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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支離 橋歸橋,路歸路,宮闕萬間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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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支離 橋歸橋,路歸路,宮闕萬間都做了……

橋歸橋, 路歸路,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聖壇一戰後,各路人馬都陸陸續續離開了。賀青冥身體還未好全, 便留下來休養了幾日, 不料幾日後的夜裏, 玄玉宮卻來了一堆不速之客。他們都是一些魚龍混雜的武林人士,有名頭的沒有名頭的,有門派的沒有門派的, 西域的中原的……總而言之,他們鬧哄哄地來, 鬧哄哄地闖入玄玉宮, 打著鏟除魔教餘孽的旗號,趁火打劫, 肆意搶奪宮中財寶, 甚至連四壁琉璃珠瓦都被他們硬生生摳下來了一大塊。這也罷了, 他們還大肆淫辱宮中婢女。反正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 今日玄玉宮既失去了它的主人金烏, 又沒有季雲亭主持大局,他們這些上不得臺面的跳梁小醜便都紛紛跳出來獻醜了。

正是夜半時分,一行人聽說的時候,幾乎不敢置信。柳無咎悄然下榻, 隨後拔劍而走,從東宮寢居一路沖入主殿,正見到大殿之中兩個赤膊粗鄙漢子將一名少女壓住,一把撕爛她的衣裳,那少女啼哭不止, 口中一直在叫救命,兩個漢子卻滿臉獰笑,把她雙手雙腳死死摁住,便欲行不軌之事。

四下也都一團糟亂,一道劍光掃過,兩聲慘叫。那兩個漢子還未看清什麽人什麽招式,胸膛便已留下兩道長長的血痕。

卻見柳無咎已收劍入鞘,扯下來一道帷幔,目不斜視地覆在那少女身上。

“柳,柳無咎?!”

這下子他們可算看清了,其餘作亂的人也都看清了,他們臉上神色大變,似乎沒有想到這時候竟還有人留下。

賀星闌帶人趕過來,把一幹人等都控制住了。

他們卻都跳腳,有人喝罵道:“都是道上的兄弟,我們可是千裏迢迢趕來襄助你們的,憑什麽打我們?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滾!誰跟你們是一條道的!一堆武林的敗類雜種!”賀星闌見他們還在滿口胡言亂語,氣憤不過,罵了幾句,又一連扇了那人十幾個耳光。

溫陽冷笑道:“諸位若說是前來襄助,這腳程未免也太慢了點。”

柳無咎道:“若要襄助,怎麽我沒看見兵器,倒看見了一堆裝滿財寶的包袱?還有這些姑娘們,你們這樣欺負一些弱女子,也算得好漢麽?”

一人努力瞪圓了眼,喝道:“那些,那些都是魔教的贓物,還有這些女人,她們都是魔教妖女,怎麽處置也不為過!”其餘人紛紛附和,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方才那位少女忽地哭道:“我不是,不是什麽妖女……我叫莎紗,是附近牧民家的女兒,今日天色昏暗,我在山上迷了路,宮中姐姐留我住宿……從前,從前金教主在的時候,若我們附近牧民有個什麽,只要告訴玄玉宮,他們也都會幫忙的……”

柳無咎冷冷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登時汗流浹背,又怒不可遏地瞪視那少女,喝道:“管你,你是不是魔教的!你這賤人如此維護金烏那魔頭,就算不是魔教的人,也一定是魔頭擁簇!”

“對!對!”眾人又哄鬧起來。

“噢?是麽?”一人緩步而來,似笑非笑道,“你們真這樣確信?”

這個人的聲音很低、很輕,他的步伐也很輕,整個人看上去已經輕飄飄的像一張薄紙,可當他出現的時候,這群宵小都登時不敢說話也不敢再動了。

竟是賀青冥,賀青冥竟也在這裏。

柳無咎輕輕道:“你怎麽起來了?”溫陽告訴過他們,賀青冥這段日子該好好休息的。

他們這樣鬧,賀青冥自然是睡不好的,他過來的時候,頭上還未束冠,卻見燈火輝映下,似乎又添幾抹白發。賀青冥卻不說是他們,只微微笑道:“我只是發現你不在了,想過來尋你。”

他這麽說,柳無咎也沒辦法說他什麽了。柳無咎忽地發現,近來賀青冥似乎越來越會說話了。

賀青冥又一側頭,瞥見那些人,道:“今日我心情好,就不動手了,諸位,恕不遠送。”

他竟毫不講理。

他在這裏,他們又哪裏敢跟他講理?十餘年來,青冥劍主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在所有人心裏,他已變作一座不可逾越的豐碑,他這樣說,他們自然是都灰溜溜地跑了。

可江湖上總有人賊心不死,聖壇的情形已為越來越多的人知曉,一波人走了,另一波人又來了,潮漲潮生,似乎永沒個終止,而且來的人也愈來愈不好嚇唬,賀青冥也愈來愈缺少精力應付他們了。

有一天,他道:“無咎,我們走吧。”

“走?”可這附近哪裏有別的住處?若要此時返回子午盟或是長安,路途卻又太過遙遠。

賀青冥點頭,道:“我不想再聽到那些人鬧哄哄的聲音了。我累了,讓星闌他們安置好最後幾個姑娘,然後咱們便走吧,今後我也不再問江湖事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第二天,他們便離開了玄玉宮,那座宏偉而壯麗的宮殿終於變得空空蕩蕩,再沒有人居住了。

他們來到了白鹿山下的神天草原,這裏水草豐茂,景色宜人,牛羊成群結隊,閑散地在牧場漫步,附近零零星星有幾座牧民氈房,柳無咎一問,才知道這一片草場竟是莎紗一家放牧的。莎紗家人眾多,她是她家的小女兒,一向很受長輩喜愛。他們既是莎紗的救命恩人,莎紗家自然樂得騰出來幾間氈房給他們借宿。

這天傍晚,一群人圍坐在一塊吃酒唱歌,莎紗很是高興,還跳了一支舞以作報答。賀青冥瞧著她,見她舞步蹁躚,於席間跳躍旋轉,好似變作一只靈動的小鹿,可她那雙眼睛卻自始至終只瞧著一個人。

飯菜已上齊了,賀青冥近來吃不慣羊肉,只能用些清淡的飲食,莎紗的父親倒了一杯奶酒給他,可他只小酌了一口,便忍不住離席告退,趴在氈房邊上嘔吐。

月色銀白,他的臉色卻比月色還要白。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可是他沒有告訴柳無咎。

他望著天上一輪明月,忽想:也許我再回不了故鄉了。

身後卻有一個熟悉的腳步。這自然是柳無咎,他一走,柳無咎自然也沒心思待下去。柳無咎攬著他道:“怎麽了?身體不舒服,要不讓溫陽看看?”

賀青冥避重就輕道:“我只是不習慣他們的吃食。”

柳無咎道:“那等你身體稍好一些,咱們便回去,明天我問莎紗他們買些食材,給你做點吃的。”

賀青冥點了點頭,又道:“無咎,陪我走一走吧。”

柳無咎應下了,他隱約覺得賀青冥今晚似乎有很多心事,可是賀青冥不說,他也不能強迫他說。他們走在月光底下,賀青冥走一步,柳無咎卻只走半步多,柳無咎的身量比他高,可他們的步伐差距也不該這麽大。從前小的時候,是賀青冥遷就他,而今卻是他處處遷就賀青冥。

賀青冥不能忍受這種遷就。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他只會得到兩個結果:要麽是走火入魔而後發瘋,變作真真正正的魔頭,要麽便是一身功力盡廢。溫陽警告過他,要他盡早做出選擇,否則五蘊熾若再發作,誰也救不了他,到時候他會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可他既不願變成魔頭,也不願變成廢人。

柳無咎牽著他,笑道:“你看,今晚月色真好。”

“是麽?”賀青冥擡頭看去,也笑了笑,而後卻又心生嘆息。

柳無咎道:“怎麽了?”

賀青冥心中忽而很是難過,道:“我已很久沒有好好看看月亮,和你這樣看月亮的時候,更是少之又少……這些年來,我已浪費了太多時間。”

太多年,太多日月,他都花在了覆仇與毀滅,而沒有憐取眼前人。他的生命裏總有太多重要的事,人們總是以為生命裏有比愛更重要的事。

柳無咎道:“現在也不晚。”

天色卻已太晚了。

這天晚上,二人如往常一樣共枕而眠,賀青冥卻被噩夢驚醒,怒喝著翻起身!

柳無咎顯然早被他吵醒,自從他和賀青冥在一起之後,他總是會被賀青冥吵醒,只不過近來這種情況越發頻繁。賀青冥不能睡好,他也總是不能成眠,可是每一次他被吵醒,都從無怨言。今天也如從前一般,他只是又抱著賀青冥,溫聲安慰他,伴他重新入眠。

賀青冥卻看見漏進來的月光,月光已向他吐露了一切秘密。他瞞著柳無咎,柳無咎也瞞著他,可惜柳無咎的秘密已被月色背叛:他看見柳無咎垂下來的衣袖裏,上邊有一絲蜿蜒的血跡。

他終於傷了他的枕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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