熬過最後一關,紀雪的人生將會迎來無盡的光明與幸福。

所以,無論如何,她也要拿出自己的擔當和決心。

……

說不清過了多久,謝靈身下的床單被汗水浸濕,腦袋也被她那堅定的想法撐得嗡嗡作響。

這個冬夜,她們相擁,卻心思各異。

謝靈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深知以自己目前的狀態,怕是體面的撤退都無法做到,更遑論像往常一樣?

她累極了。

客觀地認識到了自己的身體狀態後,她像是認命了,沈默地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並擁著紀雪,將柔軟的被子蓋在了她的身上,等待緩沖。

紀雪閉著眼睛,許久才緩緩睜開了一條細縫,她的聲音因為無力而隱隱發虛:“你還好嗎?”

謝靈嗯了一聲,反問道:“這麽想要孩子嗎?”

“……”紀雪將臉埋在謝靈的胸口,用沈默來拒絕回答,可沈默已經是答案了。

——她想要孩子,她想讓謝靈和其他人一樣,有孩子,有她們共同的孩子。

謝靈揉了揉紀雪散落下來的長發,笑了:“那我們生,好不好?我給你生。”

“可是……”紀雪下意識地想要拒絕,她知道這次謝靈說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認真。

謝靈是真的,真的想要這麽做。

可是在這個社會裏,如果謝靈真的這麽做了,那的確會是她可以吹噓的資本,她擁有一個願意為她生孩子的alpha,這對身為Omega的她來說是值得炫耀的。

但是,這樣的事情對謝靈來說就不友好了。

謝靈身為一個alpha,給她一個Omega生了孩子?

紀雪幾乎已經預見了那選擇背後的瘋狂——謝靈會被A鄙視,會被嘲諷,會聽到很多亂七八糟,甚至不幹不凈的評價和流言。

她不想那樣,她不想謝靈被人嘲笑,被人詆毀,被人用言語攻擊……

她愛謝靈,她也想給謝靈最好的,就算能力不夠,也不能為她招來任何惡意。

謝靈卻像早就想到了她會說什麽,側過身子把她放回床上的同時吻住了她的嘴,甚至惡作劇似的咬住了她的舌尖。

紀雪的呼吸一滯,謝靈放開了她,也放開了自己的糾結。

她說:“你愛我,我也愛你,我們明明有更好的解決方式,為什麽要在乎無關的人怎麽說、怎麽看?難道因為她們說我壞話,曲解我對你的愛意,你就不相信我的愛了嗎?你就不愛我了嗎?”

“不是,沒有。”紀雪枕著謝靈的胳膊,在黑暗中與她對視。

謝靈很滿意紀雪的回答,她笑道:“所以,你憑什麽要小瞧我、不相信我呢?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你能不在乎的我也能不在乎,對於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你憑什麽妄自菲薄覺得它們比你更重要?”

紀雪:“……”謝靈說得對,她不應該小瞧謝靈的,事實上,謝靈也遠比她想象中更愛自己。

一路走來,也明明是謝靈付出更多……一想到她無止境的付出,紀雪一顆心就酸脹得要爆炸了,可是如果她再拒絕,謝靈應該也會很難過吧?

既然這樣,那就讓她自我折磨好了。折磨夠了,也就想開了。

紀雪靜默了足足五分鐘,之後她開了口:“那你再給我點時間,讓我仔細想想。”

“……好。”謝靈答應了,可還是不放心地補了一句,“那你也給我一個時限吧。”

紀雪沈吟片刻,爽快道:“明天,明天給你答覆。”

“好。”謝靈起身,將紀雪的胳膊主動繞到自己的脖子上,“洗澡,睡覺。”

……

次日晌午,紀雪吃著謝靈煮的番茄雞蛋面,用力點了點頭:“好,我同意。”

謝靈怔了怔,動作極慢地放下了燙手的湯碗,遲鈍地漾起一個誇張的笑。

醫院和醫生,謝靈早就聯系好了,只差紀雪點頭,現在她答應了,後續就快了很多。

寒冬匆匆而過,暖風再來,春暖花開。

謝靈在百花齊放的季節懷上了屬於她和紀雪的孩子。

十月懷胎,一朝手術臺。

這段特殊的體驗幸福又痛苦。

謝靈的妊娠反應比當初的湯文文還要大,和毫無任何不適的任萱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懷孕兩個月的時候,謝靈吐得昏天黑地,不光是她,紀雪也是吐得頭暈眼花。

謝靈的反應之強烈,好幾次都讓紀雪產生了放棄的念頭,謝靈卻緊咬牙關,對她的多次試探視而不見。

強烈的孕吐持續了一個多月,謝靈和紀雪因為無法正常進食,都瘦了差不多十斤。

這對日漸圓潤的任萱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擊。

但好在宋凡秋為了消除任萱的焦慮,主動挑戰自己的胃容量,和她一起圓了起來。

孕吐反應在謝靈懷孕四個月的時候好轉,紀雪跟著一起好了起來。

之後的三個月,兩人又開始瘋狂長痘,直到第八個月,她們臉上的痘痘才慢慢消失,還好沒有留下什麽明顯的痕跡。

任萱和湯文文看得嘖嘖稱奇,因為湯文文當初的反應不是這樣的,任萱除了白白胖胖,也沒有任何明顯的變化。

痘印消失了,謝靈的肚皮開始發癢,紀雪終於不再感同身受,但她卻更加擔心謝靈了。

她每天晚上準時準點幫謝靈日益變大的肚皮塗抹精油,舒緩皮膚的幹燥。

謝靈的肚皮也很爭氣,大概因為她的增重並沒有很誇張吧,她的孕肚光滑白嫩,沒有任何花紋,只有肚子中間有一條淡褐色的細線。

紀雪為了記錄她的樣子,哭著給她預約了孕婦照。

第九個月,謝靈的四肢開始浮腫,腫到紀雪用手指輕輕一按,就會留下一個明顯的凹印。

看得紀雪心疼得數次酸了眼眶。

她想,這本該是她來承受的啊。

謝靈卻不以為意,甚至還能扭動著浮腫到粗短的腳趾丫來逗紀雪笑。

在第九個月零十天的時候,謝靈在紀雪的攙扶下起身去廁所。

當時是夜裏三點,剛離開床鋪還沒走到衛生間門口的謝靈只覺得自己聽到了噗的一聲輕響,□□就嘩啦啦流下一灘清水,將她的睡褲在眨眼間浸透。

紀雪早早就準備好了待產的東西,身份證、戶口本、醫保卡、銀行卡、現金,裝了滿滿一包,可真的面臨這一幕,還是忍不住慌了神。

原本她們是預約了明天去醫院剖腹產的,天亮以後就準備提前去醫院準備了,偏偏小家夥等不及,先踹破了羊水……

謝靈握住紀雪的手腕,繼續走進衛生間小解,然後才冷靜地提醒著她要拿的東西。

三點一刻,謝靈和背著背包的紀雪下了樓,謝靈穿著已經溢滿的成人尿不濕上了車,紀雪熟練地握著方向盤,開去醫院。

辦好住院手續,謝靈躺到病房的床上時,才恍覺奇妙。

紀雪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一邊問她肚子痛不痛,一邊編輯消息發到群裏。

這個小家夥很會挑時候,手術前的種種約束都被夜間調皮的她踩了個準,謝靈甚至不用故意空腹挨餓,就被推進了手術室。

紀雪則守在手術室的門口坐立難安,得虧賀女士醒得早,成了第一個看見微信消息的人,她風塵仆仆地趕來,握住了紀雪顫抖的雙手。

“別怕別怕,沒事的。”賀女士眼看根本握不住紀雪,只好用力把她抱進懷裏。

紀雪趴在賀蓉的肩頭,顫聲道:“媽,我害怕。”

“哎呀,不要怕,靈靈很厲害的。”賀蓉一邊拍著紀雪的肩膀,一邊抖著嗓子安慰她,“我來時問過醫生了,醫生說手術時間很短的,寶寶和靈靈很快就會出來了。”

紀雪快速眨了眨眼睛,把打轉的眼淚強行憋回去後,站直身子,看向了手術室的門。

她知道的,賀女士也很緊張,因為她今天的臉色蒼白,嘴唇也沒往日那般紅潤,一看就是沒來得及打扮。

無論對什麽事都游刃有餘的謝太太,沒有打扮,頭發也是松松的綁起,這已經足夠證明她的緊張了。

但紀雪還是選擇相信她,相信是現在能讓她平靜下來的唯一辦法了。

六點二十分——謝靈進手術室的二十分鐘後,啼哭的孩子被抱了出來,紀雪的手抖個不停,她沒有抱新生嬰兒的經驗,所以在她看到那和巴掌差不多大的、皺巴巴的小臉時,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不敢去接。

賀蓉當然知道紀雪的恐懼,忙跨步上前把孩子抱進懷裏,遵從醫囑,轉身抱著孩子去房間吸氧。

紀雪看著婆婆遠去的背影,下意識追了兩步便立即站定退了回來。

謝靈還在裏面,謝靈還沒有出來,她要等她,要第一個見到她。

紀雪攥緊了拳頭不安地在並不寬敞的走道裏走來走去,十多分鐘過後,手術室的門終於又一次打開了。

蓋著淡藍色被單的謝靈被推了出來,她直挺挺的地躺在那裏,一雙眼睛滴溜亂轉,似乎在尋找什麽。

紀雪忍著眼淚湊了過去,雙眼卻是紅的。

她別過頭擦了擦眼睛,湊到謝靈的耳邊,輕聲問:“疼嗎?”

謝靈眨了眨眼睛,緩慢勾起了嘴角,甚至還調皮地撅了撅。

紀雪看她這副模樣,也不管是不是還有醫生在場了,快速低頭吻了吻她的唇。

身旁帶著口罩醫生看到這一幕,也笑了:“麻醉劑藥效還沒過,暫時她是感覺不到疼的。”

醫生說的這一句本來意在安撫,卻不想紀雪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謝靈張了張嘴,說不了話,只好撇撇嘴角,任由眼角的淚去它想去的地方。

她想……

……別哭啊。

……我們有孩子了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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