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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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外面已經開始放晴了。

灰色的蒼穹仍披散著積攢了滿滿當當水汽的雲霧,原本隱在雲霧之下的下弦月正悄然撥開雲霧,幾顆星星也俏皮地探出腦袋,空氣中有陣陣涼風拂面,但並不令人寒顫。

由淳帶她去的是凝綠公園。

那是一個網紅公園,因公園中心地帶栽種著兩顆拍照特別出片的木荷樹而出名,往日裏常有不少外地游客專門遠道而來打卡,那也是拍婚紗照外景的一個取景點,要是正巧碰上木荷樹的花期,那兩棵樹的周邊往往會被圍得水洩不通。

蒲菁一進公園門就看到綿延不絕的深綠色草坪,空氣中彌漫著雨汽、新生青草、不知名花香的氣味,剛下過暴雨的緣故,人並不似往日那樣多。

由淳牽起蒲菁,與她漫步在自草坪中間開辟出來的水泥小道上。

蒲菁問他:“你明天不用上班是嗎?”

“對,周日休息。”

“那明天想去哪裏?”

“明天早上得先去買菜,家裏沒菜了。”

“哦。”蒲菁低頭用腳尖踢走路中央的一塊小碎石,“明天下午我約了美臻。”

他淡然地答了一聲:“哦,好的。”

蒲菁凝望著自己的腳尖,漸漸停在原地不動。

由淳有些詫異地回頭問道:“怎麽了?”

蒲菁仰起頭,眉頭緊蹙:“我的腿好像有點酸。”

害蒲菁腿酸的元兇微楞片刻,兩頰悄悄紅了一片:“這樣啊……那要不要我背你?”

蒲菁剛想要開口,在他們後面的一對夫妻帶著兩個小學生模樣的小孩在說說笑笑間越過了他們,見此,蒲菁臨說出口的話兜了個圈,搖頭笑道:“不用了啦,我也沒那麽脆弱的。”

由淳也不好說什麽,只是走路的速度刻意放慢了些。

走近那兩顆木荷樹,才註意到他們正巧剛上樹的花期,不料原本掛滿枝頭的白花被白天的暴雨所打落,期期艾艾鋪撒了一地,但花的香氣仍馥郁撲鼻。

諸此種種,蒲菁已經覺得很美好了。

涼風、不完整的月亮、木荷花香氣、洗滌過的青草味、還有身旁的由淳,蒲菁覺得今晚實在可以算得上是一個良夜。

蒲菁在木荷樹下的石凳準備坐下,由淳阻止了她,在她疑惑的眼神中,由淳慢條斯理掏出紙巾將石凳上未幹的積水抹掉,這才示意她可以坐了。

由淳剛在她身旁坐下,蒲菁就將頭輕輕倚靠在他的肩頭,低喃道:“由淳,我們說說話吧。”

“好啊,”由淳仰起頭思索片刻,找了個話題,“你最近工作怎麽樣?”

“還好,就那樣吧……”蒲菁沈吟間話鋒一轉,開始感慨,“上次我們吃烤肉遇到的那個學生,他現在看到我就跟老鼠看到貓一樣,乖了好多。”

由淳想起那個烏鴉嗓的男孩子,以及在兒童游樂園看到的那對夫妻,心裏了然。

“他爸還買了一把傘托那個學生拿來給我,”蒲菁說著輕笑著搖了搖頭,“我說不用,他還苦著臉說我不收下,他爸必然不會放過他的。”

由淳也笑了:“那他爸還挺會做人的。”

“我不好評價……那你呢,工作是不是很忙?”

話問出來,蒲菁有一瞬間懊惱,由淳從沒跟她提起他工作的事情,但看他近期加班情況,不消多想,也知道他必定是悠閑不了的。

他並沒多想,回道:“嗯,挺忙的。”

“你那本《小飛俠》有些年頭了吧?是什麽時候買的?”

興許是蒲菁話題轉換得太過生硬,由淳臉上閃過錯愕,隨後輕笑了兩聲,用指腹刮了下蒲菁的鼻梁,無奈地感慨道:“你的記性是真的好差啊。”

在蒲菁迷茫的仰視中,他解釋:“那是你的,書的側面不都寫著你的名字嘛。”

“啊?”蒲菁無措地張了張嘴,“我……沒註意到。”

由淳清咳一聲,開始娓娓道來:“那本書是小學五年級,你捐出來的。那時候班裏面不是在學校的響應下,興辦起了圖書角嘛,就是讓我們自己從家裏面找一些看過的書分享出來,然後你就捐了那一本《小飛俠彼得·潘》。”

蒲菁接著提出疑問:“那這書現在怎麽在你這裏?”

“我把它借走,等老師問起就說不小心弄丟了,後來我從家裏又拿了好幾本添了進去,老師也不好說我什麽了。”

“可是我還是不理解,我那時候好像很喜歡那本書,我怎麽會捐出……”

蒲菁話語間變得輕落落,她的思緒忽然被拉回十多年前。

那時候她拉著蒲頌要跟他打賭,賭的內容是一件芝麻爛皮的小事,蒲菁已經回想不起,但賭註內容仍清晰明了——要是蒲菁輸了就捐掉她心愛的《小飛俠》,贏了蒲頌就用自己的零花錢給她買一個海綿寶寶的樂高。

結果蒲菁輸了,她捐掉《小飛俠》之後郁悶了許久,而蒲頌也沒實行原則,給打賭輸的人送了樂高。

思緒拉回當下,蒲菁眼角帶笑,對由淳解釋道:“我想起來了,那時候我一直纏著我哥跟我玩,我哥被我煩透了,故意氣我,就跟我打賭,輸了我就把那本書捐出去……後來時間一久,我都忘了那本書了。”

他似是發現了新大陸,驚喜道:“你小時候還纏著你哥玩?”

“對呀,”蒲菁坐直身子,“我爸媽都要工作,家裏就剩我跟我哥,我哥有時候要跟他的同學、朋友出去玩,嫌棄我是拖油瓶,不肯帶上我一起去,我就一直纏著他,又哭又鬧的,現在回想起來我都不願意承認那是我。”

由淳想到那個畫面,也不由得撫掌大笑。

蒲菁看他笑不停,皺著臉在他腿上拍了一下打斷他的想象:“說說你跟由敏姐吧,你們感情真好,相處模式看起來很輕松愉快。”

由淳收起笑意,正色道:“我爸媽其實有點重男輕女,他們對我姐並不算很好,有很多好東西都更願意偷偷塞給我。我姐小時候很討喜的,胖嘟嘟的很會講話,腦子聰明,學習也好,我們家的鄰居跟親戚都更喜歡她,她也知道我爸媽偏心,但她好像並不在乎的樣子,仍然嘻嘻哈哈的,而且順從我爸媽的吩咐,處處讓著我。我小時候看到她會覺得良心不安,她明明都什麽都沒做錯,甚至那麽的好,卻得不到平等的愛。”

不期然聽到這麽沈重的回答,蒲菁有些不知所措,抿了抿唇輕聲道:“你心裏念著她的好,而不是將此歸於理所應當,她大概也會欣慰的。”

他臉上閃過茫然:“不知道,事實上我也做不了什麽,我們家以前的條件不算好,不知道是我爸媽刻意為之還是實在太窮了,很多東西都只買一份,而我會帶著對她隱隱的愧疚好好享用那件東西……我是不是很虛偽?”

他的問題內核是陳述句,並不需要得到答覆,答案他自己心裏很清楚。

他接著說道:“她大學剛畢業就結婚了,這是很明智的選擇,她也沒選錯,我姐夫對她很好,被愛跟不被愛呈現出來的樣子是完全不一樣的,我看著她逐漸變得有恃無恐,心裏很替她開心。”

蒲菁剛想說點什麽,喇叭褲下寬闊的喇叭口所裸露的皮膚傳來一陣瘙癢,她不耐地在那處用力拍了一下,伸到眼前看卻不見效,兀自懊惱不已:“好可惡的蚊子!”

由淳緩和了布滿愁雲的臉色,將蒲菁抱到自己腿上,屈腰用指腹幫她撓了撓她剛剛手掌拍下去的地方。

身上穿著領口有些低的圓領衛衣正隨著他的動作袒露出誘人的鎖骨,接著,鎖骨被衛衣的陰影擋著又重見月日,蒲菁心裏一動,抻長脖子在他頰邊啄了一下。

他動作停滯下來,彎起唇角含住近在咫尺的另一張唇。

蒲菁呼吸錯亂間,他用手心在蒲菁裸露的小腿輕輕掃了一下,借此趕走蚊子。

蒲菁腦子嗡的一聲炸開禮花,她忽而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往後都不會再有比此時此刻更幸福的瞬間了。

她被她愛的人托舉在了心尖上。

那一天他們說了許許多多的話,蒲菁還給他講了自己以前相親的事情,由淳聽後戲謔道:“你的桃花還真多。”

“並沒有什麽用,”蒲菁繃直著唇搖頭,“那些桃花沒有一朵不是爛的。”

彼此沈默間,蒲菁忽然開口:“由淳,我不記得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之前認識了一個還不錯的人——至少他表現得還不錯,我跟他都打算談婚論嫁了,在緊要關頭他的前任出來把事情攪黃了,然後當天我就遇到了由敏姐跟瑄瑄,再然後就遇到了你,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天意,但我很感激我能再遇到你。”

由淳沒有回話,默默用兩臂將她收得更緊。

回去的時候,由淳說他還沒背過蒲菁,問蒲菁要不要試一下?

蒲菁看了看自己像踩在棉花上的腳,又看了看蹲在她前面寬厚的肩背,不得不說由淳這個提議對她相當具有誘惑力。

她不動聲色地環視了一圈,附近並沒有什麽人註意到他們,便紅著臉趴了上去。

他的氣息平穩,身上氣味也是蒲菁所熟稔的,蒲菁竟覺得比躺在床上還要更感到還安穩平和,漸漸周身放松,不知覺睡了過去。

臨睡前對話的一段對話,是蒲菁埋在他肩頸處喃喃道:“由淳,你還記得我們先前討論過一個話題嗎?”

“哪個?”

“我那時候說月滿則虧,萬物在接近完整之後就會走向殘缺,然後你問我是喜歡圓滿前的殘缺,還是圓滿過後的殘缺。”

“哦,我想起來了。”

“我想跟你說一聲,我現在有答案了——我喜歡圓滿後的殘缺。我想擁有,短暫的擁有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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