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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聖陵 湖面像一面鏡子,裏邊有他們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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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聖陵 湖面像一面鏡子,裏邊有他們纏綿……

賀青冥一連穿過三十二座石室, 移開三十二道墓門,歷代魔教教主的靈柩被他一個個拋在身後,遺失在他過去的生命裏。

然後他來到最後一座石室, 便要移開最後一道墓門。

過了這道門, 他便要見到第三十三座石室, 也即魔教一統時候在位的最後一任教主楊真的衣冠冢。

當年楊真下落不明,魔教隨即分崩離析,魔教的後人並沒有能夠尋到他的屍身, 於是便只好立了一座衣冠冢。

這也是魔教聖陵三十三座石室裏,唯一一座衣冠冢。

賀青冥移開墓門的時候, 便發覺了一點不對勁。

他忽然感受到一點微弱的風聲, 一點濕潤的水氣。

成千上萬道光束蜂擁而至,一個熾熱的呼吸迎面撲來!

賀青冥下意識出招格擋, 卻又生生頓住, 而後被對方一把擁入懷中!

他聽見了熟悉的心跳聲。

賀青冥顫聲道:“無咎?”

他沒有等來回答, 只有一陣又一陣愈發急促的呼吸。

他緩了一會,慢慢睜開眼, 卻見這座石室與先前的三十二座石室截然不同:四壁光滑, 左側壁頂有一個狹長的豁口,可觀日月星辰,可聽風吹雨雪,豁口下邊是一汪沈積的湖水, 卻沒有想象的那樣渾濁不堪,倒是分外清澈純粹,好像一個剛出世不久的娃娃。

他從前走關口的時候,聽西域的牧馬人、盜墓賊談起過,魔教最後一任教主的墓室還沒有建好, 魔教便已內鬥四起,教眾決裂的那天,聖陵一聲巨響,第三十三座墓室轟然倒塌,恢覆了荒野原本的模樣。

許多年來,這座石室風吹日曬,在四季回風和地下流水的侵蝕下,卻又涅槃重生,造就了今日這一番奇觀。

如此勝景,若是叫來明黛,定要興高采烈地讚嘆一番,但賀青冥已顧不上欣賞美景,因為他已發現,柳無咎渾身熱得厲害!

他抱住柳無咎,翻開他的袖口,正要去摸摸柳無咎的脈門,卻發現柳無咎腕口處竟不知何時多了一圈紅線,而且這一圈紅線不是戴上去的,竟像是刻在骨子裏、流在血脈裏的。

賀青冥臉色一變,這分明是“菟絲”的烙印。

女蘿發馨香,菟絲斷人腸。人生到頭,不過一場苦相思。地宮之中,女蘿菟絲捆住了柳無咎,叫他入了聖陵,又陷在情天苦海之中,他雖最終掙脫,相思毒卻已入骨,已無藥可救。

柳無咎忽然睜開了眼,他的心上好像有一把火,將他的一張臉燒得通紅,卻將他的目光燒得更加明亮。

他看見賀青冥的一瞬間,眼裏便似迸發一陣最激烈的火花!

“青冥……”柳無咎在呼喚他的名字。

“嗯。”賀青冥回應了柳無咎的呼喚。

柳無咎似乎有一點激動,他那炙熱的目光裏,忽的多了一些迷亂的情愫。他目不轉睛地瞧著賀青冥,慢慢地握住了賀青冥的手。

賀青冥的手指動了一動,也握住了他的手。

柳無咎露出了一個孩子一樣的笑容,而後慢慢地直起身子,輕輕地抱了抱賀青冥。賀青冥忽然道:“你感覺怎麽樣?”

柳無咎目光閃爍,道:“我還好。”

“是麽?”賀青冥道,“可我瞧你似乎很熱。”

柳無咎臉紅道:“怎麽可能……?”

賀青冥卻道:“我聽說這個時候,是會有些熱的。”

柳無咎臉上更紅:“這個時候?”

“無咎,你總該記得你的夢。”賀青冥頓了頓,似乎也不大好意思了,低著頭小聲道,“你總該記得,你夢見我的時候。”

他說完,又忽地擡起眉眼,仔仔細細地瞧著柳無咎,似乎抱著什麽決心,道:“無咎,我想成全你。”

柳無咎心頭重重一跳!

他早知道賀青冥的眉眼很是多情,只是從前太過冷漠,然而此刻這一瞬間流轉的眉目,竟叫人如此心馳神往。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賀青冥會這麽瞧著他,說要讓他美夢成真。但今時今日,他又如何接受?這種地方,這種時候,這一切卻比夢還要荒唐。

賀青冥卻道:“無咎,你我在一起也有一段時間了,從前我不說,可是今日這個地方,這個時候,我已不能不說……若我不能了結仇怨,至少也該讓我了結你的心願。”

柳無咎道:“那你自己呢?”

賀青冥瞧著柳無咎道:“我想要你。”

“你想要我?”

賀青冥笑了,道:“你以為只有你想要我麽?”他輕輕撫摸著柳無咎的臉,輕輕道,“我的無咎生的這麽俊美……我也渴望你,什麽聖陵,什麽未來,它們都不能束縛我,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須盡歡……”他低下頭,給了柳無咎一個輕輕的吻。

賀青冥吻得很輕,或許是因為時至今日,他仍不太會吻。他不會吻,所以更要耗盡滿腔柔情地對待柳無咎。在柳無咎之前,他從沒有喜歡過什麽人,也沒有親近過什麽人,但有一點,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對待喜歡的人、親近的人,要盡可能地溫柔。

柳無咎的心狂跳起來!

菟絲終於瘋狂地在柳無咎體內亂竄,在他的身體裏生根發芽!

“好,好!”柳無咎驀地大笑。他終於不再忍耐,他猛的抱住賀青冥,猛的吻住他!

賀青冥的心亦狂跳起來!

柳無咎的吻卻與賀青冥截然不同,恍如驚風驟雨,又那麽富有野性。柳無咎仿佛不是在親他,而是在和他較量劍法。

賀青冥沒有想過,自己會這麽快輸給他。他從來沒有輸過,但這一次,他卻連反擊的餘地都沒有。

喘息之中,一簇花忽然從柳無咎懷裏落了下來。

一簇已然枯萎蔫黃的花,一旦落到塵土,便要化為塵埃。

賀青冥怔了一怔,柳無咎似乎不大好意思,道:“過不了多久,便是你的生日了。這裏沒有別的,我在甬道裏看見一簇花,便摘了下來,想著什麽時候再見到你,把它送給你。”

誰又能夠想到,即便在這樣死氣沈沈的陵墓,在那樣黑暗的甬道裏,也會開出一簇花來?

柳無咎瞧了瞧他,道:“我知道你不怎麽喜歡花。”他又看了那簇小花一眼,似乎有些氣餒,又有一點失落,“可惜,它現在也枯萎了……”

賀青冥忽地撕下一角衣衫,而後收攏了一捧破碎的花土,仔細地把它們包好。他道:“謝謝無咎,我很喜歡。”

賀青冥沒有說什麽,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生日,他出生那年父親酗酒,母親和父親大吵了一通,他的生辰八字,本是父親為了糊弄宗譜胡謅出來的。

他甚至已不太記得了,可是柳無咎只問過他一次,就一直記到了現在。

今日奇變陡生,他雖已下了決心,可到底這件事他從未接觸過,也從未學過,他仍是緊張的、忐忑的,就連方才那個吻也仍在顫抖。他也仍有一絲猶豫,他不知道他這樣縱容柳無咎是不是正確的,他這輩子所剩時日已然無多,他能給柳無咎的並不是一個完完整整的賀青冥,他仍怕虧欠他。但此刻他的一顆心卻只剩下坦然,好像一片寧靜的碧海,月光撫摸著銀色的海面。

罷了。

他心想,也罷。管他有一輩子、一百年,還是只有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就算他只有一分一秒,也要都給柳無咎。

他撫摸著柳無咎的臉龐,心道:“但願你我今夜過後,都不會後悔。”

柳無咎伏在他的身上,已近狂熱的神色又變幻出一點覆雜,他喘著氣,手指在賀青冥的臉上、唇邊流連,笑道:“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他這樣笑,卻不似調情,倒更像是在挑釁賀青冥。

賀青冥回應了他的挑釁,亦笑道:“我便給你這一次機會。”

於是柳無咎驟然發力,把賀青冥整個人抱了起來!

他埋首在賀青冥的肩膀,他的一雙眼睛,已似變成雪原上的一對狼眼。

他雙手攬住賀青冥的腰,手指迂回繞到賀青冥的腰側,輕輕一扣,青冥劍帶著皮制的劍鞘一齊應聲而落。

然後他便要去解賀青冥的腰帶,卻一時找不見地方,有些急躁。

他吻過賀青冥的側頸,在賀青冥身上蹭了又蹭。

賀青冥被他蹭得有些癢,輕輕笑了笑,而後握住他的手,指引著他:“這裏。”

“我怕我接下來沒有分寸,青冥,我若做了傷害你的事情……”柳無咎氣息已越發急促,他反握住賀青冥的手,放到自己汗淋淋的心口上。

那裏有他跳動著的,一顆滾燙的生機勃勃的心臟。

他的心跳經由賀青冥的掌心,沿著兩人身體的經絡,一直與賀青冥的心臟相連。

你就是我,我也就是你。

沒有任何距離,只需賀青冥手下稍稍發力,便可輕而易舉地奪走他的性命。

江湖人最忌空門大開,他卻已將周身上下所有的漏洞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賀青冥面前。

賀青冥心下一顫,他垂眼看著柳無咎,只見那少年人的眼睛裏,竟是前所未有的決絕與虔誠。

柳無咎忽笑了一笑,他的右手繞到賀青冥腦後,取下了那支賀青冥已經戴了太多年的木簪。

青絲糾纏的時候,柳無咎湊上前去,與賀青冥又吻在了一起。

賀青冥不禁皺眉,他整個人又變成一張緊繃的雕弓。

他的身體已經極度清醒,他的神經已被拉扯到了極限,可是他卻忽然回憶起了過去。

他的過去本是一片無聲的冰面,而今冰面卻已被徹底打破,各式各樣的聲音爭先恐後地鉆進他的耳朵,鉆進他的腦髓。

他聽見幼年的自己在偌大的賀園奔走,空曠的庭院裏回蕩著零星的笑聲。

那一點笑聲忽而被酒壇子摔得粉碎,女人歇斯底裏地怒吼著、咒罵著,兩個人爭吵的聲音好似永無休止,又被永無天日的宅子壓抑得半死不活。

賀青冥終於感到窒息,他不得不急促地呼吸,他驀地睜開眼,看見一線黯淡的天光。

終於有一天,那個女人離開了,園子裏卻多了各色各樣的人。

一些人吵著、哭著,一些人卻發出輕蔑的、輕浮的笑聲。

他們聲色犬馬,那些世叔世伯們爬在男男女女的身上,對他笑著道:“飛卿,你也來啊!”

他們拉住他的腳腕,拽著他一塊跌在錦繡堆裏,醉醺醺地笑了起來:“小美人,你也來啊……”

賀青冥忽然想要離開,他已不由自主地開始後退,他的後背碰到冷冰冰的石壁。

很多年來,他亦冷得如同石壁,他亦和這座陵墓一樣寂寞了太久。

年少的溫陽曾經來過,風華正茂的洛十三也曾經來過,但他們都離開了。

他們離開不久,他的家園便淪為一片火海,人們在火海裏變成了橫沖直撞、茹毛飲血的野獸,很多人被拆吃入腹,沒有留下完整的骨骸。

那一個晚上在他的心裏種下了魔根,他幾度走火入魔,又幾度被賀星闌饑餓的哭聲喚醒。

他那時還是一個少年,一個少年帶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四處流浪,他們住遍了每一座道觀,走過了每一戶人家,好心的人會多送給賀青冥一碗米湯,也有人在他紅著臉小聲求助的時候偷偷把賀星闌抱走。

有一次他追了很久才終於追到,卻已經找不到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他靠在一處已經倒塌的墻角,把賀星闌緊緊抱在懷裏,遮住了他小小的身體。

他的心脈卻又不合時宜地沸騰起來,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賀星闌哭著叫他“爹爹”,他卻讓賀星闌閉上眼,不要看見他這副可怖的模樣。

他忍著作祟的心魔,哼著曲子,哄賀星闌入睡,風聲雨聲掩蓋了他跑走的調子,為他做一晚伴奏。

賀青冥終於感到痛苦。

他已徹底嘗到了悲歡離合,懂得了愛恨糾葛。

他分明活了這麽多年,可是這一晚,他似乎才第一次真正觸碰人生的樣子。十二年來,那些曾經被他丟掉、壓制的情緒,終於還是一股腦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人生八苦。

賀青冥的心跳已快要炸開,他痛得叫了起來。

“無咎——!”

他仰著脖子,他看見柳無咎,他知道只要推開他,就可以結束這一切,而且這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他的臉上已滿是汗水,他的手已經抵在柳無咎的胸膛。

他氣喘籲籲,他咬著牙,卻到底沒有推開他,他抓住了柳無咎的肩膀,讓柳無咎和自己貼的更緊。

他壓住了柳無咎的後腦,迫使柳無咎低下頭,然後他吻住了他。

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

“無咎……”

他呼喚著柳無咎,喉嚨裏漏出一聲遺落在風裏的不知是痛苦還是滿足的喟嘆:“……柳郎。”

這一晚他們躺在聖陵湖畔,湖面像一面鏡子,裏邊有他們纏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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