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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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

(一)

恍惚中,橙紅色的鳥尾花走進了那片失去生機的黑白世界裏,行屍走肉的身體們在某一刻被染上了色彩,仿佛水墨彩筆化開漣漪.淚水落下那一刻,黑白世界從未變得如此清晰。

我癱坐在地上,瞳孔裏只會一閃一閃的太陽變得耀眼常亮。

這是什麽?

大概是沈溺在五彩的世界裏久了,我都快忘了,自己的出身,是來自這黑白——

現在這黑白世界,在我的眼睛裏竟然也抹上了淡淡的色彩。

為什麽?

心臟的跳動讓我延遲感受到全身傳來的疼痛,殘缺的軀體落在我的身上,淡淡的血色與肉糾纏在一起,血液在尚存的氣息裏飛快地奔湧,地上成灘的鮮血裏映出了我的臉——

我的臉?我是個靈魂,怎麽會有五官?

好疼——真的好疼。

(二)

初中的時候,我一直都是老師們嘴裏的“三好學生”,成績是班級第一,每天放了學都會去操場跑圈練鉛球,寫的作文能在省裏甚至全國拿到很好的獎項。

所以我理所當然的考上了省重點高中,以全班第一,全校第三的成績。

我很驕傲和自豪,周圍人的誇獎讓我覺得我在這個高中一定是頂尖的人才資源。

但是我連高中的重點班都沒進去。

開學第一天,我聽著老師慷慨激昂地介紹著學校、班級,耳朵裏卻只留下了那句“我們是普通班,所以一定要向火箭班看齊!老師希望在一年之後,我們班的所有人都能沖上火箭班。”

我竟然連重點班都進不去。

我不服氣的跑遍整個學校,終於在操場一角的公告欄上找到了入學成績前三名的照片,唯一的女生叫陳米,中考成績716分,中考作文滿分。

很奇怪,從看到這個照片的第一眼開始,我從來沒有產生過嫉妒的想法,更多的是欽佩和羨慕,這對於正值好勝頂峰的青春期的我來說,簡直是暴殄天物。

但是從那之後,陳米這個名字就成了我在全校排名榜追隨的目標。

她一直在全校前三中徘徊,有時數學滿分就可以拿到第一,有時數學差了些(147這種差),就是第二或者第三。

我的名字在不要命的努力之下,從淹沒在一堆楷體小字裏,到成了能夠變大一號的字體,最後在高一分科的最後一次考試時,成為了大號加粗字體的一員。

我成功的,見到了陳米。

一個戴著眼鏡,很熱情,而且特別喜歡笑的女生。

我記得我第一次去和她打招呼,是想看她的作文。

高二的時候學校因為資金縮減,所以不再打印月考的優秀作文,但是我很喜歡她寫的文字,在很多個我曾經以為無望的寒夜點燃了我的希望。

我從來不會想到,原來作文這種應試教育下的產物,能散發如此美麗的生命。

她特別開心的拿出她的作文遞給我,字跡一如既往的好看,看起來像是占滿了空格裏的所有縫隙,但是又左右上下都留有空間,看起來很舒服。

這是我們第一次認識。

後來我會去問她數學題、英語題、歷史題……

她每次看到我都特別開心,笑著招呼我坐在她的旁邊,我們討論的話題,也從單純的試卷、考試中延展到日常生活:追星、音樂、電影、電視劇……

可是高三的10月份開始,一向開朗沈默的陳米變得很奇怪。

她習慣沈默,沈默之後總是淚眼朦朧,淚眼朦朧後又展開並不是歡喜的笑容看著我,將她的淚水歸於周圍並不存在的場景裏。

這樣的她,問出了我一直沒有辦法回答的問題:我以後想做什麽?

我不知道,從小學開始我就知道,我只要學習就好。

我擅長在每個階段給自己設立學習的目標,小學的目標是獲得小紅花、初中的目標是考上省裏最好的高中、高中的目標,先是追上陳米,然後再考上好的大學。

她又問,什麽才是好的大學呢?

世人都說是清華、北大。

那你覺得呢?

我也覺得是……清華、北大。

自那以後,我就在思考,到底什麽才是我的前途,我到底想做什麽?

直到真正需要擇校填志願的時候,我看著那份在所有人都覺得很好的成績的時候,我猶豫了。

因為它不足以上清華、北大,但是它可以選以下的其餘學校。

班主任跟我談了很久,家裏人也告訴我,去一個很好的院校,讀新聞學,女孩子將來當個記者也很體面。

體面。

於是我的志願表上,填了這個專業。

我上了這個學校,陳米去世人眼裏最好的大學裏,讀了她喜歡的寫作。

大學畢業後,我又跟著浪潮走向研究生,在教授的介紹下,去到了電視臺裏當起了跑腿,混眼熟之後,到處去采訪民生、采訪“專家”,做著不痛不癢的工作,拿著不多不少的工資。

家裏人看到我在電視上開心,班主任也常常跟學弟學妹們提起我。

我卻沒什麽記憶。

轉折點是在一次學校組織的同學聚會上,我久違的見到了陳米。

她那雙滿含淚水的眼睛笑著看向我,身體卻和第一次見面一樣,笑著向我揮揮手,招呼我坐在她的身邊。

我們不再以試卷上的問題開啟討論,而是直接聊向彼此的生活。

她自信地告訴我,讓我到央視應聘試一試,說不定可以擺脫現在這種現狀。

我只是震驚,擺擺手和她說,我這水平,怎麽能啊。

她卻只是笑了笑,對我點點頭,告訴我,肯定能。

她就這樣笑了笑,我當天晚上便給官網投了簡歷。

是命運嗎?

一路的考試和面試,我都像彩票中選,每一步都走的虛假玄幻,卻收到了白紙黑字那樣真實確切的肯定。

我進了央視,漸漸從外景的實習記者到出鏡記者,再到能夠獨當一面的外派記者,27歲那年,我走進了戰場。

意外的和陳米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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