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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偈對 白鹿崖上,黃昏時分。 賀青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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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偈對 白鹿崖上,黃昏時分。 賀青冥……

白鹿崖上, 黃昏時分。

賀青冥一個人來到這裏。沒有人跟著他,他也不讓旁人跟著,他想要做到的事, 一向很難不成功。

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穩健、有力, 又似十分輕盈。這個人一定是絕頂高手,而且他這樣走,也只是為了讓賀青冥聽見, 為了讓他知道自己前來赴約。

身後十步,那人站定。

“你竟白了頭。”

這一句竟好似一聲嘆息。

賀青冥轉過身。夕陽西下, 他的頭發已全白了, 被夕陽那麽一照,竟泛著金銀交錯的光芒。

賀青冥道:“七情八苦, 我已歷遍。”

金先生道:“既已歷遍, 便是要死了。”

賀青冥道:“死有什麽?人總是要死的。”

金先生道:“世人都以為你病了, 或是受傷中毒,可他們都不知道那是因為什麽, 他們也並不知道五蘊熾到底意味著什麽。”

賀青冥道:“它難道不是玄門的一種功法?”

“是, 可也不只是,它與旁的功法都不相同,幾百年來,玄門歷代教主、護法之中, 有不少人都想要修煉它,可真正參透了的,只有始祖一人,只有他活了下來,其餘的人都死在它手上, 這裏邊也包括金不換。”

賀青冥提醒他道:“你父親。”

“啊,是。”金先生仿佛恍然大悟,“不錯,他是我父親,不過,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年他帶我入關,要趕在端午之前,同母親、姐姐團聚,不過,路上卻碰到了八大劍派的人,他們是來殺他的。”

賀青冥忽道:“那年落霞谷一役,你也在場?”

金先生道:“不錯,只不過,那時候我是個小孩子,也不愛長途跋涉,路上見了花,見了蝴蝶,就跑去追蝴蝶了,不料卻摔在了花田裏,他本要來追我,卻沒有來。”

花已枯萎,蝶已殘碎,他看見金不換同他們一道毀滅。

賀青冥忽地發覺不對,道:“你既然在場,那麽……”

“不錯,正如你想的那樣。”金先生笑道,“我也被波及了,我身上也有他留下來的五蘊熾的內力。”

賀青冥心下不可謂不驚,他沒有想到金先生的五蘊熾竟是這麽來的,可是,既然金先生身上也有五蘊熾,那麽他為什麽毫發無傷呢?

金先生又道:“你也許不相信,不過,我的確不是騙你,我會騙所有人,卻不會騙另一個自己。只不過,一開始我也不知道五蘊熾的事,那天晚上,何奈那老頭子可算趕到了,當然那時候他還不是老頭子,他和你現在差不多年紀。八大劍派要截殺我父親,何奈卻迂腐得很,不願意跟他們一塊,勉勉強強來了,也一直不肯前進,所以等他趕到落霞谷,時候已很晚了。他發現了我,他把我帶回了雲門,想要傳授我雲門的武功,教我佛道心法,洗除所謂的魔障,他當然是癡心妄想了,我也並沒有如他所願,我越來越長大,也越來越清楚自己體內竟有著兩道截然不同的內力,一道是我自己的,一道卻是我還不能控制的,那便是五蘊熾。發現了這個事實,我當然要好好用它,可是何奈竟不同意,還跟我起了爭執,我便將他打傷了,離開了雲門,後來他終於死了,我不信,還去看過他,確認他是真死了,這下可算清靜了。”

賀青冥道:“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不讓你修煉五蘊熾,只是希望你活的更久一點。”

“噢?是嗎?那可真是出人意料。”金先生不置可否。

賀青冥道:“在那之後呢?”

金先生道:“在那之後,我隱姓埋名了一陣子,又去了西域,知道了玄門的事。無相峰之戰後,我找到了我姐姐,可她不知吃錯了什麽藥,竟為了一個小道士一度沈迷溫柔鄉,差點忘了光覆玄門,不只是她,我那外甥也是,為了一個沈耽丟了自己性命,不過他們死就死了吧,可惜現在玄門一時半會是沒法覆興了,江湖也不再好玩了,我就只好來找你了,起碼你還有點意思。”

長安、聖壇……這麽多年,一樁樁一件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它們把整個武林都攪動得天翻地覆,叫所有人都不得安生,然而在金先生眼裏,竟僅僅只是“好玩”?

金先生卻道:“難道不是麽?人總要找點事情做,這些日子以來,我已太無聊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和他們一樣無聊。”

賀青冥道:“你是說,無咎?”

金先生道:“我本以為你會因為他變得和我姐姐、外甥一樣,不過現在看來,你沒有讓我失望。”

賀青冥卻道:“你錯了。”

“哦?”

賀青冥道:“我已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

賀青冥微微笑了笑,笑容之中似乎還有一點淺淺的羞澀,這點羞澀為他蒼白的臉龐染上了一絲紅暈。

鶴發紅顏,這兩者本不該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但世上似乎總有奇跡。

賀青冥頓了頓,道:“愛情。”

“你……喜歡他。”金先生說了“喜歡”這個詞,但他好像一下子變得僵硬了,好像一架機器忽地卡住。

他從來沒有說過這個詞。他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和賀青冥說這個詞。

他們本是最不配說這個詞的人。

金先生又否認了這個答案,道:“你愛他。”

他道:“可是,他難道不是你的影子?人若死了,影子也會消失。”

賀青冥卻道:“他從來不是。我若死了,他會傷心,會傷心得要死,可是他也會活下去。”

“哦?”金先生目光閃動,忽笑道,“你就那麽肯定?”

賀青冥道:“他已有朋友,他的朋友對他很不錯。更何況,他即便沒有朋友,也還有劍,還有詩。”

金先生道:“他是為你而學劍的,也是為你而學詩的。”

賀青冥道:“也許是,可是他學劍的第一天,我就明白,他是一個對世界還很有熱忱的人。他看見劍,眼睛裏就閃著光,他第一次拿著劍的時候,已經忘記了自己,也忘記了我。”

“哦?”

賀青冥又道:“他愛劍,也許他對劍的熱愛,並不亞於愛我。他雖是為我學的,可是他也是真的愛劍。他已經喜歡劍,又喜歡詩文,還喜歡下廚,我早該明白,他一生從不缺熱愛的東西。”

柳無咎雖看上去是冷的,心卻總是熱的,只有一顆熱心,才會那樣赤誠地去愛一個人。這卻是金先生不能理解的,他沒有心,也沒有愛,沒有恨。

賀青冥也本該和他一樣。賀青冥本來也是冷漠的,也沒有太多的感情,這是他和柳無咎不一樣的地方。

他努力做一個兒子,做一個丈夫,可是他的父母也好,妻子也罷,跟他都很遙遠,直到十二年前,金先生出現了,把他們又都毀掉。

於是賀青冥有了恨,他努力去覆仇,可是覆仇並不能讓他快樂,他一生之中總是很少得到快樂,所以財富也好、聲名也罷,對他來說都好像跟沒有沒什麽兩樣。但他有了賀星闌,後來又有了柳無咎,他們一點點把他封印的東西又找了回來。

賀青冥道:“你是不是一直把我當作你的對手?”

金先生道:“不錯。”

“我有一個請求。”賀青冥道,“無論這一戰結果如何,無論你我生死如何,這一戰過後,你都不能再插手江湖事。”

“好。”金先生道,“不過,我怕這一戰,你討不到便宜。”

“哦?”

金先生道:“你心中已有牽掛,而且牽掛的人,牽掛的事,還不止一個、一件。”

賀青冥卻道:“我本也沒有想要活著回去。”

金先生道:“難道你舍得?”

“我本也活不了多久。”賀青冥道,“這一身殘軀,也該有一番用武之地。”

他既不願做魔頭,也不願做廢人,那麽便只有死。如果這個混亂腐朽的江湖終將成為過去,而他是它留下來的最後一個罪證,那麽也該由他親手來了結。

金先生頓了頓,道:“你的確不一樣了。”

“我還是我。”賀青冥道,“只是如今方知我是我。”

金先生嘆道:“我錯了。”

“哦?”

金先生道:“你跟我,從來都不是一樣的人。”

賀青冥道:“你的確錯了,但你錯的並不是這一點。”

“哦?”

賀青冥道:“你從來都沒有成為一個人。”

“哦?”

賀青冥道:“也許這世上很多人,都沒有成為一個人。”

金先生卻道:“什麽是人,什麽又不是?”

賀青冥道:“也許你說的不錯,人本來就不該被定義。可是沒有舍,也便沒有得。”

金先生道:“一個人若生來沒有得,又該如何去舍?”

兩人皆沈默了一會,賀青冥道:“我辯不駁你。”

金先生道:“我也不能說服你。”

賀青冥道:“既然動口不能解決。”

金先生道:“那便只能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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