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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憂怖 “無咎——!” 賀青冥奔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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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憂怖 “無咎——!” 賀青冥奔走四……

“無咎——!”

賀青冥奔走四顧, 呼喚著柳無咎的名字,尋覓著柳無咎的影子。

清風徐來,竹林颯颯而動, 他忽而心有所感, 側身回望, 只見柳無咎站在不遠處的一條羊腸小道,正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兩人不約而同地走近了,卻又隔著一步停下。

無論聚散, 他們總是這樣默契地守著這一步的距離。

往常柳無咎總為著彼此之間的默契竊喜,今日卻不知為何, 心中頓時生出一點惆悵。

這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默契, 卻也是他們之間最大的隔閡。

他盯著賀青冥的足面,而後視線上移, 最後變作平視。

如今他已不必再仰視賀青冥了。

柳無咎道:“溫陽走了?”

賀青冥道:“你不必理會他, 他那些話, 只怕不知對多少人說過。”

“是麽?”柳無咎道,“可我覺得他這次是認真的。”

賀青冥道:“他哪次不是認真的?”

旁人只有一顆心, 一顆心只裝下一個人, 溫陽卻不一樣,一顆心掰開分作幾十瓣,每一瓣裏都裝著一個人。每一個人,溫陽都愛的轟轟烈烈, 但一場轟轟烈烈過後,又什麽都不是了。

“你很了解他。”

“溫陽為人風流成性,這已是江湖上不爭的事實,無咎,這一點你也一樣知道。”

“可是十五年前呢?”

賀青冥忽然有一點惱, 道:“無咎,我早就說過,十五年前,我甚至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他是誰。”

“但你一直記得他,他也一直記得你。”柳無咎道,“他來的遠比任何一個人早,甚至也比洛十三早,所以你一直記得他,若不是他被溫侯抓回去關了禁閉,也許你和他早就做了朋友,也許洛十三就不再是你的第一個朋友。”

賀青冥明白了,“……你不是跟他計較,你是跟我計較。”

柳無咎卻道:“我只是跟我自己計較。”

往事不可追,但賀青冥的過往,從頭到尾都沒有柳無咎的身影。

賀青冥莫名有點生氣,“今天這件事,我已與溫陽解釋過,難道你要我再跟你解釋一遍?至於從前……難道我從前認識什麽人,有什麽朋友,他們每出現一個,我都要來跟你解釋一遍?”

柳無咎瞧著他,似乎也有一點氣,“是,你的確不必與我解釋,我只不過是你的弟子!”

“你不只是——!”

賀青冥脫口而出,又陡然怔住。

柳無咎頓了頓,嘴角勉強抿住一點笑意,“不是?不是什麽?又……還是什麽?”

賀青冥臉上忽然一片空白,他似乎很是茫然,很是無措。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把柳無咎當做什麽。

柳無咎和他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們是他們,柳無咎在他心裏,卻只是柳無咎一個人。

他陡然驚覺,在他還沒有發覺的時候,柳無咎竟然已變得如此不一樣。

但他不知道這個“不一樣”究竟是哪裏不一樣。他本該知道的,可是他實在沒有經驗,最要命的是,他從沒有想過他和柳無咎之間,還有別的路可以走。

哪怕是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他看著柳無咎,依舊依稀可以看見從前那個孤苦伶仃的少年。

賀青冥苦笑道:“無咎,你為什麽總是……逼我?”

柳無咎一怔,賀青冥道:“從前你總是聽我的話,現在卻怎麽也不聽了,近年來,你一直問我,試探我,渡江以來,更是總跟我吵架,跟我置氣……我哪裏惹你生氣了嗎?”

原來賀青冥什麽都知道。

柳無咎喉頭一滯,道:“是我不對。”

“我沒做過師父,也不知道做的對不對,但是無咎,你的問題,我一直記著,你說想和我一直在一塊,我也記著。”

柳無咎猛的看向他,一臉不可置信,整個人瞬間緊張起來。

“我只知道,有時候,我已有些厭倦……無咎,待一切事了,我想和你回西北,就像你說的,造一間屋子,種種花、養養魚,再一塊彈琴、填詞。”

柳無咎心中震動不已,賀青冥這番話,若換了一個人來講,無異於是要托付終身。

可是這番話碰上賀青冥,一切就不那麽確定起來。

但正如賀青冥已經懷疑他們之間是否還是師徒一樣,柳無咎也開始懷疑起來一件事——也許賀青冥是喜歡他的,只是賀青冥自己還不明白。

想到這裏,柳無咎的魂魄幾乎要燒了起來!

柳暗花明,他本以為一生都沒有希望的事,卻似乎早在悄然流逝變化的時光裏,撕開了一個口子。

他恍然發覺,他們畢竟已一同度過了七年的時間。

柳無咎已不再是半大不小的孩子,而賀青冥也不再是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了。

二十出頭的賀青冥,總是鋒利而冷酷的,他的溫度總藏在那一截劍刃之下。

如今青冥劍卻已無法把賀青冥藏起來了。

柳無咎心念轉過十八彎,賀青冥卻還在那裏絮絮叨叨:“可那都是未來的事,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柳無咎的未來裏,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他。

南宮棠也好,其他人也好,溫陽有一點沒有說錯,柳無咎還太年輕,往後他的身邊還會有許多人。

就像他的過去,柳無咎的未來,也一樣會有很多人,比他的過去裏見到的人還要多。

柳無咎嫉妒他的過去,可是賀青冥明白,過去終究會過去的。這是他花了這麽多年終於明白的事。

過去的人,雖然留在記憶裏,雖然也很重要,有時候重要得讓未來嫉妒,但故人終究已經成為故事。

人們會緬懷故事,但世上有幾個人會一直活在故事裏呢?

何況是柳無咎這樣的人。柳無咎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他註定是要好好地活的。

他知道自己對柳無咎很重要,也許他是柳無咎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但如若他成為過去,柳無咎也一樣會走向未來。

賀青冥也希望柳無咎能走向未來。

他一邊希望,一邊又忍不住嫉妒。

柳無咎從他一堆斷斷續續的絮叨裏邊,捕捉到了一個人的名字。

他忽然有點頭疼,為什麽賀青冥還念叨海棠夫人這回事?

就算海棠夫人作風問題……但也不至於吧?

他一直不明白,但今天忽然有點明白了。

賀青冥念叨的不是一個南宮棠,而是千千萬萬個可能出現的“南宮棠”。

從前賀青冥可以和他平心靜氣地談成親的事,甚至還會調侃他、揶揄他,但現在不能了。

這一刻,柳無咎終於明白,那隔閡到底是什麽。

時間。

這就是隔閡。

一個人總有過去和未來,但他們不一樣。

賀青冥有過去,卻不知是否有未來;柳無咎有未來,過去卻已變成斷壁殘垣。

他們都缺了一半的時間。

這一半的時間,將他們分開作師徒,作父子,卻不能合攏一處,教他們懂得如何在一起。

所以賀青冥總是若即若離,而柳無咎偏要裝出一副溫良的樣子。

一個怕太喜歡,一個怕不喜歡。

無非愛而生憂怖。

人有七情六欲,實在是世上最奇怪的事情。

它們可以教懦夫變成勇士,也可以教神魔變作凡人。

總要人面目全非,再化作全新的一個我。

賀青冥又不知胡思亂想到了什麽地方。

無咎會成親嗎?

若是無咎成了親,還會來看他嗎?

若是無咎成了親,有了孩子,他似乎倒是可以幫著帶一帶。

畢竟除了練劍,他也就這點比較有經驗。

賀青冥想到這裏,卻沈下臉,嘀咕了一句,“……我不想再養孩子了。”

柳無咎心下奇怪,賀青冥不是一向很喜歡小孩子嗎?

他忽然發覺,近來賀青冥的腦回路,有時候連他也不能跟上了。

就像南宮棠,就像這個莫名其妙的孩子。

不過管他呢,賀青冥有他一個弟子就夠了,他才不想又多個莫名其妙的師弟師妹。

思及此處,柳無咎打定主意,道:“好,不養就不養。”

賀青冥卻道:“你倒說的輕松。”

柳無咎無端被嗆了一嘴,頓覺無辜,“不是你提的嗎?”

“那你就不想?”

“我為什麽要想?一個……還不夠嗎?”

在賀青冥面前,他沒敢把話說全,其實他是想說,“一個賀星闌就夠討厭的了。”

賀青冥卻知道他在說誰,“這關星闌什麽事?”

“你不是要收新弟子嗎?”

“我是問你——”

兩人頓了頓,忽然發現想岔了。

柳無咎明知故問,“問我什麽?”

賀青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差點保不住為人師的風度。

他從前可真是瞎了眼,怎麽沒發覺柳無咎還能這麽討厭?

偏偏柳無咎還很沒有自知之明地側頭看了看他。

賀青冥看見他這副樣子就來氣,“我現在終於明白一個道理。”

“什麽道理?”

“如果一個人被所有人都說臭脾氣,那麽他的脾氣一定是有一點臭的。”

柳無咎猝不及防被拐著彎罵了一句,忽而一懵。

賀青冥什麽時候也學會陰陽怪氣了?

他道:“你說我?”

賀青冥道:“我還說不得你麽?”

柳無咎哼道:“說得,你說得,我說不得。”

賀青冥轉頭看他,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雖然不說,只怕心裏已想過太多。”

柳無咎有點臉紅,卻梗著脖子道:“那你說,我都想過什麽?”

賀青冥一頓,拂袖道:“我管你想什麽!”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卻不知道,他雖然是在走,看著卻像是在逃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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