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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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主臥內的紀雪調整了姿勢, 她面朝床的外側躺著,眼睛裏的淚水像是決堤的洪水,流個不停。

她望著原本應該鋪著地毯的地板, 心裏有些後悔, 但一想到那筆已經被自己花了一部分的錢, 就憋悶得喘不上氣來。

她不怪那夜謝靈的離開,因為她知曉自己的卑劣,是她主動的,是她釋放了信息素,換來那樣的結果,她活該。

可是謝靈為什麽要轉那筆錢?

她是個缺錢的人,也是個愛錢的人,她看起來活得窘迫, 這是事實沒錯,可是她從沒想過用身體換錢,不然以她的姿色, 她何必去打工?

服務員、收銀員、家教、鐘點工、部分區域內兼職跑腿的臨時配送員……她做過各種兼職, 她透支體力、精力、不斷壓縮睡眠時間, 從最開始的八個小時擠壓到六個小時,最短的時候只有四個小時。

她為了什麽?

她從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她, 不在意自己在打扮得花兒一樣的女同學中是多麽不合群,她也從不掩藏自己的貧窮……

可是到頭來,她最在意的人竟然在那種事情之後給她轉錢。

她更因為一時氣憤接受了, 但之後那顆要強的心就痛得她上不來氣,所以她選擇退了回去, 甚至連用她的抑制劑的錢也算了進去……

可謝靈就是不願意收。

而她在失憶後,竟然還毫無保留地相信了謝靈說的所有話, 那次出去,她還那樣自信地說“讓她來”,殊不知,那從來就是人家的錢。

她……

她受不了。

那些錢就像是一根刺,不,不是刺,是冬日屋檐下凍結成型的冰錐,直紮進她的心臟,痛得她蜷縮抽搐,只能浸在黑暗中哀嚎,擡不起頭,露不出臉,見不得光。

盡管後來那個人對她釋放出了最大的善意,她也沒有辦法將那根粗厚而凍手的冰錐拔出來。

她伸手抹去眼淚,又會有新的淚珠落下,好像永遠都擦不完。

……

謝靈端著湯碗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捂著臉的紀雪又側過了身子,似乎是不想讓自己看到她在哭。

可那樣明顯的嗚咽聲她又怎麽可能聽不見。

她放下湯碗,坐在床沿,側過身子,連著柔軟的被子一起攬進懷裏,輕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要碰我。”哭腔滿是沙啞,被子下的紀雪在輕輕顫抖。

謝靈聽清那四個字後立馬縮回了手,她直起身子,離開床沿,做到床前的滑輪椅上。

“好,我不碰你。”謝靈垂眸看碗裏的湯,片刻後看向紀雪的後背,打著商量問,“喝點湯好嗎?你從中午就沒吃什麽東西,凈喝水了,多少吃一點,暖暖胃也好。”

紀雪沒有回應,謝靈也不著急,安靜地坐在床前,時間久到她有些不安。

所以她厚著臉皮掏出了調成靜音的手機,又正好看到四人小群裏正在商量要過來看望紀雪的事情,她連忙點開回覆欄輸入文字,把正在準備出發的好友們按住,讓她們暫時不要露面,也不要到家裏來。

錢露的媽媽和賀女士關系相對更好,知道的也就更多一些,她跟著沾光,聽到的消息也就比湯文文和任萱多了一些。

因此,在看到謝靈的回覆後,錢露第一個跳出來,甩了張表情包。

謝靈看著錢露發出的疑問動態圖,想到兩人媽媽那沒有秘密的友情,回了一個點頭的小貓表情包,試圖用圖片來進行靈魂上的對話。

錢露顯然得到了她想要的答覆,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湯文文和任萱不懂她們的啞謎,看得眼暈,正想發火追問,謝靈又輕觸屏幕回了一條:大家不要擔心,給我們一點私人空間,等事情過去了,我做東,給你們賠罪。

錢露立即回了個“OK”的手勢。

手機屏幕前的湯文文和任萱反應再慢也看出事情不對,於是都沒多糾結,直接丟了手機,把坐在她們對面的錢露按倒了沙發靠背上,開始嚴刑審問。

謝靈不知道她們三個是坐在一起的,更不知道那些消息是用來試探她的,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之後她就放下手機,用手背試了湯碗的溫度。

她糾結再三,主動退步,語氣裏帶著乞求:“湯我放在床頭櫃上了,不燙,正好喝,你不想看見我的話,我出去,你把湯喝了好嗎,我待會讓阿姨來收碗。”

“……”紀雪還是不理她。

謝靈看著紀雪沈默的背影,抿了抿唇,如她自己所說,起身離開了臥室。

她知道紀雪肯定是餓的,也知道紀雪還是在賭氣,在生她的氣和自己的氣。

說起來,她其實某種程度上也不太理解紀雪,哪怕她才是這個世界中或者以前的世界中最了解她、理解她的人才對。

紀雪——她眼中最堅強的女孩,卻又會在逃離那些讓人窒息的黑暗後變成徹頭徹尾的膽小鬼,愛哭、聰明、善良、充滿勇氣。

可大部分時間裏,她又顯得那樣笨拙,她不記恨欺負過她的同學,卻無比厭惡那個像家又不像家的地方,她總是可以輕易原諒那些對她表現出惡意,但又沒有真正把她怎樣的過客。

她好像懦弱得很,又好像無所畏懼。

當初,在這樣矛盾的揣摩中,謝晴真的有仔細想過,甚至還對此寫了幾百字的解釋。

現在想想,一句話也能概括。

——跳過懸崖的人,不可能畏懼尋常的小臺階。

所以,在她眼中,紀雪才是最好的人。

她度過了漫長的黑暗,卻依然相信光明,她被命運按在泥地裏等死,可她從不願意放棄自己的性命和人生。

她的求生欲強烈,她在不公中掙紮,就像春日裏破土的嫩芽,不管地面會有什麽,從不止步。

所以她走出了那個讓她夜夜噩夢的邊岸小村,她在那樣惡劣的生活條件下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學,她盡可能壓榨著自己,不讓自己閑下來。

她有著自己的追求,就像追著太陽的向陽花,美麗而頑強。

可偏偏這樣厲害的紀雪,就是不願相信自己的魅力是多麽巨大,死心眼地認為她的“幫助”是惡心的,是不懷好意的,是充滿貶低的。

謝靈的唇角勾起又落下,她靠在墻壁上,看著臥室的房門,不聚焦的雙眼好似可以穿過門板看到裏面躺在床上的人。

她的眼底盡是欣賞,胸口又滿是酸澀。

——她的紀雪,明媚燦爛,是這世上最美的向陽花。

——可是,她卻在大意地用了熱水澆了那朵花一頭。

現在,她竟然還厚著臉皮想著是那朵花不夠自信,才誤會了自己。

謝靈啊謝靈,你還真是不要臉吶。

想到這裏,謝靈的嘴角瞬間下墜,仿佛被系上了兩個千斤墜,再也揚不起來。

是的,她就是不要臉皮,明明那件事不涉及系統,不涉及秘密,可以讓她隨意措辭,任她言明,偏偏她楞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麻木地任由它橫在她們中間,兩頭生刺,紮得她們鮮血直流。

……謝靈啊謝靈,別作死啊。謝靈一邊想著,一邊按住了苦澀的胸口。

臥室裏的紀雪確認謝靈真的離開了以後,就撐著手臂靠坐在了床頭,她伸手拿起勺子將碗裏的湯一口一口喝下,心中無限悲涼,她真的不想這樣的。

可謝靈的溫柔猶如一把鈍刀,每一次示好都像在磨著她的血肉,她一邊想要沈淪,一邊又忍不住推一把那錐尖,讓它狠紮著自己。

大概也正是因為這種矛盾的心理,她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憶著失憶後的種種,尤其謝靈總是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糾結和遲疑。

甚至,放大,加以揣測。

她就像個自虐的瘋子,一邊告訴自己謝靈是愛她的,一邊又自我懷疑並舉證,那不過都是她的幻覺。

瓷勺碰撞碗邊,發出清脆的聲響。

紀雪強忍住發痛的腦袋,輕輕放下碗勺,用力地抱住了頭,在床上痛苦得蜷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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