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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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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邈

七月盛夏,北境的天是灰蒙蒙的藍色,卻有綿延萬裏的白雲,如連綿不絕的山巒。

是日清晨,冀州城的石門“轟隆”一聲再次被打開,迎來了自京師而來的蕭九矜一行人。

這次他們來北境輕車簡從,路途中花費的時間也比從前短;可盡管如此,距許蕓被困魏郡也已許久,只不過是因為早有準備、在城內糧草充足,才未出什麽岔子。

只是,許蕓的信也有幾日未傳來了。

“怕不是信使被截了?不應該啊?不是說羅夗軍的包圍挺松散的麽。”

蕭九矜深深地嘆了口氣,百無聊賴地轉起桌上的茶杯,看向坐在對面看上去十分淡定的謝紹。

“昨日已經遣人去看了,你倒是敏銳。”謝紹從看向窗外的狀態裏回過頭來。

“如今我軍正在攻城,羅夗那邊卻遲遲不回防……”

“怕是出了什麽變故。”謝紹眉頭緊鎖。

魏郡距冀州還有一定距離,算是在大周邊境線北部的兩側,與現今北境軍在攻打的城池與冀州城相比,也並不近多少。

“昭王殿下……”

蕭九矜聽了謝紹的猜測亦有些擔憂,正想開口問些什麽,卻聽見臨時的將軍府外,隱隱傳來喧嘩聲。

“進來。”謝紹註意到九矜的神色,看向門外道。

進來的兵卒是個生面孔,那人一進來見到蕭九矜謝紹二人都在,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蕭九矜有些驚訝,側目望向謝紹;見後者微微皺眉:“起來。有什麽事,站起來再說。”

而那小卒沒有起身,跪坐在地,久久難言。

“昨夜,我軍攻下羅夗第四座城池;然而……”

“魏郡也被羅夗軍攻破……甚至魏郡之後的屏障蕪城,亦被羅夗軍占領。”

“什麽?!”蕭九矜猛地起身,差點失聲。

“怎麽可能……”

她話還沒說完便意識到什麽,轉頭看向謝紹;見謝紹也是眉頭皺得更緊,看上去有著和她一樣的疑惑。

那小卒的聲音微微顫抖:“逃回來的人裏沒有許將軍……他們說許將軍為了讓大部分人還有城中剩餘的百姓能逃走,自願留下來殿後……如今……”

“為何城會破?”謝紹冷聲打斷了小卒的話,站了起來。

“你先起來,把事情始末說清楚了。”

謝紹的語氣似十分不近人情,而那小卒亦是被他身上冷厲的氣場嚇到,瑟縮了一下,唯唯諾諾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屬下、屬下也不知……”

“那還不趕快去打聽!”

“……”

那小卒離開,謝紹頹然坐回了原處。

“不是……許蕓她……”

蕭九矜仍是站著,還沒從這突然的變故中反應過來,有些語無倫次;怔怔忘記了該如何言語。

哪怕早知為將者命比紙薄,親身上陣更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隨時便可殞命,仍不改蕭九矜聽見許蕓可能被俘或是死亡時的心悸。

哪怕是最初抱著些許利用的心思,在那斷斷續續的通信與交談裏,同僚與好友的界限也早已模糊。

“這事怕是沒那麽簡單。”謝紹突兀地開口,沈聲道。

“三皇子妃出兵魏郡前留下的布局我初來冀州便看了,那魏郡地勢雖不險要,但看她的布局,也不該會忽然失守。”

“當然不該!羅夗攻打魏郡最初便是要糧要財,圍魏郡也是因許蕓將計就計;羅夗軍知曉了她的打算,怎會還繼續下大血本攻城……”

蕭九矜不由有些著急,卻也忽然意識到事情已經發生,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將軍,羅夗那邊派人來了。說他們的將軍想與您在蕪城面談。”

謝紹還沈默著沒有回應蕭九矜的話,門外便再次傳來下面的人稟報的聲音。

蕪城介於魏郡與冀州之間,距冀州主城約莫兩日腳程。

“答應他們。”謝紹眸色一沈,向門外道。

他又轉向蕭九矜,聲音中帶著肅殺的戰意:“到時候你在冀州城中等著,我率兵在蕪城城門開後突襲,爭取一舉奪回蕪城及魏郡。”

“那三皇子妃呢?”蕭九矜一怔,難以置信地問。

“那林律俘虜了我軍主帥,叫你去和談難道不是為了看我們能開多少條件換她麽?”

“是開多少條件,換她的屍骨。”謝紹冷笑。

“宸王妃不能回來,相信她決意留下時便已有這個覺悟。俘將放歸,對任何國家來說都是羞辱。”

謝紹的臉色異常冷靜,蕭九矜看著他深沈晦暗的雙眸,憫然低頭,再次看清了眼前人淡漠的底色。

可謝紹沒有看見她眼中的掙紮,見她不語,以為她並不認可自己的決定,繼續說:“為將者,便寧如朝露須臾而死,亦不作螻蟻,匍匐偷生。”

“但無人是螻蟻。”蕭九矜忍不住打斷了謝紹的話,心中有幾分惱怒。“茍活亦不為‘匍匐偷生’。”

“丹心無需聲名鑒明。作為軍隊主帥,既已盡力、名節便為身外之物;倘若忠君,即便無以為戰亦當賞其勇謀,哪有令主帥埋骨異鄉的道理。”

蕭九矜故意將“忠君”二字咬重了幾分,側目見謝紹輕輕瞇了瞇眼。

“若許蕓活著,便要帶她回來;若她死了,也當帶回她的屍骨。”

蕭九矜沒顧謝紹的不屑,語氣更生硬了些許、望向他的眼神也更是決絕。

而聽了她的話 謝紹則是冷笑了聲:“你說的倒是輕巧,林律可不可能留她。林律約我們去面談,若是要我們歸還攻下的城池或是放棄進攻蕪城與魏郡;你應是不應?”

“樂安,戰場之上可不容兒戲。人死了便是一捧黃土,而若已決定了要收覆失城,就不該這麽猶猶豫豫。現在布局,便能在和談時打個出其不意。”

“我知道,但總會有辦法的。”蕭九矜哽了一瞬。

“我相信,定有更好的辦法……”

——哪怕人死了只是黃土一捧,也仍有人在遠方等著,等著上了戰場的家人回家。

而她雖心底知道謝紹說的沒錯,也知這也是皇帝不讓蕭祺領兵的原因;但她卻是仍不甘心,也難以想象許蕓身死的消息傳回京城,蕭祺、蕭璟、皇後,更至長平許氏許蕓的家人,該會是多麽難過。

“我會再想想……你再給我點時間。”蕭九矜垂下眼眸,心中卻也是無力。

最終,她還是深深嘆了口氣。

“若我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你便按著你的打算做吧。”

她說。

清風穿堂而過,屋內一時寂靜;謝紹見她無話,亦是沈默不語。

一時間,仿佛是想到再如何爭辯也不過無用,再無法改變許蕓被俘甚至十有八九已死的事實,便都失去了再爭吵的力氣。

“嗯。”

最終,還是謝紹移開了眼神,說。

“昭王殿下、王妃。卑職已將所有從蕪城與魏郡逃回來的兵卒與百姓叫去問話,昨夜魏郡守城門的士兵說,昨夜晚是有人偷偷開了城門放羅夗軍進城。”

門外再次傳來下面的人匯報聲音,顯然那人的軍銜比先前那局促的小卒更高、做事也更為妥帖——且已在門外等了不知多久了。

蕭九矜不禁有些尷尬,卻也在聽到那人說“是有人偷開了城門”時呼吸一滯。

“知道是誰開的城門麽。”謝紹的語氣冷的嚇人,“許將軍帶去魏郡做誘餌的人都有哪些?把還活著的全部聚起來問話。”

…………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剩餘殘兵全數聚到了將軍府院中。

他們按著行列整齊排在了小院裏,本就不大的將軍院頓時變的有些擁擠。

蕭九矜跟著謝紹出了房間,來到院中;目光掃過院中諸人,大家均是低著頭十分難過的模樣,倒也看不出什麽。

“他們都已知道城門是被人打開的麽?”她看向無聲站在謝紹身邊的那小將,壓低聲音問道。

對方看了眼謝紹的眼色,見其是默認模樣;這才沖她點了點頭。

蕭九矜看向謝紹,謝紹依舊沒看她一眼,卻是心領神會,接過了話頭:“昨夜失守的那時,是誰守的城門?”

院中陷入沈默,蕭九矜餘光瞥見謝紹的臉色一點一點沈了下來,自己也是眸色深沈。

“是、是屬下……”

在二人的目光下,終於有一人從隊伍中走了出來;那人雙腿發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回答問話的聲音更是小的幾乎聽不見。

蕭九矜看向他,見他這副快嚇尿的模樣,也是氣不打一處來:“昨夜是怎麽回事!是你開的城門麽!”

“不不不不……屬下、屬下不敢啊!”那人“哐哐”磕了幾個頭,“屬下、屬下也不知是誰開的城門啊!!”

“是屬下對不住許將軍,是我害了大家……”

“別說這些沒用的。”蕭九矜聽出謝紹此時的聲音裏是真的帶上了殺意;他打斷了那小卒的話:“若不是你開的城門,誰靠近過城門你不知道麽!你好好守著城門,城怎會破!”

“等等。”見謝紹氣極,蕭九矜反而忽的冷靜下來。

“昨夜守城門的僅有你一人麽?一般不會僅讓一人看守城門的吧。”她轉向謝紹,問。

“……本是還有一人與我一起的?他家便是魏郡的,昨夜,他說他妹妹過生辰讓我獨自守一夜城門……我想著這守夜也已輪換了幾輪了、也從未出過岔子,便應下了。”

那小卒一楞,緩緩回想著昨夜的事,臉色漸漸蒼白。

“那讓你獨自守門的人是誰?然後呢?你獨自守城門,最後又怎會讓城門被別人開了?”蕭九矜急切問道。

這人如此膽小,著實不像是感偷開城門的樣子;更何況當了叛軍,也絕不可能再選擇逃回冀州。

“然後……然後我獨自守城門,實在是有些遭不住太困了,忍不住就在門口瞇了一會、也沒閉眼多久便聽見轟鳴聲。再一看才見有敵軍上了墻頭。”

“至於那讓我獨自守門的人……好像便是同我一個營裏的?我與他並不相熟,往日也沒什麽交往。”

“他好像叫……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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