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雨

關燈
夜雨

“這好像是一座廢棄的寺廟?看上去陰森森的……娘親,我們今夜真的要住在這嗎。”蕭遙躲在蕭九矜身後,拽著她的衣角。

面前的寺廟並不大,只有主殿與偏房兩個隔開的空間;主殿中央擺著個佛像,佛像手持珠串,是半敞著袈裟露出胸脯的模樣。

“娘親,這供的是什麽佛啊?怎麽廟都拆了,佛像還被留在這?”蕭遙在她身後露出半個腦袋,害怕仍掩蓋不住好奇。

蕭九矜瞥了一眼,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知道。

她沒認出來這寺裏供的是什麽佛,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她從不信什麽神佛,只曉的大多只是觀音如來彌勒這種有名的神仙。

而就當她想說“我們找個地方休息”的時候,她卻意外看見了佛像前的香爐裏插著的幾根香,看上去竟只少了三分之二。

蕭九矜不禁喃喃:“怎麽回事,這上的香好似是新的……?”

她拉著蕭遙走近。

“是哎?這寺裏都到處是灰了,這個桌子還有供奉的佛像卻都很幹凈。”

蕭遙大著膽子在那佛像上摸了一把,疑惑道。

種種跡象均表明著不久前還有人專門來過這寺廟祭拜,可這寺廟看上去分明已廢棄許久,怎麽有人會在這供奉佛像?

“啪嗒、啪嗒。”

蕭九矜正困惑地打量著這佛像,忽然聽見外面傳來步子踩在水坑裏的聲音。

她心下一驚,猛然回頭。

“謝紹?”而見到來人,蕭九矜卻在驚訝後放下了心來。

後者亦是一楞,“你們怎麽在這……是跟著我來的?”

他很快反應過來。

蕭九矜則望見了,他默默松開了按在腰側劍鞘上的手。

她看了蕭遙一眼,小姑娘才有些尷尬地從她身後走出來:“是我纏著娘親來的啦,又沒給攝政王大人您添麻煩,您便不要計較啦?”

——蕭遙的話沒什麽問題,蕭九矜卻看見謝紹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謝紹猛咳了幾聲,腳步虛浮,身上沁出的血與雨水混雜,卻看不清。

“您竟然能從那麽多刺客中突出重圍,實在是太厲害啦!對了,您一定受傷了!這個給您!”

蕭遙走心地誇讚著,或是看見謝紹不適的模樣,想了想,翻了翻腰間、從綁帶上拿出一小罐藥。

那傷藥被她握在手裏還輾轉了幾番,蕭九矜心下笑笑,看出那是帶了給她們自己保命的藥;蕭遙說是要給,但卻還有舍不得。

但最終,蕭遙還是走上前去將那小瓷蠱遞給了謝紹。

“多謝。”謝紹微微垂眸,望向眼前的小姑娘。

或許是在夜色裏,人的感官會變得格外清晰;謝紹這時才發覺,眼前小姑娘的眉眼竟與自己如出一轍。

“……”

“哎,你認識這是什麽佛的佛像嗎。”

當謝紹擡眸將目光投向蕭九矜、正想同她說些什麽時,卻聽見蕭九矜先行開口。

——蕭九矜的眼神已經從他與蕭遙身上移開,轉而投向了那木桌上立著的佛像。

謝紹怔楞了一瞬,隨即再次垂眸。當然,他只是沒再說話,還是走到了蕭九矜身邊。

“沒見過。”他仔細打量了那佛像,隨後說。

“這樣麽……”蕭九矜微微皺眉。“那你不覺得這佛像,給人一種很詭異的感覺?”

佛像分明是笑著的,可蕭九矜望見祂卻總是感到一陣惡寒。

謝紹不解地“嗯?”了聲,沒明白蕭九矜說的佛像詭異在哪裏;他看了看廟外,外面的雨卻是越下越大了。

“我看到那邊還有個房間,你們去裏面睡吧?明日我的人應就要到了,待天晴了,我便放信號讓他們來接應。”謝紹沒多想,如此說道。

“啊!”而一旁的蕭遙卻是沒忍住驚叫出聲。

在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的那一刻,蕭遙已馬上捂住了嘴;蕭九矜謝紹齊齊回頭望向她,卻仍能見其放大的瞳孔。

好似看到了什麽可怖的事物?蕭九矜疑惑,蕭遙則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向木桌的桌面。

——謝紹身上受了傷,血珠順著衣物滴落,落到桌面上後卻沒有再順著木紋流落,反而是,滲進了桌面。

一時間,廟中三人面面相覷。

這木桌是靠著寺廟的墻壁擺放的,並非是幾條腿支撐的種類、而是更近似於臺狀。不過,正面看上去它也只是個普通桌子、毫無異樣。

蕭九矜咽了口唾沫,低聲說了句“借你劍一用”,便抽出了謝紹腰間佩著的寶劍;蕭遙一個急跑又躲到了她的身後,害怕地望著那桌子。

蕭九矜自上而下,將劍插入了木桌中。

不出所料,劍上的阻力只有短暫的一瞬——這木桌,是中空的。

蕭遙已有些不敢看了,她伸出手捂住了眼睛,卻又因孩童生來便有的好奇而將指尖露出了一絲縫隙;謝紹蹙起眉頭上前兩步,謹慎地盯著這會喝血的桌子。

蕭九矜用力一撇,本就陳舊的木桌徹底開裂。

“!!!”

看到空間內是什麽後,蕭遙的臉剎那間變白;恐懼的聲音卻被她強行壓在了嗓子眼裏。

就連蕭九矜謝紹兩個大人看了,都是面色凝重。

劈開的桌子裏,赫然躺著一具白骨;白骨已呈徹底的骷髏狀。

這木桌竟是……一口棺材。

寺廟外寒雨不停,寒風呼嘯如同夜中野獸咆哮;那森森白骨就這麽躺在三人面前,本就恐怖至極,謝紹先前那滴落下的血液則正好落到了那骷髏臉上,更添幾分詭譎綺麗的景象。

饒是不信神鬼,蕭九矜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周遭的昏暗與佛像上那詭異笑臉,仿佛暗處有人在窺視著;一切都“邪”了起來,傳出森森寒意。

“娘親……”而在看到那白骨的第一眼,蕭遙就已經不敢看把臉埋到了蕭九矜後背上;蕭九矜沒回頭,只是撫上她的手安撫著。

“這白骨看上去還不是自然死亡……上面無一絲腐肉,也聞不到什麽腐臭的味道。怕是有人一絲一絲將屍體上的肌肉全部剔除了……”

蕭九矜心中雖也直犯嘀咕,卻還是認真地分析起眼前狀況。

“況且,這白骨的顏色也不似自然的黃白?倒像是上了什麽塗料,看上去有幾分銀白的感覺。”

“且就尺寸來看,、這屍骨像是小孩子的。”她又補充了句。

“你說追你的那些刺客會知道這上面還有這種邪性的玩意麽?”

她瞥了謝紹一眼,問。

“應該是不知道,這麽可怕的玩意……”

——實際上謝敬敏也未必搞不出來。

或是忽然想到這一點、或是意外發覺實際上自己也並不了解自己這位親手扶上位的新皇;謝紹忽然住了口。

“……若他知道,定會來這邊搜捕我。”過了許久,謝紹才補充說。

蕭九矜一哂,謝紹則是瞥了眼她的笑臉:“倒是你,向來敏銳。在金陵住了這許久,這次怎麽也一無所知的樣子。”

“攝政王您還真的看得起我。”蕭九矜的眼裏,笑意淡了幾分。

“但謝紹,這五年,我是真的不想再摻和朝堂中事;尋常人,也不會平白無故去爬一座荒山。”

“那你便不關心這白骨……”

“我不關心。”

蕭九矜打斷了謝紹的話。

“攝政王大人你,還是好好關心關心自己吧。”

她指了指謝紹身上的傷,隨即想了想,脫下了件外氅蓋在了那“棺槨”上,蓋住了裸露的白骨。

“你若真想抓住幹這事的人,暗中派人盯著這裏便是了。”

蕭九矜看了謝紹一眼,隨意道。

蕭遙“嗯”了聲,牽住了她的手:“娘親,阿遙困了,我們去睡吧?我們只是平民百姓,攝政王您就別為難我們啦。”

為了表演的更真實些,蕭遙還裝模作樣地揉了揉眼睛。

“……”

或許是已經知道蕭遙是自己的女兒,謝紹望著她與蕭九矜如出一轍的走心模樣,一時內心覆雜。

“那我們便去偏殿休息了,攝政王您自便。”

蕭九矜知道女兒只是找個借口離開,也配合道。

“明日你的人來了,你便自己跟著他們下山吧。下去之後把山下守著的趕走,我們晚點再自己下山。”

——別讓別人知道我們的關系了。這句話蕭九矜沒說,但她看謝紹的眼神,對方顯然是明白了。

夜雨蕭蕭,鬼神驚夢。

蕭九矜被蕭遙拉著走到偏殿,見女兒隨意找了個墻角坐下。

“你不怕臟了?”她帶著半分驚訝笑問。

蕭遙“哼”了聲:“我裙子上全是泥!這地上全是灰,說來也不定比我衣裳更幹凈些。”

“娘親方才雖然讓那攝政王派人盯著這破廟,但實際有猜到這骷髏是誰幹的吧?幹嘛不告訴他,那樣我們不是更清凈些。”

蕭九矜笑笑:“因為娘親猜啊,這裏恐怕和金陵知縣有點關系。他要去查知縣的貪汙案,肯定能發現點什麽。”

“可阿遙看那攝政王不太聰明啊?還不如娘親呢。”蕭遙不解,“娘親不是前朝遺族麽?這攝政王,為何不能娘親來做?只是因娘親是女子麽?”

“若他發現不了我們再提醒也不遲,現在還不到暴露人手的時候。”

蕭九矜回答了前一個問題,面對女兒後面的問題,卻不禁沈默。

深夜唯餘雨聲,四周並無旁人;或是如此,今日蕭遙才會如此大膽的發問。

而蕭遙既問了,做娘親的,自也不該敷衍;都說孩童懵懂,但親自撫養女兒這麽久,蕭九矜卻也知道有時孩子的心思最如明鏡。

於是過了許久,她才認真看向蕭遙,真心道:“朝堂中事覆雜,並非所有位置,都是能者居之。”

“阿遙不如想想自己,未來我們回京,阿遙想去到什麽樣的位子?”

“是做攝政王的女兒或是讓當今封你個縣主什麽的榮寵一生,過錦衣玉食的輕松日子;還是……”

以女子之身,去爭一爭那至高寶座。

蕭九矜望向她。

蕭九矜自認最討厭麻煩事,對權力也從不貪戀甚至有些厭惡;比起去爭,她自己更想過可以想做什麽便做什麽的快活日子。

想做事時便為天下蒼生做點事,不想做事便喝喝上好的美酒、聽聽曲逛逛花樓,在有陽光照著的小院裏看看話本數數銀子,有三五好友、能看著喜愛的大家都得償所願,哪怕天涯海角,也能在除夕夜團圓。

冷宮十三年,蕭九矜最討厭便是事事要看人臉色,更厭惡玩弄心計弄權——而或是懷著如此心態入局,她本人也最工於心計。

因此當決意將孩子生下來,蕭九矜便想無論男女均為其取名“蕭遙”。

少時她無法抉擇,如今卻有;她的女兒,可以選擇自己想走的道路。

“娘親,都說帝王要不喜形於色、連喜歡吃什麽都不能讓下面的人知曉。”

“阿遙最喜歡吃甜甜的糕點了,這樣還能當皇帝嗎?”

蕭九矜看向女兒,只聽蕭遙有些苦惱地問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