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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乞生 賀青冥、洛蘅已出長安,來到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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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乞生 賀青冥、洛蘅已出長安,來到華山……

賀青冥、洛蘅已出長安, 來到華山腳下,華陰城中。

華山巍峨,騰躍於浮雲群煙之上, 從此地望去, 頭頂是天, 天上卻還頂著一座西岳華山。時已大亮,在山的身後,金日爍光, 突地萬箭齊發!

正午時候,天色轉陰, 二人找來一家飯館, 趕路趕了一天,肚子已不大聽腦袋使喚了。一聞見香氣, 不要說肚子, 就連腿腳也再控制不住。

洛蘅呼哧呼哧吃完一大碗大刀面, 心滿意足地長籲了口氣。擡頭再一看,賀青冥坐在她對面, 仍是慢條斯理、不緊不快, 他卻只吃到了一半。

洛蘅頓時不大好意思了,她一個女孩子,飯量大不說,吃相也不大斯文。賀青冥卻道:“年輕人能吃是好事, 如今我就是想吃什麽,也有太多忌諱。”

洛蘅點點頭。賀青冥只一笑,他知道她並不明白,就像很多年前,他也不明白。有時候, 有些事,最好一輩子也不要明白。

二人又隨口聊了幾句,卻見老板在巷角放了兩碗剩飯,喚來一條哈巴狗,那狗兒生的十分活潑可愛,又極為粘人,洛蘅忍不住順手餵給它一根棒骨,又擼了把狗毛。狗兒歡快地舔了舔她的手心,又接著埋頭幹飯去了。洛蘅笑了笑,轉頭問老板道:“這麽就它一條狗,另一只呢?”

老板道:“店裏只養了它一只,是前年路邊撿回來的。”

洛蘅奇怪道:“那怎麽卻放了兩碗飯?它吃得多麽?”

老板搖頭,道:“另一碗是給人吃的。”

洛蘅更驚訝了:“人?”

“是啊,這幾天打東面來了個小乞丐,看著怪可憐的,偏偏又倔的很,給他錢也不要,給他飯也不吃,便只好把吃的放在這個角落裏,沒有人看見,也沒有人管,等過一會,他就會自個來吃了。”

洛蘅心下納罕,卻也沒有在意,只從懷中掏出來一錠銀錢遞給老板。如今世道太亂,太多人流離失所,路見不平,能幫幾分算幾分。

不多時,賀青冥也已吃好了。二人正要動身,忽見巷口閃過一道灰色的影子,洛蘅定睛一看,只見一人蓬頭垢面、衣衫也破破爛爛,只胡亂裹住身子,勉強蔽體,想來這便是老板口中所說的那個乞丐了。

那乞丐一頓狼吞虎咽,嘴巴顧不上了,便用手來刨,他的手卻顫顫巍巍,抖如篩糠,碗裏的飯菜抖出來了,灑在地上,他趕忙埋頭去撿,又時不時左顧右盼,一副驚惶萬狀的樣子。他雖是一個人,卻還不如方才那條哈巴狗,哈巴狗尚且可以光明正大,可以跟人肆意嬉鬧、撒嬌,他卻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裏,像頭不能過街的老鼠一樣,生怕給人瞧見。

洛蘅瞧著瞧著,心中更為不忍,她忍不住又瞧了一眼——這一眼,那乞丐卻也轉頭過來,二人目光在這一瞬間忽地交匯成一條狹路相逢的直線。

二人頓時都楞住了。

雖只有一眼,可這對眼睛,洛蘅絕不會忘記——梁月軒!

夏日的天總是很快翻臉,老天爺一驚一乍,嘩啦啦劈下大雨!

她記起來了,梁月軒也似記起來了。他卻拔腿就跑,落荒而逃!他飛快地沖進巷子,又沖入瓢潑大雨!

“梁師兄——梁師兄!”

洛蘅追著他,在他身後呼喚著他,可她不知道她的呼喚,此刻卻已變作索命的咒語!梁月軒手腳並用、連滾帶爬,他好像聽不見她在說什麽,他的腦子裏只剩下來一個瘋狂的聲音:他要逃,逃!

他跑得飛快,他的身子已不是他的,只剩下來一個殘破的鬼魂,在他身體裏鬼哭狼嚎,把晝夜顛倒。他在大雨裏胡亂地逃,他不知道哪裏是東西,何處是天地,他再不是人了,而是一頭亂躥的牲口,一條喪家之犬!

是,是了,他是牲口,他不是人!他不是什麽梁月軒,不是什麽人的師兄!他拼命地跑,也拼命地忘,他要把他所有的過往丟開、拋下!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能安息,能茍延殘喘,茍且偷生!

洛蘅卻又喚道:“梁師兄!”這一次呼喚,竟已帶了哭腔。

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反正他們都在雨裏霧裏,反正他們的重逢也就像這一場夏日的大雨,合該來的快,去的更快!

他卻腳下一滑,囫圇滾入一條水溝。

他要爬,爬起來,爬起來繼續逃跑——洛蘅卻已撲入水裏,緊緊抱住了他!

梁月軒不住掙紮,他又變作一條水溝裏的泥鰍,滑不溜手,他好像要潛入溝裏,要埋頭鉆進泥裏,讓她再瞧不出他,再叫不出他。

洛蘅卻仍抱著他,死死箍住他,失聲哭道:“梁師兄!”

梁月軒終於不再掙紮了。他神色灰敗,無數次想要支起來身子,卻已再沒有力氣,他只能畏縮在她懷抱裏。他怔怔地流淚了:“我太臟了……”

洛蘅卻笑中含淚,道:“你看,我也一樣。”

“洛……洛師妹!”梁月軒終於痛哭!

他的哭聲那樣淒厲,好像要與老天較量,要蓋過這一場轟轟烈烈的大雨。

“沒事了,沒事了……”洛蘅抱著他,不住安撫他,“都沒有事了……梁師兄,不管發生了什麽,你都是我師兄。”

一人卻道:“是葉風眠?”

雨仍在下,卻已落不到他們身上了。二人擡頭一看,賀青冥撐著傘,站在他們身前。

梁月軒沒有回答他。賀青冥又道:“還有你的右手,也是他?”

梁月軒低著頭,勉強按住那只不斷顫抖的手,不願意叫它給賀青冥看見。洛蘅又驚又痛,他們都是習武之人,一只無用的右手,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麽,自然不言而喻。梁月軒若廢了右手,不亞於失去性命,從此江湖上也不必再有這麽一號人了。

賀青冥又看了一眼,道:“經脈尚存,可知不是外傷,而是心病。你沒有死,卻給他徹底打敗了,變作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梁月軒咬著牙,臉上肌肉隱隱抽動,卻還是一言不發,好像他早已習慣了。若是從前,他已然怒喝,已然拔劍,他是梁有朋和霍璇兒的兒子,是大重山的少掌門,他的尊嚴不允許有人這樣侮辱他。但他現在已什麽都不是了,又何談尊嚴?尊嚴,呵,只怪他從前過慣了少爺日子,他太過天真,竟不知它是何等奢侈的東西。

“賀前輩!”洛蘅不敢置信,賀青冥怎麽忽地變了一個人?方才還是春風拂面,此刻卻又冷酷如一頭魔鬼。

賀青冥卻不管不顧,繼續道:“你在這裏,你的叔叔梁有期在哪裏?他是被迫給葉風眠做了人質俘虜,還是已被你拋棄獻祭,換作活命的救生符?”

“……住嘴。”梁月軒終於痛苦,從唇齒縫隙裏擠出來一道嘶啞的低吼。

賀青冥卻道:“梁有期在哪裏?你可以做狗,可以豬狗不如,你的叔叔呢?還是他早已死了,變作孤魂野鬼?而你還在這裏做什麽,還在人間活著做什麽!”

“閉嘴!”梁月軒喝道。

“你要我閉嘴?你要我閉嘴,該動手而不是動嘴,不過你已廢了,已提不起劍了,你不配當梁有朋的兒子,他雖然糊塗卻一輩子不曾窩囊,你也不配做大重山的傳人,華山腳下,如斯聖地,已給你玷汙了,八大劍派都要為你蒙羞!還有你叔叔,人盡皆知,他從小到大照顧你愛護你,可你不敢報仇,不敢這樣不敢那樣,噢!但你竟然還有勇氣做一個乞丐,去跟人家家養的哈巴狗搶飯!”

“賀青冥!你個王八蛋!”梁月軒猛的怒吼,一把掙開洛蘅,順勢拔出她身上的墜露劍。

賀青冥喝道:“我此刻問你,你把梁有期丟在哪裏!你的仇人葉風眠又在哪裏!你該在哪裏而不是這裏?!”

“——隆昌賭坊!”

梁月軒一聲大喝,一劍刺向賀青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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