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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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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

於是一個時辰後,蕭九矜就莫名被許蕓拉著上了哨塔。

哨塔是全京城最高的樓臺,本是用於京城守軍勘察敵情。只是太祖登基時戰事不斷,多位武將折戟屍骨無存。為鼓舞士氣,太祖便立下規定:京中軍隊出征,允許軍隊將領家屬登上哨塔相送。

直到站在哨塔之上俯瞰整座北京城,蕭九矜依舊有幾分恍惚;哨塔下守兵喚她“王妃”時,她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那聲王妃是在喊自己。

今日無雲,萬裏晴空明凈。

颯颯春風裏傳來幾聲馬蹄落地的聲響,許蕓興奮地撐著哨塔的欄桿,將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她本就打扮得不似王妃,如今在風裏,用幾根絲帶束起的高馬尾被吹亂;蕭九矜謹慎地拉著她的衣擺怕她摔下去,卻見其眼中灑滿了細碎的光點,明亮的如同白日繁星。

“昭王殿下威風極了,什麽時候我也能如他這般呢。”

蕭九矜聽見許蕓似是遺憾地感慨了聲。

許蕓偏過頭來指了指隊伍的前方。

蕭九矜不願掃她的興,猶豫了下,還是從檐下走到了欄桿旁,向著許蕓所指方向望去。

京城的整條主幹道都被排列整齊的士兵充滿,在那千軍之前,唯有謝紹未佩鐵盔著一身軟甲,背後代表著主帥的披風翻飛。副將舉著“昭”字旗幟,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

“九妹妹,剛剛是我眼花了麽?怎麽好像昭王殿下往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蕭九矜垂眸之時,許蕓忽然拉了拉她的胳膊。

“哎我沒看錯,他真的看過來了!”

“怎麽可能,我們隔了那麽遠他看不到我們的……”

蕭九矜擡眸,話僅說了一半便卡在了喉嚨裏——

謝紹真的在看她們。

還是迎親那日的烏騅,通體烏黑的駿馬轉過約莫半個腦袋的角度;馬上的將軍微微側目,換作道上行人只會認為其在遠望,可身處哨塔之上卻分明知曉他正是在看這裏。

隔得太遠,蕭九矜看不清謝紹臉上的表情,卻有種與其對上眼神的錯覺。

真的是錯覺吧?畢竟不過剎那謝紹便已回過頭去。

蕭九矜心裏如是想著。

此次謝紹出征乃是前往救援,街道上也無往日主動出兵時的熱鬧氣氛;離京時辰將近,長街兩旁百姓竊竊私語著,皆是忐忑擔憂的模樣。

主帥旗幟劃破空氣,謝紹接過帥旗,擡高聲量:“眾將士聽令——”

“不勝不歸——啟程——”

“啟程——”

…………

“所以,皇後娘娘宣我入宮?”

“是啊,要麽我與你同去吧?想想進來也無甚要是,這忽然叫你入宮恐怕不是好事啊。”

“哎阿姊,說起來,你與皇後娘娘怎的十分熟悉的樣子……啊我又贏了,阿蕓你這手氣也太爛了吧!”

——蕭九矜將最後一對對子打了出來,忍不住噗嗤笑了。

距離昭王軍隊離京已過去數日,昭王府到處都規規矩矩的毫無生趣,自發覺三哥三嫂的日子過得別有滋味,蕭九矜便三天兩頭地跑宸王府來。

白日與許蕓蕭祺二人打打葉子牌,晚上與紫杏去花樓聽聽曲;倒比在宮中生活時更自由自在。

而皇後似是聽聞了她日日無事到處晃蕩的消息,今日一大早便給蕭祺傳信讓他轉告說又她午時進宮一趟。

許蕓不放心她一人入宮,便說要與她同去。

蕭九矜想了想覺得有個伴也好,便也應下。

她與皇後並不親近,但三皇子蕭祺卻是皇後養子;有許蕓這個三皇子妃陪著,若真是什麽壞事也好幫她說說情。

進了宮,蕭九矜本以為是皇後有什麽要事吩咐,可皇後見了她卻說:“前月陰雨不絕經書受潮。近日天晴,昭王出征了你在京城又無甚事做,便叫你入宮來幫忙整理。”

“……沒想到阿蕓竟也一同來了。如此更好,多個人還更輕松些。”

——蕭九矜傻眼,許蕓更是當即就表示蕭祺在宸王府中還等著她回去;可惜,最終她也在皇後娘娘的理直氣壯中敗下陣來。

皇後在寢宮中翻出了好幾箱經書,說要她們拿去禦花園曬曬。因春日百花齊放,這書在禦花園曬個一日,收回來時便能有淡淡花香。

皇後喜靜,在宮女們將經書全部搬到禦花園後,便讓她們都退了下去。

蕭九矜許蕓二人小心將經書從箱子裏拿出來,一本本打開,鋪平在可以被日光直射到的石板磚上。

“……陛下,老臣已年老體衰,實在是難當此重任啊!況北境冬日徹寒路途遙遠,老臣是怕這一去便回不來了啊……”

“只是去送個……你們一個兩個卻都推三阻四……”

“……”

“九矜,你聽見了麽。”許蕓湊到了蕭九矜的身側,壓低了聲音說。

“好像是陛下和張閣老在議事?說的什麽有些聽不清。”蕭九矜說。

“前幾日聽阿祺說後發的車隊定了張閣老負責,如今看來怕是要黃了,人家根本不願意去呢。”許蕓悄聲道。

蕭九矜悄悄瞥了一旁在休息的皇後一眼,見後者沒什麽反應,才安心的繼續說:“本來就該黃的,張閣老年紀大了,陛下本就不該把這事給他。”

“況且這說是送輜重,實際就是去監軍啊,這關頭誰去誰不是得罪謝紹?”

“是啊,將在外君命亦有所不受,何況是個監軍的話?陛下這次尋過的都是些能與昭王平起平坐的重臣,明擺著試探忠心呢。”

許蕓略帶嘲諷地輕笑下,隨即意識到皇後娘娘就在身側,趕忙斂下神色。

監軍向來不好做,更何況將領是有著軍隊絕對掌握權的謝紹。這監軍既要品階夠高能為皇帝盯著謝紹的一舉一動得皇帝信任,又要不是明面上與昭王黨敵對可在軍中自由活動不受限制……

“縱觀整個朝堂,還真找不到幾個合適的人選。”

許蕓聳聳肩,微微嘆氣。

而蕭九矜卻若有所思:“姊姊……你說這人選,我是不是很合適。”

“嘶……你這。”許蕓聽蕭九矜這話,倒吸一口涼氣。

“但你別說……好像還真是?”

脫離蕭九矜突然的驚人之語,許蕓仔細思量了下,真品出幾分合理來。

但凡朝中重臣,必有立場考量。就如張閣老,做到內閣大學士的無不是人精,大多紛紛中立著。怎可能為此事站隊

“我再怎麽說也是個皇女,品階足夠高了;而昭王再不信任我,也沒有限制自己妻子活動的道理。”蕭九矜笑道。

她站起身拍拍衣裙上塵土回頭看了一眼,皇後坐著的地方顯然能聽見她二人的談話,可皇後依舊毫無動作。

心底閃過靈光,蕭九矜有些反應過來了。

皇帝可是在後宮議事,何時何地約了何人議事,皇後怎麽可能毫不知曉。

然而她面上只是不動聲色,理了理衣裙繞過青墻。

“兒臣與三嫂嫂今日入宮為皇後娘娘整理書冊,不料偶然聽見父皇議事,還望父皇恕罪。”

“……兒臣鬥膽自請,願為父皇分憂。”

她微微福身,規矩的向皇帝見禮。

“你一女兒家琢磨這些做什麽這運送輜重可不是兒戲。你從未有過經驗,況北境路遠你自幼體弱又從未出過京城,萬一出了什麽岔子,前線將士又當如何?”

皇帝睨了她一眼,倒是無甚氣惱神色,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凡事皆有第一次不是麽?況兒臣身子再弱也正值少年,又不是要騎馬打仗,只是乘馬車前往而已,不會有何不妥。”

蕭九矜沈聲道。

“陛下,臣妾以為小九確是個好人選。”

皇後與許蕓也走了過來,皇後依舊是淡淡的模樣,眉眼間卻溫和了幾分。

“而且若臣妾沒記錯,小九近幾年騎射在宮內大比中均是公主首位吧,去北境要是真碰上什麽危急時刻,也不算全無自保之力。”

“哦?朕竟從未聽過此事,竟沒想過小九還有如此活潑的一面。”

皇帝笑著望向蕭九矜,卻亦沒有正面應下。

蕭九矜不信其考慮不清其中利弊,也知說什麽為邊疆將士考量不過是虛言——若真恭敬在心,這運送輜重的隊伍就不該為一監軍人選拖到如今都未出發。

歸根結底,猶豫不過是在“女子”二字罷了。

“朝中眾臣皆言,三皇子夫妻感情甚篤。往日祺兒出征阿蕓都伴於左右,對軍中事務都十分熟悉。若陛下不放心小九一個人前往北境,不如讓阿蕓隨行。”

皇後說著便垂下了眼眸,眸中神色不明。

而皇帝則是楞了一會,忽的反應過來,捧腹大笑:“不愧是皇後啊,向來最識朕心。”

蕭九矜怔了下,聽皇帝了然的語氣,方察覺皇後語中未訴之意。

——若謝紹在北境有謀反的征兆,許蕓這個三皇子妃在謝紹手上,便能成為三皇子“沖冠一怒為紅顏”沖動清兵討伐的借口。

沒想到帝後考慮的竟如此深遠,蕭九矜不禁嘆服。

皇帝站起身來,目光一一看過在場眾人:“這事便這麽定了,朕回殿便下詔,今日你們便都先回去吧。”

“張愛卿,你還有何高見?”

“老臣不敢。臣以為,樂安殿下確是赴邊的最好人選。”

張閣老在旁坐了好一會忽然被叫到,趕忙起身回道。

“罷了,你也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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