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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玉玦 天底下有無數個女人,明黛自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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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玉玦 天底下有無數個女人,明黛自己也……

天底下有無數個女人, 明黛自己也是女人,但當她看到她的時候,也不得不驚嘆。

那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但他們看見她的時候, 卻看不見她殘疾的身軀, 只看見了她桀驁的靈魂。

昏黃燈色裏, 她的顏色有些看不分明,卻能聽見車輪滾過磚面的聲音,還有她腕上環佩交鳴的聲音, 一如她很早以前就變得淡泊卻又無法被忽視的生命。

她看上去很清瘦,她的容貌並不十分美麗, 卻頗有一種讓人難以忘懷的風骨。世上男女何止千萬, 美人何止千百,然而這樣的風骨, 江湖之中已然屈指可數。江湖險惡, 人心不古, 手腳健全的人尚且未必能夠自保,何況是一個腿腳不便的年輕女人?這樣的風骨, 必然是歷經千錘百煉而成的。上天賜予她一世殘缺的命運, 而她面色自若、形容坦然地接受了,且並不以此為恥,亦不為此自怨自艾。

他們看見她的第一眼,便認出來了, 她便是方才混亂之中救下華山弟子的女子,江湖上有著“環佩將離”之稱的上官飛鸞。上官飛鸞是上官飛鴻的二妹,卻又不只是他的妹妹。江湖人人都認得她,開始是因為惋惜、遺憾、同情,後來卻是因為敬佩、尊重、愛戴。

上官飛鸞頷首代禮, 輕輕笑道:“想不到青冥劍主今日竟也來了。”

賀青冥道:“你認得我?”

上官飛鸞道:“我並不認得你,卻認得你的劍。你腰上的那把軟劍,長二尺三寸,輕薄、柔韌,一望而生寒意,卻並無半分戾氣,如此當世名劍,又怎能不認得?”她看著青冥劍的時候,倒似看著一個老友,倒比看著賀青冥這個人的時候要親近、欣賞。

賀青冥道:“聽聞藏劍山莊二小姐是當世一流的相劍師,今日一見,方知傳聞不虛。”

上官飛鸞自幼年發了一場高熱之後,便雙腿癱瘓,不能行走,二十年來,只能以輪椅代步。她雖不能行動,卻通曉百家經綸,遍習詩書,又繼承了藏劍山莊相劍師一責,習得一身一流武功。

上官飛鸞笑道:“多謝青冥劍主誇獎,我這便收下了。”

明黛心下一奇,江湖上一向視賀青冥為魔頭,許多人一遇到他,便要忍不住戒備、防範。人心隔肚皮,賀青冥其人,無論武功、智謀,都已可做太多人的對手。防備之心是一個武者的本能,任何習武之人在遇到賀青冥這樣的高手的時候,都會在不經意間提高警惕。但上官飛鸞卻似毫無芥蒂,她不僅曠達自若,而且好像從一開始就明白了賀青冥是什麽樣的人。

上官飛鸞道:“自古人如劍,劍如人,人與劍的脾性、命運,也總是相似的。”

她又看向柳無咎,不由一笑,“柳公子的劍,就更是難得,我相過這麽多劍,還是頭一次見到這般純粹的劍。只世上之物,總是越是至純,越是易折,有時候該多放過自己一些。”

柳無咎被說中心事,只側過頭,不再看她。

賀青冥道:“聽君一席話,賀某受教了。”

“不敢當,青冥劍主乃當世劍術大家,飛鸞不過撿著幾年相劍的經驗說說罷了,但論劍之一道,實在是班門弄斧。”

“那我呢?”明黛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上官飛鸞看向她,笑容愈深,也更親切,“這位便是相思門的明姑娘吧,早聽說過你啦,只是明姑娘不佩劍,我這個相劍師也是無用武之地啊。”

幾人都笑了笑,明黛尋思道:“那我趕明也挑一把佩劍去。”

柳無咎故意道:“你又不用劍,佩劍來豈非糟蹋了那劍?”

明黛卻道:“不用劍又怎麽了?劍,君子之器也,君子有六德:智、信、聖、仁、義、忠。依我看,江湖上成天追名逐利,打打殺殺的,才是糟蹋了劍呢。”

“好,好一個君子劍!”上官飛鸞笑道,“明姑娘果真是個妙人!”

明黛卻不大好意思了,又道:“我很有名嗎?”

“濟海樓一役,又誰人不曉?”上官飛鸞道,“不過明姑娘這樣的人,便是有名無名,又有何妨?”

明黛笑道:“我卻是個俗人,無名雖無礙,不過還是有名的好。”

上官飛鸞會心一笑,又道:“哦?明姑娘看上去可不像是會追逐虛名的人。”

明黛道:“一個有名的人,總比無名的時候,能做更多的事,交到更多的朋友。”

上官飛鸞道:“朋友未必真心。”

明黛道:“朋友真心與否,我自會分辨。”

“朋友多了,敵人也會變得多了。”

明黛大笑道:“我只怕這輩子缺了朋友,卻不怕多了敵人。”

上官飛鸞嘆道:“明姑娘這話,倒叫我想起來季掌門了。”

季掌門?

明黛與賀青冥對視一眼,明黛道:“二小姐跟季掌門相熟麽?”

上官飛鸞搖了搖頭,“季掌門為華山四處奔波的時候,我只不過十一、二歲,那時我不常出門,華山地勢險峻,我腿腳不便,所以也沒有登門拜訪過,只是常常聽哥哥說起來季掌門的事跡,心中很是仰慕。可惜這麽多年,我只見過她一面,那還是十年前,那時候華山老掌門有意與藏劍山莊結親,雙方約為婚姻,哥哥怕委屈了季掌門,不願她終身幸福被結盟困住,季掌門卻親自來了藏劍山莊,與哥哥互贈信物,以此表明心跡。”

賀青冥三人心道:原來如此。

江湖上對於季雲亭與上官飛鴻這一段婚約,一直有兩種說法:一者認為二人年少相知,情投意合;二者認為他們只不過是為著兩家結親,與秋家和崆峒派的聯姻並無區別。但依上官飛鸞說來,二人結盟是真,情意相投、金石交契也是真。

上官飛鸞又嘆道:“人生難得一知己,他們二人本是天作之合,卻陰陽相隔,令人扼腕。”

賀青冥心道:上官飛鸞並不似作假,如此一來,藏劍山莊上上下下,豈非對顧影空謀害季雲亭一事毫不知情?

五年來,顧影空利用了上官飛鴻,也利用了藏劍山莊,如若將來顧影空地位穩固,只怕他第一個要下手的人,就是上官飛鴻。

賀青冥這廂殫精竭慮,柳無咎卻只瞧著他,似乎在想什麽。明黛一腔心思更是不知道飄到了何處去了。

“哎呀!”明黛忽而感嘆一聲,似乎十分懊惱。

上官飛鸞道:“明姑娘怎麽了?”

“啊,沒什麽。”明黛道,“我只是想,季掌門去了,上官莊主一定很不好過。”

她才不會說,她方才在想,早知如此,就不該胡亂聽說書的,信了顧影空那廝對季掌門一往情深之類的胡話。果然盡信書不如無書,她聽了小半輩子的八卦,竟然一朝馬失前蹄,陰溝裏翻船了。

上官飛鸞道:“是啊,五年了,哥哥還是不能忘懷,還有阿鳶,那丫頭也不知道跑去什麽地方了,只留下一封書信說去闖蕩江湖,可她功夫又沒練到家……”

阿鳶?

賀青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不由都浮現了同一個念頭:難道此阿鳶就是彼阿鳶?

他們不是沒有懷疑過阿鳶的身份,可是江湖上不是都說,藏劍山莊三小姐溫柔體貼、賢淑大方麽?那小姑娘到底哪點跟“溫柔體貼”“賢淑大方”這幾個詞沾邊了啊!

人群忽地傳來一聲動靜,上官飛鸞驀然道:“阿鳶?”

她顫聲道:“妹妹……是你嗎?”

“二姐……”

只見阿鳶從人群裏冒出頭來,又幾步飛奔到上官飛鸞面前,飛撲入她懷裏,道:“二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該離家出走的,江湖跟話本上寫的一點也不一樣,壞人又多,又不好玩……你,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大哥我又闖禍了,不然他會揍死我的!”

她嘰裏咕嚕說了一大長串,上官飛鸞道:“你——你讓我說你什麽好?”

上官飛鳶撒嬌道:“二姐,我都認錯了,你就不要罵我了好不好?”

“你從小就這樣,認錯認得比誰都快,卻總是不改。”上官飛鸞嘆氣,“……罷了,好生回來就好。”

上官飛鳶笑道:“二姐最好了!”

上官飛鸞道:“你與我說說,這陣子又闖什麽禍了?”

上官飛鳶耷拉著一張臉,一五一十與她說了,上官飛鸞不由抱緊了她,又道:“多謝青冥劍主,多謝柳公子、明姑娘,大恩大德,藏劍山莊一定銘記於心。”

明黛笑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如今阿鳶回家,我們也可放心了。”

上官飛鸞與三人頷首,又牽著上官飛鳶去尋上官飛鴻了,上官飛鳶卻忍不住回頭,又看了看柳無咎,上官飛鸞忽道:“阿鳶,你可記得玉姑姑?”

上官飛鳶一怔道:“二姐……怎麽說起來這個?”

“你方才雖未言明,我卻知道,你想請柳公子他們一觀山莊。”

上官飛鳶道:“柳公子他們是我的恩人,請他們來山莊一觀,不好麽?”

“那自然沒什麽不好,可是你要知道,柳公子那樣的人,心裏一旦裝了人,就不會容得下第二個……二姐是怕你重蹈覆轍。”

上官飛鳶臉色一白,上官飛鸞又道:“你玉姑姑就是犯了這個錯誤,愛而不得,後來心有不甘,到底所托非人。”

上官玉是上官飛鴻三兄妹的姑姑,也是藏劍山莊前任莊主。藏劍山莊有一劍冢山,藏著數千把好劍,歷來為劍客向往,但藏劍山莊有一規矩,非上官族人不得入劍山,除非這個人,是上官家將來的女婿。

上官玉尚在閨中之時,曾愛慕洛華,邀他到劍山觀劍,洛華不谙藏劍山莊的規矩,便隨她去了,後來被老莊主找上門來,才知道這麽一回事,當時洛華與上官玉交好,上官玉暗中心儀於他,卻沒好意思言明,洛華也並不知情,但兩派都以為這門親是板上釘釘的事,老莊主這一趟上門,江湖上更是傳的沸沸揚揚,最後洛華不得不立誓不娶,才免了一場流言。

“這件事之後,玉姑姑匆匆出嫁,然而姑父並非良人,後來他們大鬧了一場,玉姑姑回到藏劍山莊,從此終身未再嫁。”上官飛鸞道,“玉姑姑一生為山莊鞠躬盡瘁,令人欽佩,但她若能放下洛華,便不只能得到欽佩,還能得到幸福,又何樂而不為呢?阿鳶,你嫁不嫁人,沒有關系,能不能有所作為,也沒有關系,姐姐只是希望你過的快樂、自由。”

上官飛鳶幾乎哽咽,“姐姐……”

上官飛鸞道:“年少慕艾,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沒什麽不可見人的,但你是我上官家的女兒,要什麽美男子沒有,又何必執著於一人?”

上官飛鳶哭不出來了,幽幽道:“姐姐,我在你心裏就這麽膚淺嗎?”

上官飛鸞笑了,道:“是與不是,你心裏明白。你與柳公子相交不深,情誼亦淺,但他對青冥劍主可不是這樣。我知道你只是心高氣傲,心有不甘,可是感情的事,還是不要太過驕傲的好,不然就像玲瓏夫人,只會誤了自己,又誤了旁人。”

“我明白了。”上官飛鳶又奇道,“可是二姐,你怎麽看出來柳公子……?”

上官飛鸞道:“他的目光,一直都在青冥劍主身上,這樣的目光,我只在哥哥看季掌門的時

候見過。若這還看不出來,只怕那人是個不解風情的大傻瓜了。”

二人已然遠去,只留下來明黛、柳無咎,和某個不解風情的大傻瓜。

然而喜歡這樣一個傻瓜的人,豈非更是傻瓜?

賀青冥不笨,柳無咎也不笨,他們本都可以算作是聰明的腦袋瓜。只不過情之一道,本就莫測。也許就是再聰明的腦袋瓜,也要有朝一日變成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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