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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緣滅 琴聲也好,刀劍爭鳴也好,都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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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緣滅 琴聲也好,刀劍爭鳴也好,都已落……

琴聲也好, 刀劍爭鳴也好,都已落下帷幕。

江天一色,都陰沈著同一張老人臉, 蟄伏一宿的烏雲又翻湧著身子, 醞釀著新一輪風暴。

賀青冥已陷入昏迷, 風啊雨啊的,他聽不見也管不著了。柳無咎抱著他,為他驅寒偎暖, 為他甘心疾首。賀青冥睜著眼的時候,他還不能這樣抱他, 如今賀青冥閉了眼睛, 他怎麽樣抱他,也由不得賀青冥拒絕了。二人親如一體, 至於旁的, 柳無咎不去想, 也不再去問。

柳無咎拿別人當空氣,別人卻沒法子無視他們這對另類的師徒。其他人怎麽看怎麽別扭, 心生古怪, 偏偏又不好意思詢問,只好自個幹自個的。

顧影空沒有留下來,他借口說撿些幹燥的柴火過來,一入林子, 不見了眾人影蹤,便不再繼續走了。江天陰沈,林子裏更是只見其影,不見其形。顧影空杵在樹林陰翳下邊,沒有挪步, 倒像是在等著什麽人出來。然而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除了在空中低飛的蜻蜓和在地上爬行的蛇蠍蜈蚣,又還有什麽人呢?

顧影空道:“師弟,你既來了,又何必躲著我不見呢?”

林子裏邊走出來一個人,果然是前日再度失蹤的謝拂衣,這次他還背著他的當歸琴。顧影空一見到他的琴,便笑了:“五年了,師弟的琴聲還是宛若天籟,叫人過耳難忘。記得上一回聽你彈琴,還是師父在的時候,可惜後來他老人家仙逝,再後來——”

謝拂衣打斷了他:“我今日前來,不是聽你絮叨家常的,你我同門情誼早在五年前一刀兩斷,更不必再跟我套近乎。那天被馮虛子攪和了一通,今日你我狹路相逢,合該做個了斷。”

顧影空忽道:“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跟我做生意,管你只賺不虧。”

謝拂衣譏笑道:“是跟你做生意,還是跟你的主子做生意?”

顧影空皺了皺眉頭,道:“師弟,我好歹也是你師兄,你可不要這麽沒大沒小,免得叫旁人說我們華山弟子不講禮數。”

“兄不友,則弟不恭,何況你跟魔教的人來往,還好意思說自己是華山弟子?”

顧影空道:“為兄的卻不知道了,這話又從何說起?”

謝拂衣道:“八大劍派管轄別業護衛,一路上關卡重重,卻偏偏放了魔教頭子進來,這樣不可思議的疏漏,你是想怪屬下辦事不力,還是想把黑鍋甩給其他劍派的頭上?”

顧影空恍然大悟:“你是認為我跟魔教金烏他們有勾結?”

謝拂衣冷冷道:“難道不是麽?”

“師弟,這你可就錯怪我了。”顧影空道,“我一心想要拿下金烏,又怎麽會和他們沆瀣一氣?”

謝拂衣道:“你想要擒拿金烏不假,想要以此為契機,行借刀殺人之事,也不假。”

“借刀殺人?”顧影空似乎很是驚訝,“殺誰?”

謝拂衣道:“青冥劍主。”

顧影空不解道:“我跟青冥劍主無冤無仇,又為何要殺他?”

“子午盟動搖了你在西北的,賀青冥早已變作你的眼中釘肉中刺,你恨不能光明正大地拔除,如今終於找到機會,又怎麽會輕易放過呢?而且你記恨他庇護過我,你心中記恨的人,一輩子也不會放過。”

顧影空竟笑了起來:“好!說得好!”

謝拂衣道:“你承認了?”

顧影空道:“師弟講的這般精彩,我又如何能不讚嘆呢?不過啊,師弟,你跟師姐他們,都犯了同一個錯誤,那就是你們都以為我做的這些事,只是我一個人想做的。不錯,我是想除掉賀青冥,可是這也是八大劍派那群老古董的意思。”

謝拂衣道:“所以你就和魔教串通勾結?”

顧影空搖頭,道:“我早說了,我跟魔教沒什麽關系,頂多是做個順水人情罷了。跟魔教有關系的,是天樞閣,是南宮玉衡,他才是中間人。至於賀青冥,他只怕早知道魔教要殺他,也知道魔教和南宮玉衡有聯系,但他還是來了,為了報仇,他以自己作為賭註,無論賭輸賭贏,都是一本萬利,可惜他運氣太好,碰上了你和上官飛鸞,又多留了一會性命。”

謝拂衣道:“所以你們心知肚明?”

顧影空道:“有些事,即便心知肚明,也是要做的,這一點,不用我來教你。”

謝拂衣又道:“你說要做個順水人情……這個人情的代價是什麽?”

顧影空道:“自然是浮屠珠。”

謝拂衣道:“除了浮屠珠呢?”

顧影空道:“八大劍派從此不再過問河西的事。”

謝拂衣不敢置信道:“你把河西拱手讓給他們?師姐好不容易才奪回來!”

顧影空道:“師姐可以奪回來,我也可以!”

謝拂衣喝道:“顧影空,你簡直是喪心病狂!”

“我喪心病狂?”顧影空笑了,“師弟,你在外流浪的時候,華山可都是我在打理,你以為打理一個門派是那麽容易的事嗎?你以為魔教不是好東西,可其他劍派又是什麽好東西?他們一個個恨不得趁機瓜分華山!師弟啊,我這個華山掌門的位子,可當的不安生啊!”

謝拂衣冷笑道:“你這個掌門為什麽當的不安生,難道你自己不是心知肚明?若換了師姐,華山又豈會這般不安生?”

顧影空眼皮底下翻滾著一道陰狠的光。他道:“我知道,你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覺得我這個掌門當的不如師姐!”

“難道不是麽?”謝拂衣道,“師姐為人光明磊落,深受愛戴,可你呢?這五年來你都幹了什麽?你在打壓異己!挑起門派紛爭,你想要八大劍派永遠變作你的一家之言!”

“我想要華山獨尊有什麽錯!”顧影空道,“華山本來就是八大劍派之首,他們本來就該俯首稱臣!”

“那師姐呢!”謝拂衣怒道,“師姐她哪裏對不起你?你為什麽要害她!”

“她哪裏對不起我?”顧影空呵呵笑了,“是啊,她哪裏都對得起我,可是我永遠都是老二!還有上官飛鴻,有他一天,師姐永遠不會多看我一眼!他們那麽般配,那麽恩愛,我又算什麽?”

顧影空兀自激動,謝拂衣卻道:“好了,我幫你問完了。”

“原來如此。”

顧影空聽見這個聲音,登時僵住了。他木然地轉過頭去,看見了一個人,一個絕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上官飛鴻。

“原來……竟是如此。”上官飛鴻道,“枉我一直把你當兄弟,阿雲不在了,我一直把你當弟弟看待,結果你才是害她的罪魁禍首。可笑,真是太可笑了。”他一面搖頭,似是不斷否定自己,一面眼眶卻已紅了,“可嘆阿雲她……她竟信了你,她的好師弟,竟奪走了她的一切。”

“她的一切?”顧影空像是聽見什麽天大的笑話,“她的一切本應是我的一切!若沒有她,我就是師父的大弟子,我就是華山掌門!她不過是一個貧苦孤女,來歷不明,又如何比得上我?可是啊……”他忽而又哀傷,又無奈,“可是若沒有她,也不會有我,不會有我的從前,我的今天……她既奪走了我的東西,就該把它們還給我,把她自己補償給我。”

上官飛鴻喝道:“你簡直混賬!阿雲她不欠你的,更談不上什麽補償!”

“你當然這樣說——你當然這樣說!”顧影空道,“你是藏劍山莊的莊主,又是她的未婚夫!你有我想要的一切!連謝拂衣——這個臭小子,也背著我跟你串通好了,要來套我的話——要知道我才是他的師兄!不過謝拂衣——呵呵!”他忽而笑了,“師弟,你以為,你能活得了多久?告訴你,我已命人將消息傳給了天樞閣,再過不久,所有人都會來找你,所有人都會問你、怪你,甚至想要殺你!”

上官飛鴻震驚不已,他道:“拂衣,他說的是什麽?”

謝拂衣只低著頭,沒有說話,沈默得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顧影空又笑了:“阿兄,我知道,他不忍心告訴你,可是沒有關系,反正我沒有良心,我告訴你吧——浮屠珠,就在他的手上,他就是那個李飛白失落江湖已久的兒子!”

顧影空這話,卻似一記響鼓悶錘,重重敲打下來,卻不見任何傷痕。真正的傷痕都不在腠理,而在骨髓。病入膏肓的時候,任你是再世華佗也回天無力。

謝拂衣臉上仍舊沒什麽波瀾,只道:“我死不死,有什麽要緊?即便我死了,你也得不到浮屠珠,你和他們並沒有不同。”

顧影空青筋直跳,忽而卻又笑了:“沒有浮屠珠也沒什麽,你死了,我也算消了一口氣。”

他目下精光閃爍,已起了擊殺謝拂衣的心思!

顧影空一劍出手,謝拂衣躲閃不及,被劍氣掃到,劍尖離他胸膛半寸的時候,卻是上官飛鴻眼疾手快,攔住了顧影空,教他再不能動彈分毫。上官飛鴻道:“他是你師弟!”

顧影空冷笑一聲:“我連師姐都敢動,又何況是他!”

“阿雲還活著。”上官飛鴻道,“你不可能殺她,她在哪裏?”

顧影空目光一沈:“謝拂衣連這個也跟你說了?”

上官飛鴻道:“我猜的。”

顧影空已都明白了:“你早就在懷疑我,你借著尋找隕鐵的由頭暗中查訪,暗地裏庇護謝拂衣。”

上官飛鴻道:“我只是覺得阿雲還沒有死,我收到你給我的浮生劍,你說它是阿雲和拂衣打鬥的時候被拂衣弄斷的,可是阿鸞說,浮生劍是被人用內力催動折斷的,這世上能用內力折斷浮生劍的人寥寥無幾,折斷它的不是拂衣,而是阿雲。你說了謊。”

顧影空笑道:“說的不錯,真不錯……可惜啊,你既然知道浮生劍的秘密,又怎麽還要把它一直佩戴身邊呢?”

上官飛鴻不明所以,他動了動體內真氣,才驚覺竟有凝滯枯竭之象,道:“你,你什麽時候——?”

顧影空定定道:“你那麽愛她,也愛她的劍,卻不知道她會害死你。”

“這不可能,阿鸞——”

“上官飛鸞是相劍師,她跟你說的,浮生劍沒有問題是吧?”顧影空道,“劍沒有問題,問題是在劍鞘啊。一天兩天沒有妨礙,也無法察覺,可是你和它朝夕相處……阿兄,我就知道,你愛師姐。你越愛她,就死的越快啊。”

上官飛鴻道:“你今日一反常態——你是故意退避,讓我和青冥劍主纏鬥,好激起我體內蟄伏的毒性?”

顧影空撫掌而笑:“不錯,不錯……本來我也沒這麽快打算讓你死的,畢竟你和她一樣,都待我好……可是你已知道了我的事情,也已知道了她還活著,我又怎麽能讓你活著見到她呢?”

上官飛鴻怒喝一聲,拔劍而起,顧影空卻握住浮生劍,一劍揮去——夫妻劍相撞,緣生劍斷,浮生斬斷緣生,又刺入了上官飛鴻的胸膛。

這一世姻緣,從此盡滅。

顧影空走了,他最後一句話卻還回蕩著,像是一句詛咒:“我知道,不管我做什麽,師姐都不會在意,我傷她的,她也不會入心,但殺了你,一切就不一樣了。她會永遠記得我,記得我……”

上官飛鸞他們趕到的時候,顧影空已消失了。謝拂衣受了傷,勉強把他們找來,但一切為時已晚。

上官飛鴻靠在一棵樹邊,他本來穿著一襲淺金色的衣服,但他的血已將衣裳染紅,又染紅了一片土地。上官飛鸞張著眼、張著嘴,卻似已變作了瞎子、聾子,她如墜冰窖,已似變作了一個活死人,只有她忍不住顫栗的身體證明了她還活著。

上官飛鸞往前一步,卻已忘了自己雙腿殘疾,根本走不到他身邊。她嗚咽一聲,從輪椅上撲倒,縱聲大哭:“哥哥!”

她不能走,便只能爬——她離他那麽近,卻又那麽遠。她活了二十多年,卻從未有一日如今日一般痛恨自己無用的雙腿。

謝拂衣心中不忍,俯身抱起來她,又把她抱到上官飛鴻身邊。上官飛鸞扒著他的衣服,抵住他的掌心,哭著道:“哥哥,哥哥,你醒醒,別不要阿鸞……”

上官飛鴻終於睜開眼,卻已奄奄一息,他虛弱地笑了一笑,似是要安撫妹妹。他道:“不要再為我耗費內力了……阿鸞,阿雲還在,可惜我見不到了……我,我死後,先不要出殯,我要等,等她來,她說好了的,會來找我,她不能食,食言……”

氣息驟絕。

上官飛鴻卻還睜著眼,似乎還在等一個人。

等的那個人,是他的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啊,卻還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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