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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浮生 風拂花,花拂階,半空惟有一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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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浮生 風拂花,花拂階,半空惟有一弦月……

風拂花, 花拂階,半空惟有一弦月。

謝拂衣扶著季雲亭走下山階,每下一步, 風月總要相隨。這一夜的風月不離不棄, 亦步亦趨, 仿佛要伴著她走向終老。

走到白頭,走到她入了棺材,走入每一天日落, 每一夜月沈,走入一年年春滅夏燼、秋收冬藏。走到美人遲暮, 一世英雄走向末路, 變作地下黃泉,冢中枯骨。

少女笑著說:“到那個時候, 你還在我身邊嗎?”

少年道:“自然。”

季雲亭猛地看向謝拂衣, 又轉了一圈, 看向明黛、上官飛鸞……不是,不是!都不是!

他們都不是他!

他是誰?誰是他!

季雲亭腦子裏混沌不堪, 一道霹靂刺穿!

“——上官飛鴻!”

她記得他。

小的時候, 她爬上山墻,偷偷看華山弟子們練武,卻沒有留神身後走來一個少年。那少年奇道:“你在做什麽?”

她嚇了一跳,沒踩穩磚墻, 腳下一滑摔了下來。少年慌慌張張地跑來抱住她,道:“你沒事吧?”

她搖搖頭,看見他頭戴玉冠,身披錦緞,渾然一個翩翩公子, 看樣子也不知道是哪門哪派的親傳弟子。她卻渾身上下臟兮兮的,臉上又滿是燒火撲出來的柴灰。

她心想:還好還好,臉臟了,他想跟人告狀也沒轍。

少年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發現自己抱著的好像是個姑娘家,驀然臉紅,又慌慌張張地把她放下來,又揖了一禮,道:“在下藏劍山莊上官飛鴻,敢問姑娘芳名?”

她隨口胡編道:“阿雲。”

“阿雲。”上官飛鴻笑道,“好,我記住了。”

她心裏直打鼓,只想:他不會真要找人告狀吧?

她提心吊膽了好幾天,卻什麽都沒有發生。

上官飛鴻倒又跑了幾趟華山,每一回都借著探望長輩的名義,每一回探望了華山掌門,又都不急著走,而是找到她,和她一塊待一會,一來二去,兩人已然做了朋友。

她會笑著從墻頭跳到他懷裏,跟他說自己近日又學了什麽武功,他們會一塊切磋,一塊聊天,彼此交流武學心得,又一塊暢想將來。

她道:“要是我也能做華山弟子就好了。”

上官飛鴻道:“你那麽聰明,又那麽有武學天賦,一定可以的。”

她奇道:“別人都說我癡心妄想,說我只是個燒火丫頭。”

上官飛鴻哼道:“你明明是天才!”

她笑了,道:“那我就承你吉言啦!”

一年後,她因天資出眾,勤奮用功,被老掌門破格收為入室弟子。她是在華山山腳松林雲亭被人發現收養的,那時候正值季冬,於是她為自己正式取名“季雲亭”。

三年後的秋天,楓葉轉紅的時候,上官飛鴻為了公幹上門拜訪,卻碰了一鼻子灰,剛從老掌門那裏出來,忽聽得一人喝道:“來者何人?”

上官飛鴻定睛一看,只見季雲亭一襲白袍,腳踏山石,渾身衣袂翻飛,恍如仙人。他笑道:“在下——”他還沒有說完,季雲亭仗劍飛來,二人一路打到崖壁,一日之際,天光變幻,劍光繚亂,漫山紅葉飛舞,飄來刀削斧鑿一般險峻的山崖,飄來他們身畔,又飄飛過萬丈紅塵,大千世界。

二人收劍而立,總算打得痛快。季雲亭抱拳笑道:“上官兄,承讓。”

上官飛鴻道:“聽說你已達成心願,做了華山入室弟子,恭喜。”

季雲亭輕快地躍下來,挑眉笑道:“那麽可有賀禮?”

上官飛鴻無奈搖頭,道:“哪裏有人像你這樣子伸手討要禮物的?”

季雲亭道:“我只問你,你給不給我?”

上官飛鴻道:“你都問我要了,我能不給嗎?不然你又要想法子折騰我,跟我胡鬧。”

季雲亭哼道:“我從不胡鬧!”

“好好好,那你要什麽?”

季雲亭笑道:“你這麽爽快?若我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你也能為我摘來嗎?”

上官飛鴻道:“能不能是一回事,盡不盡力又是另一回事。”

“那好,這次公幹,我跟你一塊去。”

上官飛鴻一頓,季雲亭道:“怎麽?不願意?還是看不起我?”

“我哪裏敢看不起你?”上官飛鴻道,“只是江湖門派各自為戰,河西那邊又有魔教威脅,誰也不願意一塊管,遑論幫藏劍山莊出人出力,去找回那批丟失的兵器了。”

季雲亭道:“他們不去,我去。”

上官飛鴻又驚又喜:“阿雲?”

季雲亭道:“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也知道你和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飛鴻,你信我,有朝一日,河西會回來的,八大劍派也絕不會還是今天這個樣子。”

他一直都信她。

他們一同行俠游歷,一同奔波游走。後來上官飛鴻的姑姑死了,上官飛鴻初任莊主,無人可用,莊內老人也不聽他的。季雲亭來藏劍山莊祭拜,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撩袍下跪,俯身叩首:“姑姑,一路好走。”

一眾皆驚。

這個時候,季雲亭已是華山將來的掌門,如今的話事人。他們都知道,兩派曾經有意結為鴛盟,但又因上官玉之死耽擱下來。季雲亭今日親自登門,又當眾喊她做“姑姑”,豈非已認下來這樁婚約,將來要嫁給上官飛鴻做妻子?

上官飛鴻找到她,道:“我知道兩家結盟的事,也知道你關心我,怕我困難,可是你沒有必要為了別的委屈自己,我——作為朋友,我只希望你幸福。”

季雲亭卻道:“我不是為了盟約,也不是為了別的,我只為你、為我。”

上官飛鴻一怔,季雲亭笑著湊近他,把信物放到他手裏,道:“飛鴻哥哥,你願意嗎?”

上官飛鴻紅著臉道:“願意。”

他們已是朋友,從今而後,又是親密無間的愛侶。

然而華山事情太多,她也太忙了。婚約一而再再而三推遲,等到老掌門去世那天,上官飛鴻前來華山憑吊,臨別的時候,季雲亭面帶哀戚,又無不愧疚道:“只怕這次……又要讓你等了。”

上官飛鴻卻道:“沒關系,我等著你,等你什麽時候有時間了,來做我的妻子。”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還有將來。

誰知道這一次告別,竟成永別。

二十年了。二十年來,上官飛鴻不只是季雲亭的未婚夫,還是她的同盟,她的同袍,她的同路人,她的摯友,她的摯愛。他們曾經朝夕相處,也曾生死與共,他們不曾朝朝暮暮,卻已天長地久。

她不該忘了他的。

季雲亭突然頭痛不已,她抱著頭不斷吼叫。謝拂衣又驚又憂,道:“師姐?”

“飛鴻——!”季雲亭仰天長嘯,聲震九霄,響遏行雲,喝斷流水。被困在深淵裏的潛龍終於咬斷鎖鏈,掙脫桎梏,飛出重重迷障,躍於九州之野,騰於四海之上。

季雲亭內力陡然炸開,在場眾人都被她逼退數步,不得近身。山下許多人聽見這聲長嘯,紛紛舉起火把,星星點點的火光匯聚成一段從天上奔湧而來的黃河。

飛花迷狂地舞動著,舞成一團巨大的風暴漩渦,遠遠望之,竟好像平地風雲相生,龍虎相爭。

一剎那,方圓數十裏刀劍交鳴,謝拂衣等人的佩劍已似不住掙動!

眾人不止驚異,更忍不住讚嘆,膽子較小的,竟已畏懼不敢前進!謝拂衣見了,卻幾乎瞬時潸然淚下,哭道:“師姐!”

這就是季雲亭。

這才是季雲亭——八大劍派之首!

今日他見到季雲亭的時候,已不住勸說自己:這樣也很好,只要師姐活著,什麽都好。哪怕她一輩子也記不起來,哪怕她一輩子癡癡呆呆,只要活著,只要她活著。

可是他到底不甘心。

又有誰能甘心!

季雲亭若不是季雲亭,活著已很不錯了。可她偏偏是季雲亭,季雲亭若只是活著,對於她而言,不啻於死去。世上總有一種人,生來就不可能只為活著而活著,他們總有一身天賦要去兌現,一腔抱負要去實現,他們的生命裏,總有比活著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人生於世,若做烈火,該當燒盡一個舊世界,若做江河,該當澆灌一個新世界。

至於他們自己,無不可棄,無不可犧牲。骨頭打碎了要再拼起來,撞的頭破血流要再爬起來,痛心疾首、痛徹心扉,要再振作起來,死了也要再活過來!

季雲亭已死過一回,而今該活過來了。

可惜她活過來的時候,那個曾經陪伴她、鼓勵她、理解她、支持她、愛她的人已經不在人世。

天下誰人不識君?所有人都認識她,都聽過她的名字,可只有上官飛鴻,在她還籍籍無名的時候,就已經陪著她,已經那麽愛她。

他陪了她那麽久,本該繼續陪著她的。他們本該在一起一輩子的。

造化弄人,命運竟上演了一出如此滑稽的戲劇:上官飛鴻生而死,季雲亭死而生。

季雲亭腹痛不止,支撐不住,陡然撲倒在地,哭道:“為什麽?為什麽……?”

謝拂衣跑下來,卻發現她已渾身是血,一地飛花也已被血染紅。

就好像是那年的楓葉。

“師姐!”謝拂衣抱起她,哽咽道,“師姐,我們走……”

“拂衣……”季雲亭抓住他的衣襟,五指發力,指節已凸出泛白。她咬著牙,緊繃著一張臉,她似乎還要說什麽,卻已痛得說不出話來。

一行人慌忙趕回農舍。男人們止步門外,明黛、上官飛鸞則跟著謝拂衣進了屋,謝拂衣把她放到榻上,忙著為她擦汗,焦急道:“師姐?師姐!”

季雲亭卻已不再回答他,她已幾乎喪失神志,腦子裏不住湧現一些零碎的片段,她都記起來了。她記起來顧影空是如何偷襲她,她又是如何在最後一刻把內力都逼入腦穴,為今日留下來覆生的機會。她也記得顧影空如何羞辱她、鞭撻她,記得他如何強令她為他敞開懷抱,舒展四肢。她若是頭猛虎,他便要砍掉她的尖牙利爪,再把她關進暗無天日的籠子裏,要她屈膝臣服,任他擺布。

季雲亭驟然怒喝道:“滾!滾開!”

季雲亭不住掙紮,然而下身流的血水愈多,幾乎要匯成一條蜿蜒的小河。上官飛鸞道:“按住她!”

謝拂衣道:“師姐她——”

上官飛鸞道:“若不這樣做,只怕她便要一屍兩命,我們三個也要跟著同歸於盡。”

謝拂衣又道:“可是這孩子怎麽沒個動靜?”

這卻難倒了上官飛鸞,她給人療過傷,卻沒給人接過生。明黛忽道:“我知道!”

兩人齊齊看她,明黛霎時不大好意思,道:“相思門裏都是女子,我看她們……方才我看過了,季掌門驚悸之下胎位不大正,所以孩子老出不來,咱們用內力一點點把胎位正過來便好了。”

孩子果然快出來了。

季雲亭痛吼一聲。她記得顧影空如何入侵她的身體,掠奪她的領地,如今他的孩子也和父親一樣,要將她的身體撕裂,用她的血來灌養他的出世。

“孽子——!”嬰兒呱呱墜地,明黛還來不及高興,卻見季雲亭目眥欲裂,翻身一把掐住孩子細弱的咽喉,掐啞了他的哭聲。

明黛一驚,心中不忍,但她知道這一刻已沒有人能代替季雲亭決定孩子的生死。他們都沒有說什麽,只是沈默著背過身去,離開了這間屋子。

月亮西沈了,天色如更漏一般,漸漸轉明。

季雲亭掐住孩子的喉嚨——她只用了兩根手指。她還沒有殺過稚子,但這個孩子本不該來到這個世上,她非殺不可。

她不把他當自己的孩子,她只知道這孩子的父親是她的仇人,仇人之子,自然要斬草除根。她剛剛殺過他父親,自然也可以再殺了他。他父親襲擊她、囚禁她、淩辱她,不止如此,他父親還殘害了那麽多義士,還殺了上官飛鴻,他父親犯下的一切罪行,都將隨著他們父子的死亡煙消雲散,而今她只需再殺了他。

她只需再殺了他。

季雲亭右手食指和中指稍稍用力,她只需再用一分力,便能殺了這個孽障。

“掌門——!”

季雲亭渾身陡然一顫!

她猛地看向他。

她猛地看向她的孩子。

山下,八大劍派的人陸陸續續抵達了:

“張夜率小重山弟子來賀!”

“蘇京率鏡湖弟子來賀!”

“李霽風率青城弟子來賀!”

“謝拂衣率華山弟子來賀——”

季雲亭擡頭望去,眾人一齊單膝下跪,抱拳喝道:

“八大劍派眾弟子,恭賀季掌門歸位!”

長夜已盡,天已大亮,朝陽似火燃燒,熊熊燃燒的沖天火光裏,一道新生的嬰啼響徹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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