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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師道 一路走來,喬娘子一五一十,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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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師道 一路走來,喬娘子一五一十,與他……

一路走來, 喬娘子一五一十,與他們說了來龍去脈,又請他們前來溫香樓做客, 幫她為侯府覆仇, 找到溫陽。

溫香樓是溫陽早年間出錢建下的一座酒樓, 在長安城中頗有聲名。喬娘子是溫香樓新來的歌女,三個月前,溫陽從揚州啟程回來, 葬了溫靈入祖墳後,便成日成日地在這裏飲酒作樂, 期間結識了這位喬娘子, 還為她打退了惡人,脫了樂籍。於溫陽而言, 這不過是他又一段露水情緣, 於她而言, 卻已銘感五內,銘記終生。

喬娘子說到動情之處, 不覺掩面垂淚。

眾人不由唏噓。溫陽雖是個混蛋, 卻到底還不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

賀青冥從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之中,忽地捕捉到了蛛絲馬跡:“你說前些天,有一個中年男子來找過溫陽,卻被他拒之門外?”

“是啊, 聽說那個男人自稱是他師兄,侯爺不肯見他,他便怎麽也不肯走,一直等在樓下。我聽其他人說,三天前, 那個男人也沒有走,侯爺奚落了他一陣,又故意往他腳邊倒酒,可他還是不走,後來侯爺便從他身旁走過,帶著那個偽裝成我的魔教女子回了侯府,那個男人還跟了上去。”

賀青冥心下一沈,想不到這件事還有張夜的參與。早聽說揚州過後,張夜沒有和水佩青回小重山,而是跟在溫陽後邊,追來了長安,想必他是鐵了心,想要求得師弟的諒解,可溫陽並沒有給他好臉色。

洛十三感慨道:“張掌門畢竟是他師兄,他竟然一點情面不留。”

“可不是嘛!”方才那紅衣女子道,“當時我們都在議論呢,其中還有一個模樣很是俊俏的小哥,一對桃花眼那是顧盼生輝!瞧著嘛,哈哈,也就比這位柳小哥遜色了幾分,哎,可惜他年紀太小,我都不好意思下手。”

賀青冥頓時緊張起來,道:“你說的那個俊俏小哥,是不是十三四歲年紀,右邊眼角有一顆淚痣?”

“對對對!就是他!賀公子你怎麽知道?”

“我是他父親。”

“啊?”紅衣女子震驚了,賀青冥雖然病歪歪的,看著也不像三四十能生出來賀星闌那個年紀的人啊。

洛十三道:“實不相瞞,準確來說,青冥是他舅舅,我才是他親爹。”

紅衣女子更驚訝了,親爹長的這副模樣,怎麽生出來那麽一個美少年的?

賀青冥卻已有些生氣:“星闌在做什麽,怎麽跑來酒樓?”

紅衣女子道:“也沒什麽,我問他了,他說是路上給人把錢包偷走了,找了一圈沒找見人,迷迷糊糊聽見大家湊熱鬧,就來了溫香樓了。”

“你問他?”

紅衣女子訕訕,這不是想勾搭,一看年紀罷手了嗎。

賀青冥壓根沒想到這茬,道:“他如何了?”

“放心,他好著呢,就是後來跟在溫侯後邊,好像去侯府了。可憐天下父母心,我都懂得——”

她忽地頓住了。

幾人也都頓住了。

賀星闌那天跟溫陽、張夜去了侯府?

金烏來了,侯府已化為灰燼,溫陽、張夜也都不知所蹤,那麽賀星闌呢?

賀青冥臉色不好看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賀星闌落入魔教之手,如果……他扼住了自己想象的咽喉。事情還未解決,他決不能胡思亂想,自亂陣腳。

他拿出來那兩張古怪的信箋,道:“這是我們來時,路上有人射來的,只不知是何人。我許久不到長安了,你們可識得這信紙是什麽來歷,紙上字跡又是用何種筆墨所書麽?”

兩位娘子拿來一瞧,紅衣女子道:“這信紙是普通的灑金紙,長安城中,不少書坊都賣有這種信紙,倒是不知……”她忽而一頓,她已聞見了一種特別的淡淡的香氣。

不僅是她,喬娘子也已神色一動。

賀青冥道:“如何?”

喬娘子道:“這字……卻不像是筆墨所寫,倒像是用一種口脂和水寫就的。這種口脂叫做‘凝夜紫’,初時為紅色,久之變作紫烏,且伴有一種獨特的蘭麝香氣,歷久而彌新,因此風靡一時。不過,據說制作凝夜紫,需要加入人血,所以後來便被各家禁止不用了,如今長安城內,還敢買賣凝夜紫的,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黑市。”

賀青冥道:“平寧坊?”

喬娘子搖頭,道:“平寧坊黑市,卻已是十多年前的了,如今他們早已換了地方,改了名號,叫做冥市,卻是在興慶坊。”

興慶坊,賀園也曾在那裏。那裏曾是整個長安最繁華的所在,高門大族比鄰而立,而今世族已沒,坊市已衰,興慶坊也早變作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本以為是故人已老,卻不料是故鄉已死。

興慶坊曾是賀青冥最熟悉的,而今卻已變作最陌生。

街上人煙蕭條,枯草滿目,底下是一座座早已辨不清面目的墳丘,枝頭烏鴉啞叫,叫聲於陰灰的空中游蕩,好像是死亡的信使,地獄的回聲。

再過一刻,便到子時了。

喬娘子說,子時一至,便可下冥府了。只是,冥市入口不為外人打開,他們若要進入冥市,需得到冥使許可。

“冥使?”洛十三道,“那是什麽?”

“就是一位算命先生,他是個老瞎子,常年居無定所,又神神叨叨的,聽說他曾是興慶坊故人,後來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便成了如今的樣子。他與道上的人有些交情,每天晚上子時一至,他會點一盞冥燈,候在興慶坊路口,等待有緣人來會。你們找見了他,要向他問路,需得投擲蓍草,倘若連九為陰,便是與冥府有緣,他自會帶你們進去。”

“連九為陰?”洛十三不敢置信道,“這怎麽可能?若是擲不出呢?”

若是擲不出,那也是沒法子的事。

世上本就有太多事情叫人無可奈何。

洛十三擲了九次,卻沒有一次是陰卦。

老瞎子微微笑道:“大吉,大吉啊!”

洛十三心灰意冷,道:“進不去冥市,如何算作大吉?”

老瞎子道:“冥市又不是什麽好地方,你進不去,自然是大吉。”

洛十三不甘心道:“我再來一回合——”

老瞎子卻狠狠拍了他手心,道:“一邊去!你這兩位同伴還未蔔筮呢。”他側頭“看向”賀青冥二人,臉上頓時春風盈盈,“是娘子先來啊,還是郎君先來?”

二人一怔,洛十三道:“我們這沒有娘子。”

“噢!”老瞎子恍然大悟,繼而浮現出一個了然的笑容,他拍了拍已不剩下幾根頭發的腦門道,“是老朽迂腐了。我只道你二人紅鸞星動,合該是宿世姻緣,便以為是一男一女,都怪我老了,老嘍!”

柳無咎道:“我先吧。”

趁著柳無咎蔔筮的功夫,賀青冥禁不住打量起來這位算命先生,不料那老瞎子也“看著”他,吹胡子瞪眼道:“這位公子,你不看你家郎君,看我個老頭子作甚?就算老頭子我年輕時候風華絕代,現在也老啦!不中看啦!”

柳無咎手下一抖,好在擲出來是陰卦。

賀青冥道:“在下只是覺得,先生似乎有些眼熟。”

“眼熟?人都是眼熟的啦,兩只鼻孔一個嘴巴啦!”

老瞎子開口便是渾話,賀青冥便不再與他搭話了。

柳無咎卻已擲好了,正是連九為陰。

老瞎子笑捋著胡子,假裝沒發覺他在暗自運力作弊,悠悠道:“不錯,不錯……”

最後便是賀青冥了。

老瞎子卻忽地道:“後生,我看你身子不大好,本來就陽氣不足,氣血太虛,經不起折騰,你確定要下冥府?”

賀青冥道:“我必須去。”

老瞎子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又道:“你可想好了,你好不容易安穩下來,又跟這位郎君結了鴛侶,何必再來世上淌這一遭渾水?”

賀青冥卻道:“我本世間人,如何避得紅塵?”

老瞎子不勸了,只縮著一雙手,念念叨叨:“你自己要作死,老頭子我也不攔著……”

他也不看了,只閉目小憩,好像當做沒遇見過他們。過了一會,賀青冥也已蔔完了,結果與柳無咎一樣。

不知為何,柳無咎心中卻並不快活,也許是老瞎子方才那番話,也許是他和賀青冥的那段問偈。

洛十三不懂得,也不會像他二人一樣暗中使詐,他只知道他們可以一同進入冥市,也算彼此有個照應。但柳無咎懂得,老瞎子不只是問話,也是在問賀青冥的命數。

他們三人之中,老瞎子卻不問洛十三,也不問他,只問賀青冥,也只勸了賀青冥。這是為什麽?

柳無咎未能想明白。

老瞎子已揉了揉眼睛,好像他還要用這對眼睛來看似的。他提著那盞詭怪的幽綠燈籠,道:“我就知道,走吧。”

洛十三道:“那我呢?”

老瞎子哼了一聲,給了他一大把筮草,道:“你就接著蔔吧,什麽時候蔔到了,什麽時候再來找我!”

燈色幽幽地遠了,散在夜裏無邊無際的霧氣中。

老瞎子領著二人走過死路,又走過生路,迷障終於散了,眼前似乎有著熒熒的燈火,卻不再是死者的幽綠,而是生人的橘紅。橘紅又好似血紅,一個人還活著,血還沒有流盡,那麽便是紅色的,只有死了,才會變成漆黑烏紫。

老瞎子走過一條路口,停在一扇門前。

他道:“再往前,我就不能帶著你們了,推開這扇門,覆行百步,便入了冥市了。到了冥市,只能多聽,不能多問,免得麻煩找上來。”

柳無咎道:“多謝。”

“好了,我也沒什麽可幫你們的了。”老瞎子道,“你這位身子骨太差,少時又嬌慣得很,好生照顧他,起碼……也叫他多快活些時日。”

柳無咎一驚,而後又轉為悲涼。

老瞎子竟連這個也知曉了。

“我走了。”老瞎子卻不像剛才,再沒有同賀青冥說話。

“學生拜別老師!”賀青冥卻忽地跪地叩首。

老瞎子渾濁空洞的眼睛裏,似有一絲不忍,一絲動容,他喉頭滾動,過了一會,才道:“這又何必?你已不再是賀公子,我也不再是教書先生了。”

賀青冥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先生授業時日雖然不長,學生卻受益匪淺。”

老瞎子忽笑了:“想不到你還活著,我也還活著,更想不到,你我都還記得……可惜,你只學了壞的,沒學到好的。而且現在看來,你還學得越來越壞了。”

賀青冥道:“學生不肖,可有些事,學生不能不管。”

“你管得過來麽?”

“但求無悔。”

“好!好一個但求無悔!”老瞎子大笑道,“倒也不愧是我袁師道的學生!”

袁師道!

饒是柳無咎已猜到了,賀青冥與他關系匪淺,卻也猜不到這個老瞎子竟是袁師道。

這個名字,他曾在書上讀到過,袁師道是游方道人,也是一代大儒,只是十二年前,長安之亂後,他便銷聲匿跡了。

原來卻在這裏。

卻還在這裏。

賀青冥的老師,自然也算得他的師祖,柳無咎本已隨賀青冥一同跪地行禮,而今又再叩首。

袁師道又道:“聽說你已入了江湖,改了姓名,還收了一名弟子?”

賀青冥頓了頓,道:“他……就是學生的弟子。”

袁師道一怔,笑道:“原來如此,倒也不失為一段佳話。”他又提起那盞破破爛爛的燈籠,大步流星,邁向來時路。

“我走了,你們好自為之!”

只留下二人,和一扇等待著被打開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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