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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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蒲菁到爺爺病房，一進門就迎上王乃霞冷冷的眼神。
蒲菁捏著自己的一邊褲管，小心翼翼地跟她打了個招呼:“媽。”
“小菁，你怎麽還摔了呢！那麽不小心，痛不痛啊？”
蒲菁回避蒲承敘關心的眼神，笑著說道：“不痛不痛，沒事的，爸你別擔心我。”
“都多大的人了，還能摔斷牙，真是笑死人。”
王乃霞小聲的嘟囔一字不落地進入蒲菁耳邊。
沒有關心，有的只是嘲諷，這話簡直比那截斷牙更讓她感到疼痛。
她趁給爺爺倒水的間隙，轉過頭去揩掉眼角的水花。
爺爺沒註意到蒲菁的異常，興高采烈地問她:“小菁，你昨天去過我跟你說那個診所沒有？”
“去過了。”
“是那個由醫生給你弄的嗎？”
“嗯。”
“那個由醫生醫術挺高明的，人也好，我之前有一回去他那裏擦藥，他看我是老人，堅持不肯收我的錢。”
蒲菁聞言一楞，但這確實是由淳會做的事。
“那由醫生跟你說了要多久才能弄好沒有？”
“要一個月左右。”
蒲承敘說道:“那你這個月不要太硬的東西了，也別老吃外賣，沒事就多回來，爸給你做好吃的。”
蒲菁笑道:“爸，不用麻煩你了，我現在跟美臻在一起住，我們有時候會交換著做飯的。”
“沒事你多跟美臻一起上家裏吃飯，你們做朋友那麽多年，都沒見她來家裏玩過呢。”
蒲承敘話說完往一旁王乃霞的臉上斜睨了一眼，這其中想必有不少王乃霞的功勞。
“好，那我回去跟她說說。”
回去跟美臻轉述了蒲承敘的話，果不其然，美臻滿臉抗拒。
“可以不要嗎？我怕你媽。”
“我媽又不會吃人。”
“你媽不會吃人，但你媽會罵人。”
高中有一次放假，蒲菁約了美臻去家裏寫作業，結果美臻剛走到門口，就聽見王乃霞因為一件小事對蒲菁破口大罵，其辱罵內容之震碎三觀，給當時尚涉世未深的美臻不小的震撼，於是她當場就溜之大吉了。
以致於不管後來蒲菁再怎麽邀約，美臻都不敢再去蒲菁家了。
“我媽現在情緒穩定了很多。”蒲菁淡淡說道。
“還是算了吧，我怕。”
“她真的不會罵你的，現在連我都很少罵了。”
美臻雙手托著下巴感慨:“我有時候真的很懷疑她是不是你親媽？哪有人對親生女兒這樣的。”
“本來就是我做了錯事。”
美臻摸了摸她的腦袋:“行了，不說她了，說說晚上吃什麽吧？”
*
爺爺在醫院住了將近一個月，終於出院了。
蒲菁也終於不用兩頭跑了。
換藥的日子是星期五，於是蒲菁開始很期待星期五。
但是真到了星期五，蒲菁卻找不到機會跟他說話，他很忙，一直很忙。
直到某一個周五，蒲菁由於替一個請假的老師多上了兩節課，再想起上藥時，已經是放學後。
她趕到由淳的診所時，診所的卷簾門已經拉下了一半。
蒲菁氣喘籲籲地叫了他一聲，由淳回頭看是蒲菁，便跟一旁的女生說道:“茵茵，你先走吧。”
那女生走後，他重新將卷簾門給推了上去，笑道:“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給你發了消息都不回。”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點忙……你給我發了消息？”
“對啊，結果你沒回我。”他一副很受傷的樣子。
蒲菁連忙去查看消息，果然有一條來自本地號碼的消息，簡短的六個字:記得來擦藥哦。
蒲菁懊惱道:“哦……那時候我在開車。”
“沒事，幸好你來得及時，再晚一分鐘我都走了。”
蒲菁連連點頭稱是。
他給蒲菁塗藥塗得很快，不到兩分鐘就解決了，但耽誤了別人的下班時間，蒲菁還是很愧疚，她戴上口罩後，對由淳真誠地道了個歉:
“對不起，應該耽誤你回家陪你那位了吧？”
“那位？不應該是兩位嗎？”
“哈？”
“我們家貓有兩只，按你講的量詞，不應該是兩位嗎？”
“哈？我說的是人，你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由淳左右張望:“我？結婚？沒有啊，你哪來的小道消息？也太荒唐了吧。”
蒲菁一下子紅了臉，絞著自己的手指有些手足無措:“你不是跟喻秋結婚了嗎？我前幾年……我是偶然，真的是偶然，在喻秋的社交軟件看到你們要結婚的消息……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八卦了？”
由淳輕笑出聲，眉眼舒展，並沒有被刺探私生活的不耐煩，蒲菁稍稍松了口氣。
“你還知道喻秋，看來你還是蠻關註我的嘛。”
“沒有沒有，我就是偶然刷到的。”
由淳稍稍正色:“我跟她本來是要結婚的，但是真要到結婚又後悔了，就分手咯。”
蒲菁窘迫地苦笑了下:“不好意思。”
“沒關系的啦，肚子有點餓了，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挺不錯的東北館子，要一起去吃嗎？”
蒲菁看著他言笑晏晏的樣子，楞楞點了點頭。
他所說的那間館子在一個商圈，離他的診所很近，步行六七分鐘就到了。
由淳熟門熟路點了幾個菜之後，他們一時都有些無言。
“你牙恢覆得還好吧？之前說門牙會疼，現在還會嗎？”
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讓蒲菁有些猝不及防，她眨了眨眼睛:“不不會了。”
他表情有些糾結，小心翼翼問道:“你怎麽摔的呀？這……可以問嗎？你要是不想說也絕對沒有關系。”
“哦……我……有些暈血。”
由淳有些手足無措:“原來是這樣啊……”
上菜後，他將一盤燉得很爛的牛腩挪到蒲菁面前，笑道:“這個比較適合你吃。”
“謝謝。”
蒲菁夾起一塊牛腩，從腦海裏使勁找出一個話題:“你診所生意好好，每次去都得排好久的隊。”
他也夾了一塊牛腩放進自己碗裏:“生意是還行，有時候也挺忙的。”
蒲菁將牛腩塞進嘴裏，仰起頭朝他一笑:“那你是畢業出來就開了診所嗎？”
“剛畢業出來實習了一年，然後家裏幫忙拿了點錢，又加上自己的獎學金和實習掙的錢，就開了現在這個店。”
宛若向結冰的湖面投下一顆石頭，濺起水花，也找到突破口，接下來由淳又找了很多跟開診所相關的話題侃侃而談。
吃完飯出來，蒲菁看到不遠處賣糖果的櫃臺，心想美臻會喜歡便跟由淳說了要買一點。
蒲菁逛了一圈，指著其中一款墨綠色熊貓頭造型的糖果，對櫃員說要半斤。
櫃員利落地戴上手套拿糖果，拿到稱上一稱:“半斤多一點可以嗎？這是五十。”
這哪裏是半斤多一點？分明多了好多，可望著櫃員期待的臉，蒲菁張了張嘴，一時又不知道怎麽拒絕。
由淳看了看蒲菁，用溫和卻篤定的語氣對櫃員說道:“我們只要半斤就好了，謝謝。”
拎著半斤糖出來，蒲菁感激地對他說道:“謝謝啊。”
“不客氣，哎，作為報答，可以請我吃一個嗎？看起來還挺好吃的。”
“可以可以。”蒲菁忙拉開封口袋讓他挑選。
他撿了一塊扔進嘴裏:“我還以為你會選白色的，熊貓不一般都是白色的嗎？”
蒲菁也拿了一顆糖含進嘴裏，濃郁的薄荷的氣息在嘴裏蕩漾開:“我比較喜歡這個顏色。”
“墨綠色？我也喜歡這個顏色。”
“我知道。”蒲菁輕聲呢喃。
“我很好奇……”他語氣斟酌，“你怎麽會知道我跟喻秋的事？”
蒲菁聞言神色一滯，手不自覺揪起自己大腿邊的裙角，稍稍用力握住:“你們都是很亮眼的人，以前一直有聽同學議論過。”
“是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額頭。
“之前礙於我們不認識，其實一直很想問你——”
“哈？”蒲菁頓住腳步。
“你成績一直都那麽好，肯定下了很多苦功夫吧？”
蒲菁回想起天天熬夜背書、上課之餘腦子都是英文單詞的日子，不禁有些時過境遷之感，她點點頭:“因為有個好成績我媽才不會對我感到失望，我是抱著這種念頭一直拼命學習的。”
“哇，那你媽應該很以你為傲吧？”
蒲菁臉色一頓，朝他輕輕揚起嘴角，往前接著走路。
行至外面大道，天色已經快要黑了，日落過後的藍調時刻給整個城市添了一層神秘又憂郁的色彩，路邊的店開始亮起白晃晃的LED燈。世界界於神秘與現實之間，令人恍惚。
冷氣一下子灌進敞開的頸部，蒲菁縮了縮脖子，將毛呢外套扣子一顆顆給自己扣上。
“你開車來的嗎？”
“嗯。”
“那你等下回去小心點啊，我家在這邊。”他指著不遠處的一棟貼著綠白色瓷磚的居民樓。
“好的，拜拜。”
“拜拜。”
由淳快速踏進夜色中，三兩步就消失在蒲菁視野裏。
蒲菁剛拐過一個彎就看到了尹莉川，尹莉川也看到她了，興奮地朝她揮了揮手:“小菁～”
蒲菁跑到她身旁，待走近了才看到她隆起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像懷抱著個球。
“莉川姐，你怎麽在這邊？一個人來的嗎？”
尹莉川眼睛往她身後的寺廟瞥了一眼，蒲菁看到了雙手合十虔誠跪在庭院裏的王乃霞。
蒲菁輕聲問她:“你們怎麽會來這邊？”
“我們來給我肚子裏面的寶寶祈福，”月色中她看上去明眸善睞的，盈盈動人，“這邊很準的，你要不要也去求一個？”
“不用了啦，我沒什麽好求的。”蒲菁將手搭在她肚子上輕撫了一下，“孕晚期很難受吧？”
尹莉川點了點頭，原本身形嬌小的一個人看去又瘦了一圈，身上的肉都似乎被肚子裏的孩子給吃去了。
王乃霞拜完將桌上的貢品收進自己帶來的紅色塑料挎籃，扭頭就看到了蒲菁，臉色當即一沈:“你怎麽來了？”
“媽，”蒲菁惶恐不安叫了一聲，“我來這附近看牙。”
尹莉川關切地問:“你牙怎麽了？”
蒲菁靠近她耳邊耳語:“摔了一跤給摔斷了。”
尹莉川面驚失色，緩了緩，替蒲菁挽起耳邊垂落下來的碎發:“沒事吧？”
蒲菁朝她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王乃霞挽上尹莉川的手肘，和藹地說道:“莉川，咱們走吧，別餓肚子了。”
她們轉身剛邁出一步，尹莉川猛的回頭:“小菁，你開車來的嗎？有時間搭我們回去嗎？”
蒲菁收起臉上剛布下的失落，忙點頭:“有，有的。”
蒲菁開車，尹莉川坐副駕，王乃霞坐後座，一路上都默默無言。
蒲菁趁著紅綠燈間隙，連上手機藍牙，特意選取了一首搖滾樂的歌，蒲菁眼裏泛起一絲期待，她記得小時候王乃霞常常在家裏放搖滾樂。
「汗水滲透著城市的睡夢
讓我帶走這裏火紅的舞蹈」
這整首曲子更像一首敘事詩，讓人短暫拋開一切沈浸在男歌手的世界裏，看他奔跑在雪花綻放的日子，看他奔跑在收獲的金黃色大地，聆聽他的茫然與豁然開朗。
蒲菁通過鏡子打量了一眼後座的王乃霞，平日裏操勞嚴肅的臉上，此時雙眼緊閉，眉目舒展。
車子開進小區時，天色已經全黑了，昏黃的路燈灑在地面上。
蒲菁在停車時遇到了蒲承敘，他提著從附近超市買的菜，看到蒲菁高興得有些無措，拉著蒲菁要她一起上樓吃飯。
蒲菁婉拒:“不用了爸，我剛剛已經吃過了。”
王乃霞攙著尹莉川說道:“莉川，走吧，一起上去吃飯。”
尹莉川出人意料地搖了搖頭:“不用了，叔叔阿姨，你們吃就好了，我們家今天晚上來親戚，我跟阿豐說了要回家吃飯的。”
蒲菁當即說道:“那我送你過去。”
尹莉川笑道:“就這麽幾步路，我沒那麽脆弱的。”
王乃霞拍了拍尹莉川的手背，柔聲說道:“還是讓她送送你吧，你一個人我們看著不放心的。”
“那好吧，那你們趕緊上去吃飯吧。”
尹莉川住的地方跟王乃霞家僅隔了兩棟樓的距離，蒲菁牽著她的手，很快就到了樓下，但蒲菁堅持要送她到家門口。
尹莉川對此有些吞吐。
到尹莉川家門口，尹莉川說道:“現在放心了吧？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蒲菁點點頭:“好，拜拜。”
轉身那霎，門忽然敞開，蒲菁看到來人，錯愕地叫了聲豐哥。
尹莉川的丈夫看了眼蒲菁，點了下頭，隨後小心將尹莉川扶進屋，又迅速折返出來，叫住了在等電梯的蒲菁。
“小菁。”
“豐哥，怎麽了？”
“莉川又去見你媽了是吧？”
“嗯。”
“是這樣的，”他仰頭深吸口氣，“莉川跟我已經結婚快兩年了，還一直跟你們家來往，不少認識的人都背後在說閑話。”
“莉川我勸了沒有用，我一說她就跟我急眼，但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你媽？”
蒲菁捏著自己的包，垂著腦袋說道:“我媽只是把莉川姐當自己女兒一樣對待。”
“我知道，”他再度仰頭嘆了口氣，“但是你讓我爸媽怎麽看我？我們附近的鄰居怎麽看我？他們但凡知道頭尾的，都在背後笑話我，你讓我怎麽跟他們解釋？”
蒲菁點點頭:“我知道了。”
電梯豁然敞開，走出來一家三口，其中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看到蒲菁，羞澀又激動地扯著自己母親的手說道:“媽媽，這是我的老師。”
蒲菁朝女孩以及她的家長笑笑，顧不上他們後來又說了什麽，周圍聲音全然被她屏蔽，蒲菁踏進電梯，將自己隔離在內，一路順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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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蒲菁到爺爺病房，一進門就迎上王乃霞冷冷的眼神。
蒲菁捏著自己的一邊褲管，小心翼翼地跟她打了個招呼:“媽。”
“小菁，你怎麽還摔了呢！那麽不小心，痛不痛啊？”
蒲菁回避蒲承敘關心的眼神，笑著說道：“不痛不痛，沒事的，爸你別擔心我。”
“都多大的人了，還能摔斷牙，真是笑死人。”
王乃霞小聲的嘟囔一字不落地進入蒲菁耳邊。
沒有關心，有的只是嘲諷，這話簡直比那截斷牙更讓她感到疼痛。
她趁給爺爺倒水的間隙，轉過頭去揩掉眼角的水花。
爺爺沒註意到蒲菁的異常，興高采烈地問她:“小菁，你昨天去過我跟你說那個診所沒有？”
“去過了。”
“是那個由醫生給你弄的嗎？”
“嗯。”
“那個由醫生醫術挺高明的，人也好，我之前有一回去他那裏擦藥，他看我是老人，堅持不肯收我的錢。”
蒲菁聞言一楞，但這確實是由淳會做的事。
“那由醫生跟你說了要多久才能弄好沒有？”
“要一個月左右。”
蒲承敘說道:“那你這個月不要太硬的東西了，也別老吃外賣，沒事就多回來，爸給你做好吃的。”
蒲菁笑道:“爸，不用麻煩你了，我現在跟美臻在一起住，我們有時候會交換著做飯的。”
“沒事你多跟美臻一起上家裏吃飯，你們做朋友那麽多年，都沒見她來家裏玩過呢。”
蒲承敘話說完往一旁王乃霞的臉上斜睨了一眼，這其中想必有不少王乃霞的功勞。
“好，那我回去跟她說說。”
回去跟美臻轉述了蒲承敘的話，果不其然，美臻滿臉抗拒。
“可以不要嗎？我怕你媽。”
“我媽又不會吃人。”
“你媽不會吃人，但你媽會罵人。”
高中有一次放假，蒲菁約了美臻去家裏寫作業，結果美臻剛走到門口，就聽見王乃霞因為一件小事對蒲菁破口大罵，其辱罵內容之震碎三觀，給當時尚涉世未深的美臻不小的震撼，於是她當場就溜之大吉了。
以致於不管後來蒲菁再怎麽邀約，美臻都不敢再去蒲菁家了。
“我媽現在情緒穩定了很多。”蒲菁淡淡說道。
“還是算了吧，我怕。”
“她真的不會罵你的，現在連我都很少罵了。”
美臻雙手托著下巴感慨:“我有時候真的很懷疑她是不是你親媽？哪有人對親生女兒這樣的。”
“本來就是我做了錯事。”
美臻摸了摸她的腦袋:“行了，不說她了，說說晚上吃什麽吧？”
*
爺爺在醫院住了將近一個月，終於出院了。
蒲菁也終於不用兩頭跑了。
換藥的日子是星期五，於是蒲菁開始很期待星期五。
但是真到了星期五，蒲菁卻找不到機會跟他說話，他很忙，一直很忙。
直到某一個周五，蒲菁由於替一個請假的老師多上了兩節課，再想起上藥時，已經是放學後。
她趕到由淳的診所時，診所的卷簾門已經拉下了一半。
蒲菁氣喘籲籲地叫了他一聲，由淳回頭看是蒲菁，便跟一旁的女生說道:“茵茵，你先走吧。”
那女生走後，他重新將卷簾門給推了上去，笑道:“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給你發了消息都不回。”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點忙……你給我發了消息？”
“對啊，結果你沒回我。”他一副很受傷的樣子。
蒲菁連忙去查看消息，果然有一條來自本地號碼的消息，簡短的六個字:記得來擦藥哦。
蒲菁懊惱道:“哦……那時候我在開車。”
“沒事，幸好你來得及時，再晚一分鐘我都走了。”
蒲菁連連點頭稱是。
他給蒲菁塗藥塗得很快，不到兩分鐘就解決了，但耽誤了別人的下班時間，蒲菁還是很愧疚，她戴上口罩後，對由淳真誠地道了個歉:
“對不起，應該耽誤你回家陪你那位了吧？”
“那位？不應該是兩位嗎？”
“哈？”
“我們家貓有兩只，按你講的量詞，不應該是兩位嗎？”
“哈？我說的是人，你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由淳左右張望:“我？結婚？沒有啊，你哪來的小道消息？也太荒唐了吧。”
蒲菁一下子紅了臉，絞著自己的手指有些手足無措:“你不是跟喻秋結婚了嗎？我前幾年……我是偶然，真的是偶然，在喻秋的社交軟件看到你們要結婚的消息……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八卦了？”
由淳輕笑出聲，眉眼舒展，並沒有被刺探私生活的不耐煩，蒲菁稍稍松了口氣。
“你還知道喻秋，看來你還是蠻關註我的嘛。”
“沒有沒有，我就是偶然刷到的。”
由淳稍稍正色:“我跟她本來是要結婚的，但是真要到結婚又後悔了，就分手咯。”
蒲菁窘迫地苦笑了下:“不好意思。”
“沒關系的啦，肚子有點餓了，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挺不錯的東北館子，要一起去吃嗎？”
蒲菁看著他言笑晏晏的樣子，楞楞點了點頭。
他所說的那間館子在一個商圈，離他的診所很近，步行六七分鐘就到了。
由淳熟門熟路點了幾個菜之後，他們一時都有些無言。
“你牙恢覆得還好吧？之前說門牙會疼，現在還會嗎？”
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讓蒲菁有些猝不及防，她眨了眨眼睛:“不不會了。”
他表情有些糾結，小心翼翼問道:“你怎麽摔的呀？這……可以問嗎？你要是不想說也絕對沒有關系。”
“哦……我……有些暈血。”
由淳有些手足無措:“原來是這樣啊……”
上菜後，他將一盤燉得很爛的牛腩挪到蒲菁面前，笑道:“這個比較適合你吃。”
“謝謝。”
蒲菁夾起一塊牛腩，從腦海裏使勁找出一個話題:“你診所生意好好，每次去都得排好久的隊。”
他也夾了一塊牛腩放進自己碗裏:“生意是還行，有時候也挺忙的。”
蒲菁將牛腩塞進嘴裏，仰起頭朝他一笑:“那你是畢業出來就開了診所嗎？”
“剛畢業出來實習了一年，然後家裏幫忙拿了點錢，又加上自己的獎學金和實習掙的錢，就開了現在這個店。”
宛若向結冰的湖面投下一顆石頭，濺起水花，也找到突破口，接下來由淳又找了很多跟開診所相關的話題侃侃而談。
吃完飯出來，蒲菁看到不遠處賣糖果的櫃臺，心想美臻會喜歡便跟由淳說了要買一點。
蒲菁逛了一圈，指著其中一款墨綠色熊貓頭造型的糖果，對櫃員說要半斤。
櫃員利落地戴上手套拿糖果，拿到稱上一稱:“半斤多一點可以嗎？這是五十。”
這哪裏是半斤多一點？分明多了好多，可望著櫃員期待的臉，蒲菁張了張嘴，一時又不知道怎麽拒絕。
由淳看了看蒲菁，用溫和卻篤定的語氣對櫃員說道:“我們只要半斤就好了，謝謝。”
拎著半斤糖出來，蒲菁感激地對他說道:“謝謝啊。”
“不客氣，哎，作為報答，可以請我吃一個嗎？看起來還挺好吃的。”
“可以可以。”蒲菁忙拉開封口袋讓他挑選。
他撿了一塊扔進嘴裏:“我還以為你會選白色的，熊貓不一般都是白色的嗎？”
蒲菁也拿了一顆糖含進嘴裏，濃郁的薄荷的氣息在嘴裏蕩漾開:“我比較喜歡這個顏色。”
“墨綠色？我也喜歡這個顏色。”
“我知道。”蒲菁輕聲呢喃。
“我很好奇……”他語氣斟酌，“你怎麽會知道我跟喻秋的事？”
蒲菁聞言神色一滯，手不自覺揪起自己大腿邊的裙角，稍稍用力握住:“你們都是很亮眼的人，以前一直有聽同學議論過。”
“是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額頭。
“之前礙於我們不認識，其實一直很想問你——”
“哈？”蒲菁頓住腳步。
“你成績一直都那麽好，肯定下了很多苦功夫吧？”
蒲菁回想起天天熬夜背書、上課之餘腦子都是英文單詞的日子，不禁有些時過境遷之感，她點點頭:“因為有個好成績我媽才不會對我感到失望，我是抱著這種念頭一直拼命學習的。”
“哇，那你媽應該很以你為傲吧？”
蒲菁臉色一頓，朝他輕輕揚起嘴角，往前接著走路。
行至外面大道，天色已經快要黑了，日落過後的藍調時刻給整個城市添了一層神秘又憂郁的色彩，路邊的店開始亮起白晃晃的LED燈。世界界於神秘與現實之間，令人恍惚。
冷氣一下子灌進敞開的頸部，蒲菁縮了縮脖子，將毛呢外套扣子一顆顆給自己扣上。
“你開車來的嗎？”
“嗯。”
“那你等下回去小心點啊，我家在這邊。”他指著不遠處的一棟貼著綠白色瓷磚的居民樓。
“好的，拜拜。”
“拜拜。”
由淳快速踏進夜色中，三兩步就消失在蒲菁視野裏。
蒲菁剛拐過一個彎就看到了尹莉川，尹莉川也看到她了，興奮地朝她揮了揮手:“小菁～”
蒲菁跑到她身旁，待走近了才看到她隆起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像懷抱著個球。
“莉川姐，你怎麽在這邊？一個人來的嗎？”
尹莉川眼睛往她身後的寺廟瞥了一眼，蒲菁看到了雙手合十虔誠跪在庭院裏的王乃霞。
蒲菁輕聲問她:“你們怎麽會來這邊？”
“我們來給我肚子裏面的寶寶祈福，”月色中她看上去明眸善睞的，盈盈動人，“這邊很準的，你要不要也去求一個？”
“不用了啦，我沒什麽好求的。”蒲菁將手搭在她肚子上輕撫了一下，“孕晚期很難受吧？”
尹莉川點了點頭，原本身形嬌小的一個人看去又瘦了一圈，身上的肉都似乎被肚子裏的孩子給吃去了。
王乃霞拜完將桌上的貢品收進自己帶來的紅色塑料挎籃，扭頭就看到了蒲菁，臉色當即一沈:“你怎麽來了？”
“媽，”蒲菁惶恐不安叫了一聲，“我來這附近看牙。”
尹莉川關切地問:“你牙怎麽了？”
蒲菁靠近她耳邊耳語:“摔了一跤給摔斷了。”
尹莉川面驚失色，緩了緩，替蒲菁挽起耳邊垂落下來的碎發:“沒事吧？”
蒲菁朝她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王乃霞挽上尹莉川的手肘，和藹地說道:“莉川，咱們走吧，別餓肚子了。”
她們轉身剛邁出一步，尹莉川猛的回頭:“小菁，你開車來的嗎？有時間搭我們回去嗎？”
蒲菁收起臉上剛布下的失落，忙點頭:“有，有的。”
蒲菁開車，尹莉川坐副駕，王乃霞坐後座，一路上都默默無言。
蒲菁趁著紅綠燈間隙，連上手機藍牙，特意選取了一首搖滾樂的歌，蒲菁眼裏泛起一絲期待，她記得小時候王乃霞常常在家裏放搖滾樂。
「汗水滲透著城市的睡夢
讓我帶走這裏火紅的舞蹈」
這整首曲子更像一首敘事詩，讓人短暫拋開一切沈浸在男歌手的世界裏，看他奔跑在雪花綻放的日子，看他奔跑在收獲的金黃色大地，聆聽他的茫然與豁然開朗。
蒲菁通過鏡子打量了一眼後座的王乃霞，平日裏操勞嚴肅的臉上，此時雙眼緊閉，眉目舒展。
車子開進小區時，天色已經全黑了，昏黃的路燈灑在地面上。
蒲菁在停車時遇到了蒲承敘，他提著從附近超市買的菜，看到蒲菁高興得有些無措，拉著蒲菁要她一起上樓吃飯。
蒲菁婉拒:“不用了爸，我剛剛已經吃過了。”
王乃霞攙著尹莉川說道:“莉川，走吧，一起上去吃飯。”
尹莉川出人意料地搖了搖頭:“不用了，叔叔阿姨，你們吃就好了，我們家今天晚上來親戚，我跟阿豐說了要回家吃飯的。”
蒲菁當即說道:“那我送你過去。”
尹莉川笑道:“就這麽幾步路，我沒那麽脆弱的。”
王乃霞拍了拍尹莉川的手背，柔聲說道:“還是讓她送送你吧，你一個人我們看著不放心的。”
“那好吧，那你們趕緊上去吃飯吧。”
尹莉川住的地方跟王乃霞家僅隔了兩棟樓的距離，蒲菁牽著她的手，很快就到了樓下，但蒲菁堅持要送她到家門口。
尹莉川對此有些吞吐。
到尹莉川家門口，尹莉川說道:“現在放心了吧？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蒲菁點點頭:“好，拜拜。”
轉身那霎，門忽然敞開，蒲菁看到來人，錯愕地叫了聲豐哥。
尹莉川的丈夫看了眼蒲菁，點了下頭，隨後小心將尹莉川扶進屋，又迅速折返出來，叫住了在等電梯的蒲菁。
“小菁。”
“豐哥，怎麽了？”
“莉川又去見你媽了是吧？”
“嗯。”
“是這樣的，”他仰頭深吸口氣，“莉川跟我已經結婚快兩年了，還一直跟你們家來往，不少認識的人都背後在說閑話。”
“莉川我勸了沒有用，我一說她就跟我急眼，但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你媽？”
蒲菁捏著自己的包，垂著腦袋說道:“我媽只是把莉川姐當自己女兒一樣對待。”
“我知道，”他再度仰頭嘆了口氣，“但是你讓我爸媽怎麽看我？我們附近的鄰居怎麽看我？他們但凡知道頭尾的，都在背後笑話我，你讓我怎麽跟他們解釋？”
蒲菁點點頭:“我知道了。”
電梯豁然敞開，走出來一家三口，其中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看到蒲菁，羞澀又激動地扯著自己母親的手說道:“媽媽，這是我的老師。”
蒲菁朝女孩以及她的家長笑笑，顧不上他們後來又說了什麽，周圍聲音全然被她屏蔽，蒲菁踏進電梯，將自己隔離在內，一路順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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