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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結果 白日高起,又見長安。 千家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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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結果 白日高起,又見長安。 千家萬……

白日高起, 又見長安。

千家萬戶仍在,昔年號稱“千戶萬世”的侯府卻已殘敗了,冷清了。溫陽收拾了一地糊塗的焦灰, 也拾掇了一腔糾纏的心情。他抱著張夜, 把他安置在靈柩裏。張夜雖已死了, 神情卻很寧靜,臉上還帶著最後一抹釋然的笑意,叫他整個人看上去好像還活著, 只是不再動作,不再說話, 永永遠遠地不再醒過來了。

死人在笑, 在做著美夢,活人卻在哭。

這世上多麽滑稽啊。

外邊一片燒塌了的焦黑, 靈堂卻是雪白雪白的, 像長安一下子沒了夏天, 一會子步入冬天,冬天裏, 下來一場鵝毛大雪, 把深邃的天空也好,深黑的枯木也好,深深的思念也好,都填滿了, 鋪平了,雪地裏卻還時不時跳出來一兩只松鼠或是狐貍,天真無邪地撥弄著人的心弦。

溫陽、水佩青身上也是雪白的,水佩青面帶悲戚,一向如冰勝雪的她, 臉上也被淚水割過,留下一道裂痕。溫陽哭的就更厲害了,一晚上他已哭了太多次,就算今日侯府的火仍未熄滅,他的淚水也足以澆滅了。這已是他一年之內兩度戴孝,到了今天,他的眼睛已腫了,也不再哭出聲了,只沈默著,又於沈默之中垂淚。這對於熱鬧了一輩子,也折騰了一輩子的不夜侯來說,倒是件極為稀奇的事。

他眼中卻不止有悲痛,還有憤怒、仇恨和肅殺之氣——人死為安,靈堂上是不該佩戴兇器的,他的腰上卻堂而皇之地掛著戴月劍。若不是有水佩青阻止他,若不是還有張嫣要他照顧,只怕十多年前的舊事又要重演,他又要沖出去找仇人報仇了。

謝拂衣、洛蘅等人來了,他們來為張夜上了一炷香,又與溫陽他們說了會寬慰的話,都是無用的,卻又聊勝於無的廢話。死的人是不需要廢話的,但活著的人要好好活下去,他們需要這些廢話。

賀青冥、柳無咎也來了,張嫣小小的身子原本端坐著,看見賀青冥,忽地怒紅了眼睛,沖了上來,喝道:“都是你!”

“要不是你,我爹也不會死!是你害死了他!”

柳無咎踏前一步,護在賀青冥身前,他警惕地看著這個小姑娘,她的武功自然構不成什麽威脅,但她手中那把拈花劍卻不是什麽小孩子的玩具,他不能出手,卻也不能看著她威脅賀青冥。

水佩青、洛蘅等人連忙上前勸解,賀星闌與她對峙,道:“你不要瞎說!張掌門是死於金先生之手,跟我父親有什麽關系?”

“可我爹是因他而死!”張嫣眼裏還泛著淚花,卻怒視賀青冥,“而且,你一直把我爹當做敵人!枉我從前還以為你是個好人!”

水佩青道:“嫣兒,你怪錯人了——”

“我沒有!”張嫣大聲道,她驀地擲下劍,竟哭了出來,“為什麽,為什麽只是一會功夫,我就沒有爹了!他明明說過要好好陪我的,他總是那麽忙,好不容易要歇下來了,可以陪我了,卻不在了……”

“嫣兒……”水佩青抱著她,似乎已有些手足無措。

“讓她哭吧。”溫陽定定道,“她只是發脾氣,只是想哭了。”

賀青冥蹲下身,一如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他道:“你若要怪誰,便怪我吧。你若想來找我,也大可來找我,只是,我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不要讓我等太久。”

他拾起來拈花劍,把它遞還給了她。

柳無咎看著他,賀青冥說張嫣不要讓他等太久,其實是他已經等不了那麽久。

張嫣自然一無所知,她怔怔地拿過劍,淚珠落下來,濺到劍身上。

她不再哭了,只怔怔地看著賀青冥轉身。

洛蘅目睹了這一切,簡直驚呆了,世上還有這種安慰小姑娘的辦法,難怪她總是制服不了那群師弟師妹,這種辦法,她就是想學也學不來啊!

賀青冥、柳無咎一路緩緩而行,走到一座亭子裏,賀青冥不覺咳了兩下。

柳無咎道:“還冷麽?”

“有一點,還有一點頭疼。”

“昨天你一晚上沒歇好,不頭疼才怪。”柳無咎脫下來外衣給他,又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一邊為他按摩,一邊怪道,“青冥劍主,賀大盟主,鐵打的人,也不是這麽熬的。”

賀青冥道:“我只是有些愧疚。”

“你愧疚的時候還少嗎?不過一邊愧疚,一邊又做些讓人恨的牙癢癢的事。叫人恨你,又怕恨不長久。”

賀青冥不滿道:“你就不能說點好話?”

“什麽好話?”

“就……甜言蜜語之類。”

柳無咎笑了,也不知是給氣笑的還是逗笑的,道:“你想聽那些話,怎麽也不做點讓我放心的事?”

賀青冥更不滿了:“你從前做徒弟的時候,嘴甜的很,現在卻擠也擠不出來幾句好話,你這是成心報覆我!”

“別亂動!”柳無咎一把摁住他,“這可是頭,頭!穴道按錯了算誰的?”

賀青冥瞪他道:“你手勁太大了,我不舒服。”

“你故意找茬你!”明明他只用了三分力,就這點力道,還不夠賀青冥平時打鬧的。

“果然人人都說,男人追你的時候,和追完了是兩種態度,兩副面孔。你現在連一個按摩都不聽我的,要是以後我又病了,豈不是連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柳無咎忽覺他才是頭疼的那個,道:“你這都哪裏聽來的瞎話?”

賀青冥道:“黃娥說的,她說這是古往今來的至理名言。”

“咱倆在一塊,你老聽她說的做什麽?”

“可她比較有經驗。”

柳無咎無奈道:“雖然,好學是一件好事……倒也不必什麽都學。”

“那你學啊。”

“學什麽?”

“你要學什麽你還不知道嗎?”賀青冥惱道,“你連怎麽……都不會,只會亂來!每次那什麽……我都給你磕的牙疼!”

那好像……似乎……確實是該學習學習。

柳無咎也不大好意思了,卻道:“誰叫你最近老躲著,愈來愈不愛配合了。”好像那天,那個主動的賀青冥,只是短暫地出現了那麽一會,好像那本來就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境。

賀青冥一頓,道:“明明是你!”

“我?”柳無咎不敢置信道,“怎麽這也怪我,那也怪我?”

賀青冥說他變作兩副面孔,柳無咎卻覺得賀青冥才是變了。他們兩個,做師徒的時候尚且你儂我儂,待到做情人了,卻也不必顧著什麽慈啊孝啊的,更不必彼此試探,於是骨子裏什麽毛病都伸出手探出頭了。不消說兩個本來就都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更不消說,他倆在這回事上還都是生手,就好像在兵器鋪裏挑了一件極為寶貴又珍愛的名劍,可惜剛剛上手,用的並不熟練,老是容易磕磕絆絆。

賀青冥強詞奪理道:“反正就是你——第一條,不準反駁。”

柳無咎哼道:“那三條咱們不是早就廢棄了嗎?你怎麽還拿前朝的劍斬當朝的官?”

賀青冥左顧右盼,目光飄忽,道:“什麽時候廢的?”

“你……允我胡來的時候。”

“那不算數,你不準——”

賀青冥忽地頓住了。

他要說的話已被柳無咎這個突如其來的吻堵住了。

四下無人,賀青冥卻不再冷了。

柳無咎於耳鬢廝磨之際笑了一聲:“還牙疼麽?”

“……胡來。”賀青冥輕聲呵斥,卻也笑了。

笑過了,卻又一嘆。

賀青冥望著滿目瘡痍,道:“無咎,你我這樣的日子,也不知還能到幾時。”

曲星河死了,張夜也死了,他認得的,不認得的人,朋友也好,從前的仇敵也罷,他們都已煙消雲散了。那麽他呢?他的那一天,也許也不遠了。

他忽而又生出猶豫,也許他不該拉著柳無咎與他一塊。柳無咎還那麽年輕,一個年輕人,生平頭一個情人,卻是一個將死之人,這未免對他太過殘忍。

柳無咎握著他的手,道:“這件事,咱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過的一日是一日,難道你還想跑?”

“好,好……有一日是一日。”賀青冥壓下滿心不安,滿腔心傷,微微笑道。

忽地一道動靜,二人擡頭看去,卻見洛蘅鬼鬼祟祟,好像正要跑,卻不小心踩到了散落的花葉。

她語無倫次道:“嗯……我不是故意,我其實只是路過……總之,你們不要在意我。”她的臉色卻已通紅。

賀青冥也似有些臉紅,卻正襟危坐道:“你是來看洛十三的吧?”

洛蘅點點頭,道:“師叔祖他還好嗎?”

“已無大礙。”賀青冥道,“只是,他說過,他此生不願再入玉山,不願為玉山門人。你若要見他,他必定不會拒絕,但你若要他出山,只怕難於上青天。”

賀青冥說的果然不錯。

洛十三已料到了洛蘅會來找他。他道:“華山盟會,我是不會去了。我如今只想好好做一個父親,至於什麽天下第一劍,早不是我,我也早不想當了。”

洛蘅道:“師叔祖還恨玉山嗎?”

“若不是為了玉山,我母親不至於體弱身死,父親也不至於走火入魔……那個地方,我已不會再回去了,從前我沒有家,但現在不同了,我已有了我的家,我該回家去。”

“我明白了。”洛蘅道,“師叔祖既然已經決定了,我也不再多言,只望師叔祖您能餘生順遂。”

洛十三笑道:“你不再勸我?”

洛蘅道:“我本以為,今日師叔祖拒絕了我,我會很失落,結果卻也沒有……也許我錯了,我只是想見一見您。”

“見到了,會失望嗎?”洛十三道,“我如今已不是從前的急風劍了。”

洛蘅搖頭,道:“師叔祖永遠是師叔祖,只是,我也不再是從前的洛蘅了,我總不能一直依靠前輩。”她又笑道,“我曾經以為,我什麽也做不成,可現在也都熬過來了。青冥劍主也好,其他人也好,他們說的不錯,玉山的責任在我肩上,我既然是玉山掌門,就不會退縮。”

三個月過去,經歷了歲月和戰火的洗禮,她臉上稚氣已脫,眼中已不再怯懦,而有幾分鋒芒初露了。

“哈哈哈哈!好!好!”洛十三大笑道,“不愧是玉山的人!”

洛蘅怔道:“……師叔祖?”

“青冥說的不錯,你當得起一代掌門,我也可放心了。”洛十三道,“我身無長物,平生所學,不過一劍而已,可惜星闌走的是青冥的路子,已無法承繼我的衣缽,不過,我玉山有你,倒也不算後繼無人!”

言下之意,洛十三竟已接納了她做他的衣缽傳人,門下弟子。

洛蘅不由大喜,洛十三這一句話,幾乎是雪中送炭,她已忍不住熱淚盈眶,道:“多謝師叔祖!”

洛十三笑道:“謝什麽?你既做了我弟子,我把劍法精妙之處傳授與你,便是理所應當。只不過,你可不要告訴你那群師弟師妹,我做你的師父,卻和玉山扯不上關系。”

洛蘅深深俯首,重重允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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